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沈沈，開始下雨了。

呼嘯的北風把樹葉齊齊刮往同一個方向。樂懷桐坐在中巴車上，看著車窗外的樹木慢慢靠近，又慢慢離開遠去。

枯黃的枝幹張牙舞爪，汽車從樹間駛過，車身像被老女巫的手指撕扯著，沙沙作響。

樂懷桐伸手撥弄粘在車窗上的樹葉，右手突然傳來一陣被硬生生折斷的劇痛，他擡起右手，驚恐地發現整條手臂被扭成了一個怪異的角度，右手掌連著血肉，似斷未斷，無力地垂著。

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出現在面前，笑著說：“懷桐，你先上車。爸爸說容易暈車的話，坐在靠窗的位置會舒服些。”

藍色的背包、白色的矮房、閃爍的紅綠燈、撐著黑色大傘走過斑馬線的行人......

場景一幀一幀，如電影加速播放般迅速閃現。又像是故意不等他看清，鏡頭就晃動著跳躍到了另一幕。

樂懷桐無法出聲，舉起自己的斷手，想讓那人看看自己的手，一只棉花般柔軟的小手伸過來拉著他。

“懷桐，我想先去坐大黃蜂，爸爸說這個垂直過山車有三層樓那麽高呢！不過你不要怕，身高一米一的小孩就能坐，我們都一米四了，很安全，完全沒問題。”

“懷桐，可我又想先去坐轉轉小飛俠。哎呀，我要好好想一想待會兒咱們去到先玩哪個。”

一股巨大的離心力把樂懷桐從車裏甩了出去，卷入了冰涼的海水漩渦裏，越陷越深。

他艱難地伸出雙手，想緊緊抓住什麽，“爸爸！媽媽！哥哥！”

冰涼的大手覆上自己的臉，耳邊是熟悉又悲切的呼喊：“懷桐，你別睡！看著爸爸！看著爸爸！醫生，求求你先救救我兒子！”

樂懷桐眼皮越來越沈，他竭盡全力睜開雙眼，見到葉蕓坐在沙發上抹著眼淚，“樂秦，我們離婚吧。這件事誰都沒有錯，可我不能跟一個間接殺了自己孩子的男人一起生活。這輩子，我都過不去這道坎。”

“嗚嗚嗚......爸爸你別走！你還沒帶我們去游樂場玩呢！”

無數黑色的巨大藤蔓從漩渦裏蔓延，像蠕動的蛇，沿著樂懷桐的腿盤旋而上，他被緊緊纏著，漸漸無法呼吸，一句求救也呼喊不出來。

人都散了，重要的人，無關的人，全都走了。算了吧，樂懷桐心想。

他放棄了掙紮，慢慢閉上眼睛，誰來都好，把他也帶走吧！

“大師兄！”

耳畔傳來熟悉的聲音，像水滴玉盤，清脆靈動，那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溫暖，從身後緩緩地包圍過來。

“大師兄，吃橘子嗎？”

眼前那個人嘴角彎彎，帶起臉上一道道笑意盈盈的漣漪，左邊臉頰有一個俏皮的小梨渦若隱若現。

那張笑臉忽然消失了，樂懷桐著急伸手去抓，“等等我！”

*** ***

猛地睜開眼睛，樂懷桐發現晨光微熹，一個虛無的夜又就這麽過去了。

這些年來同樣的夢境毫無意義地輾轉反覆，讓人徒生疲憊而已。他輕哼一聲，擡手擦了擦滿是冷汗的額頭。

想起夢的結尾，叫醒他的那個聲音。樂懷桐掏出手機，點開信息，找到那張桃子熊的照片，輕點長按，保存進手機相冊。像是得到了一個珍貴的護身符，他長舒一口氣，放下手機。

這時覺察到有人輕叩房門，“哥哥？”

安靜了幾秒，一個圓乎乎的腦袋探進來，眉清目秀的臉龐，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炯炯有神。

接著又從門縫裏慢慢擠進一雙抱著枕頭的手臂，藕節般肉嘟嘟的。

樂懷桐嘴角彎彎，掀起一側被子，對著門口道：“還站著幹嘛？不冷嗎？快進來。”

“哎！”

男孩像得到了最佳特許，歡呼一聲，抱著枕頭沖到了自家哥哥的床上。

樂懷桐揉著男孩頭頂亂翹的喜鵲窩，溫聲問：“今天怎麽這麽早醒來？”

餘懷禮擠在哥哥溫暖的被窩裏，小手握成喇叭狀，湊向樂懷桐的耳朵說著悄悄話：“媽媽說，大年初一是新年的第一天，第一天要早起，不能睡懶覺，勤快的小孩一整年才會變得聰明。”

樂懷桐忍著笑意，也壓低聲音說，“對，我們懷禮一整年都會很聰明。”說著伸手趁餘懷禮不註意偷偷撓他癢癢，小男孩咯咯咯笑得滿臉通紅。

兄弟倆難得聚在一起，餘懷禮又粘著樂懷桐鬧了一陣，直到葉蕓聽到動靜過來叫二人起床洗漱才作罷。

“起來吧。”樂懷桐拍拍餘懷禮肉乎乎的小屁股。

“哥哥，我想讓你抱我去。”餘懷禮撒著嬌。

樂懷桐無奈笑笑，只能給餘懷禮穿好衣服，再抱他起來去浴室。

“懷禮啊！”

葉蕓看到敦實的小兒子賴在哥哥懷裏，像只胖考拉抱著樹，緊張得喊道，“快下來，都二年級了還讓你哥哥抱！”

餘懷禮被媽媽一聲呵斥，委屈巴巴長長哦了一聲，不情不願從樂懷桐懷裏跳下來。

“媽，沒事。我就從房間抱到浴室，才幾步路。”

“弟弟小，他鬧你也跟著鬧？他那身板都60斤了，你的右手，你自己註意不能......”

“媽，我知道。”樂懷桐生生打斷了葉蕓的話。

葉蕓的目光徒然一凝，頓了頓，不再說話，轉身走進廚房，“你倆都快去刷牙洗臉，早餐好了。”

吃過早餐，餘懷禮從房間裏搬出樂高，嘟著嘴道：“哥哥，這座過山車，我特地留著等你回來一起搭，齒輪部件太難了，我不會。”

樂懷桐看了看，樂高創造者1026專家系列，是去年他送給餘懷禮的生日禮物。

“旋轉木馬和摩天輪我已經拼好了，就等著這座過山車，游樂場系列就完成啦。”餘懷禮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激動地抓著樂懷桐的手往書房走。

樂懷桐點點頭，聲音低柔如清風：“好，哥哥陪你一起拼。”

這款大型過山車的拼裝零件多達4000個，成品模型共有三層，由四十多塊紅色軌道及多層白色支架組合而成。

作為樂高玩具裏的專家級系列模型，需要動手組裝結構覆雜的齒輪，對尚在二年級的小學生餘懷禮來說，難度頗大。

兄弟二人很快做好分工：樂懷桐負責組裝齒輪和電子零部件，餘懷禮組裝軌道部件。

兩人倒是很有默契，合作愉快，開開心心鉆研了整整一個白天。

終於組裝完畢，開始試運行，餘懷禮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轉動機關，看著三輛藍白組合的過山車沿著軌道緩緩爬升，駛過平滑軌道，拐彎處加速沖刺，整個行駛一氣呵成。車廂裏人偶驚呼的經典表情，像是宣告著游樂園系列的過山車圓滿成功。

餘懷禮拍著小肉手，臉蛋激動得紅撲撲的，跑到客廳把葉蕓拉進來，得意地炫耀道：“媽媽，媽媽，你快看！我的過山車多厲害！我就要和哥哥一樣厲害啦。”

樂懷桐微笑看著小胖墩，這個場景曾經也很熟悉。

10歲前的自己，每個周末都是和哥哥一起搭樂高，當年的他，也是這樣扯著樂秦或者葉蕓過來欣賞他們的勞動成果。

特別遇到樂秦在家，兄弟倆一定要拉上父親，一起做些什麽。

樂秦是橋梁工程師，一個月至少有20天要在駐地，平時難得回家。小時候的樂懷桐覺得父親有一雙神奇的手，在他手裏總有神奇的事物誕生。

怔怔盯著餘懷禮拉著葉蕓的樣子，樂懷桐沈浸在往事裏，直到對上葉蕓那雙顯然也陷入回憶的眼睛，兩人有些尷尬，都不自然地移開視線。

樂懷桐輕咳一聲，招呼餘懷禮過來，“懷禮，站在你的作品前，哥哥給你拍張照留念。”

*** ***

米多的手機叮咚一聲響，他點開信息，收到一張照片：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坐在與他上半身等高的樂高過山車旁邊，笑容像盛夏的陽光般燦爛，無處不透露出孩童的天真。

照片附言是：【兄弟二人今日勞動成果：Creator Expert 1026系列過山車。】

原來大師兄的親弟弟長這樣，米多勾起嘴角，立即回覆了一個點讚的表情。

而後再細看照片裏的小男孩，穿著紅色的毛衣，大海藍家居褲，濃濃的眉毛下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一側眉毛和嘴角神氣地翹起。

神同步的表情和輪廓，簡直就是迷你版的樂懷桐。

正思考著怎麽繼續回覆信息，來電鈴聲響了起來，是樂懷桐！

米多趕緊坐直身體，深吸一口氣，輕咳一聲，乖巧道：“哥！新年好！”

“新年好！”樂懷桐在電話另一頭輕輕笑著，米多好幾天沒聽到樂懷桐的聲音，被這日思夜想的聲線繞得耳朵發癢。

“喜歡搭樂高嗎？”樂懷桐問道。

“喜歡！”米多想都不想，脫口而出。

“那跟我弟弟一樣，他也是個樂高迷。每次放假回家都得陪他搭樂高。”

米多緊緊握著手機，他不止想說喜歡，還想說喜歡和你一起搭樂高。

“等以後，”樂懷桐頓了頓，繼續說道，“以後也送你樂高。”

米多瞬間心如擂鼓，像是被什麽一擊即中，怔怔應道，“唔......好。”

“好，那就這麽說定了。”樂懷桐柔聲回應。

他忽而想起夢裏叫醒自己的那張臉，心裏湧起一股暖流，像是迷失在黑夜裏寒冷的街道，有人舉著一盞小橘燈，終於走到了他面前，讓他忍不住撥出了這通電話。

樂懷桐若有所思，忍不住細聲輕喃：“願歲並謝，與長友兮。”

在這萬物雕謝的季節，我想和你成為知己啊！

米·學渣·多顯然聽不懂，他側著耳朵使勁貼近手機，“哈？？哥，你說有什麽東西？”

“沒什麽，我是說：米多，我們開學回校見吧。”

樂懷桐唇角勾起，食指摩挲著手機，澄凈如水的雙眸中，不經意掠過一絲柔和的溫暖。

作者有話要說： 【提問小劇場】

米·學渣·多：啊咧？師兄說的啥？在線等，急π_π?

敦姓網友：回樓上問題，屈原的《九章·橘頌》，不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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