五年後。

“女士們，先生們：飛機正在下降，請您回到原位坐好，系好安全帶，收起小桌板，將座椅靠背調整到正常位置。請關閉所有個人電子設備。稍後，我們將調暗客艙燈光。”

“Ladies and gentlemen......”

第二遍廣播響起，米多才點了點平板電腦的播放暫停，拔掉耳塞。

他轉頭俯瞰飛機窗外，熟悉的山河風景已經清晰可見，一塊塊稻田有序地排列著。

已經進入冬季十二月，大部分稻田正閑置著，等待來年開春後繼續耕種。

偶爾也能見到一塊塊大面積綠油油的農作物，有的農民會充分利用土地資源，趁冬季種一些短期快熟的青菜、蘿蔔等作物。

盯著漫野稻田，猜完此時可能正在耕種的農作物，米多覺得無聊起來，一把拉下了飛機小窗戶的隔板。

機艙裏的燈光已經調暗，他仰靠在座椅上，剛剛窗外強烈光線刺激下，閉上眼似乎還能看到一個巨大的金色光點在閃爍。

米多揉著自己的眉心，長達十二個小時的飛行，期間除了吃飯，其餘時間都貓在座位上看平板電腦。

連看了30集《海世界》，追到最新的第700集，他終於把之前大半年四處旅行時落下沒看完的集數補全，趕上了《海世界》的更新速度。

身體漸漸感覺到一股離心力由弱變強，就像坐在過山車裏從頂點往下沖刺。

十幾秒的顛簸之後，離心力消失了，飛機在停機坪緩緩滑行，終於停穩。

米多拿出手機開機，解開安全帶，正起身準備拿行李，就聽到手機的信息聲連續響個不停。

他坐回位置上，點開手機，不出意料，是米媽一個小時前發的接機信息。

米多露出笑容，迅速抹了把臉，起身拿起隨身行李，跟著人潮往外走。

*** ***

很快辦完入境手續，米多的行李早在8個月前就寄回國內，此時他只背著一個半人高的登山包，邁著長腿快步往出口走去。

還沒走近出口，遠遠就看到一個披著紅色圍巾的女人正雀躍著對他揮手。

“媽媽！”米多露出整齊的大白牙，笑著跑起來。

跑到米媽身邊，米多一把抱起女人原地轉了兩圈，一邊轉一邊跟旁邊站著的米爸打招呼，“爸，我回來了。”

米媽對兒子一肚子的話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兒子淘氣地抱在懷裏，只能緊緊抓著兒子肩膀後的登山包，“多多，你慢點兒，媽媽要頭昏了。”

米爸笑瞇瞇看著兒子，“臭小子，快把你媽放下來，她想你都要想瘋了，你還想把你媽晃昏嘛？”

米多嘿嘿笑著答應，穩住身形，把懷裏的女人輕輕放下，低頭盯著米媽的臉。

“我先來看看我媽，咦？半年不見，媽媽怎麽又變得更漂亮了？”

米媽按按太陽穴，這才定下神，瞪了米多一眼，“哼，如果你媽不親自飛到悉尼，你能五年都不想媽，記得媽媽什麽樣子就不錯了，哪裏記得有沒有變漂亮。跟你爸爸一樣，一張嘴盡會哄人。”

只是隔岸觀火就被點名的米爸哎了一聲，趕緊上前跟老婆表忠心，“老婆，我不哄人只哄你，而且說的全是真心話。”

說著拍了一下米多，使了個眼色，“你來證明。”

米多會意，摟著米媽，“媽媽，我們不是每周都會視頻聊天嘛。我還每天都給你發信息呢，今天這條紅色圍巾襯得你特別好看，當然你兒子的眼光也很好，買來禮物贈美人。”

米媽這才滿意地彎彎嘴角，握著米多，充滿期待地詢問：“兒子，這回就真的回來了？不再滿世界亂跑了對不對？”

米多捏了捏米媽的手心，柔聲道，“對，這回不走啦。以後想去哪兒，就帶上媽媽一起去旅行。”

米媽開心地扭頭看向米爸，“老米，我說得沒錯吧？前天三樓陽臺上有燕子來做窩，當時我就說燕歸巢是吉兆。兒子在國外漂了五年，現在終於回家啦。”

*** ***

一家人其樂融融駛出機場，車窗外是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米多好奇地看著，修長的手指也不自覺撫上車窗。

“咱們小鎮是不是變化特別大？”米爸問道。

米多點點頭，“一樣的街道，卻是不同的風景。這蓋樓的速度可真快啊。”

“米米主題樂園去年10月開業，游客多了，咱們鎮的經濟和交通一下子被帶旺起來。過兩天你自己開車逛逛看一看就知道，畢竟你都五年沒回來了。”

當年米多比學校規定的報道時間提前了四個月飛去悉尼，用一年半的時間就拿下了景觀設計學的碩士學位。

還未畢業，他又提前進了當地的設計事務所。

從底層的實習繪圖員做起，踏踏實實埋頭苦幹三年，職位一路晉升到小組leader，離職前是公司第一位躋身管理層的華人。

留學時米多抓緊一切時間學習，無縫鏈接進入了職場也沒有放松，似乎只有把自己的精力全部用光，他才能不去想一些人和事。

他像個不停歇的陀螺在悉尼轉了四年，期間不是沒有想過回國，卻莫名膽怯地不敢回去。

直到今年初，米爸和米媽飛去悉尼陪兒子住了兩個月，米多突然就從每天埋頭畫方案改方案趕項目的日子裏走了出來，萌生回國發展的心意。

等爸媽一回國，米多就提交了辭呈。

回國前米多去了歐洲旅行，給自己過了8個月的gap year。

他記得有人跟他說過，做景觀設計這行一定不能閉門造車，要行萬裏路，讀萬卷書。

過去幾年他一直埋頭工作，沒時間行萬裏路，正好利用這大半年時間圓一圓過去的夢。

游子環繞地球一圈，現在終於回到家，以後都留在這兒，餘生還有大把時間。米多不再看窗外，轉頭仰躺在椅子上閉目小憩。

院子裏的木樨花樹又長高了，米多一下車就聞到撲鼻而來的淡雅花香。

他仰頭看著木樨花樹，目測有兩米二三高，灰褐色的樹皮上斑斑點點，和花朵形成鮮明的對比，看起來很粗糙。

“米小美就埋在這棵樹下，她肯定是知道你今天回來，花兒都開得比往常茂盛，是不是特別香？” 米媽輕輕說道。

自從米多去澳洲留學，米媽就成了米小美的監護人，每天細心照顧，無微不至。

直到有一天發現米小美像往常一樣靜靜蹲在籠子裏，緊閉著小眼睛一動不動。

米媽喚了幾聲都沒反應，用手一碰才發現小團子已經僵硬了。

米小美一輩子鼠生無憂無慮，活到兩歲五個月高齡壽終正寢，按照倉鼠計數法，相當於人類年齡的96歲，四舍五入也是位百歲老人。

看到米多微微擰了擰眉頭，米媽不想讓兒子一回來就陷入難過的回憶裏，趕緊轉移話題：

“兒子你看，我提前買了好多聖誕裝飾，過兩天不是聖誕節了嘛。晚一些和媽媽一起，把這些掛飾挑幾個放在樹上裝飾一下。”

這麽一提醒，米多發現煙溪鎮今年的聖誕節特別熱鬧。

許是這幾年受旅游業發展的影響，隨處可見的聖誕元素裝飾，小鎮的商店裏早就應景地循環播放著聖誕歌曲。

這麽一來，倒跟他在國外的時候並無二致。

*** ***

米爸下班一回到家，就問道，“今晚是平安夜對吧？新聞說從今晚開始，一直到31號，鎮上每晚八點都有煙花匯演。兒子，到時和你媽去三樓陽臺，就能看到米米樂園的煙花匯。咱們家這個位置居高臨下，看煙花最合適。”

腦海裏閃過姹紫嫣紅的煙花在漆黑夜空中轉瞬即逝的場景，米多感覺心臟一緊，像被鋒利的刀子割了一下。

他自嘲地笑笑，輕輕搖了搖腦袋，自己在想什麽呢？

身體卻不自覺地走到廚房邀請正在熬湯的米媽，“媽媽，今晚我們上樓看煙花。”

吃過晚飯，米媽收拾完碗筷，一家人準備上樓等著看煙花。

米爸感嘆：“除了節假日，每周六的晚上，米米樂園都有大型煙花匯。咱們家直線距離有5公裏，最適合看煙花。我和你媽媽經常在樓上泡一壺茶，一邊品茶一邊賞夜景，跟你在夜游塞納河拍的照片也差不多嘛。”

米多挽著米媽的手臂，“那今晚你倆的二人世界，請帶上我這個500瓦的電燈泡唄。我負責來照亮二位，襯托二位。”

“還500瓦，我看你二百五就夠了。”米爸打趣道。

“嗻！”米多大聲應道，隨即左膝前屈，右腿後彎，身體稍向前傾，上前跟老爸打了個千兒。

轉身又將雙手交疊，放於腰間，輕輕一蹲，對著米媽福了福身，“小多子伺候老佛爺登樓賞月看煙花嘍。”

米媽被父子倆一捧一哏逗得咯咯笑，把手放在兒子手心，“起駕罷，”走了幾步不忘回頭囑咐：“晚風最刺骨，老米你加件外套，順便把兒子的外套也帶上來。”

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在樓頂喝著熱茶，等著遠處的煙花綻放。

米多穿著米爸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沖鋒衣外套，還是他本科時期的衣服，現在穿得竟然還很合身。

得虧這幾年他堅持每日健身，身材不但沒有走樣，還變得結實了很多。

“堅持健身，遠離中年發福。”米爸看著兒子，滿意地點點頭。

隨著一聲雷響，一道亮光劃過遠處夜空，隨即一朵朵煙花接連綻放在墨黑的幕布上。

米多盯著遠處，手指不自覺摩挲著左手袖口的沖鋒衣外套，還是同樣的衣服，同樣的煙花。

當年被煙花的落灰灼出那兩個的洞還在，他還能清晰地描繪出衣服上破洞的輪廓。

只要離得遠，一樣能欣賞到美麗的煙花，還能不被落下的煙灰灼傷。

看來他在那頓最後的晚餐之後做出的決定，並沒有錯。

米多想起了半年前的意大利之旅，他特地去了米蘭的聖母感恩教堂，瞻仰了達芬奇的真跡《最後的晚餐》。

穿過教堂的鐵柵欄小門，走了一小段路，經過三道門才進入教堂內部，這幅高8.5米寬4.3米的巨幅油畫就畫在墻上。

米多站在畫前，仰著頭仔細欣賞，經過專家的仔細修覆，歷經五百多年，墻上油畫的色彩還是很明艷。

畫中十二門徒分別坐於耶穌兩邊，每個人的面部表情、眼神各不相同，耶穌的臉孤寂又肅穆，與身後明亮窗戶形成鮮明對比。

同樣名為《最後的晚餐》，這幅油畫講述的是另一個故事。

而米多五年前和某人最後的晚餐，講的則是一個離別的故事。

相同之處就是，都在慶祝著一個開始和一個結果。

米多舉起手機，哢嚓一聲，定格下了這座墻上的天才畫作。

“米米樂園這幾年發展很好，一期已經滿足不了游客的需要。”一旁的米爸把米多從回憶裏拉回來。

“園區決定，要把二期規劃項目的進程提前。米多，你這次回來，既然下定決心留在煙溪鎮好好耕耘，就先跟著陶總把這個項目先落地。慢慢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米多輕嗯一聲，“好，我知道。”

他擡眼看到三樓屋檐一角，的確多了一個燕子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想到這裏，他的心口暖意漸生。

習慣性拿出手機，對著天空拍了張煙花的照片。

習慣性打開微博，上傳兩張照片，一張是今晚的煙花，另一張是幾個月前親手拍攝的《最後的晚餐》。

米多認真思考許久，寫了句：【祝你聖誕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 傳說中的【五年後】馬上就來。

甜文保證！

這五年裏算不上久別，也算不上破鏡，

是兩人為了向對方走得更近而努力的日子，

與兩個男生的性格和成長有關。

詳情都在後文裏，拭目以待吧(*￣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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