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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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把團扇在侍女手上扇呀扇的,扇走了淡淡的暑氣。

荷花池裡的荷開得有些懨,幾隻蜻蜓在荷葉片上兜來兜去轉圈子,找不到落腳處又飛走了。

不過這一派初夏色澤,完全沒有影響到斜躺在鋪上白蒲涼軟榻上的一位姑娘,布衣軟裙,膝蓋以上蓋著厚毯子,面容帶著病氣,她合著眼,眼皮下的眼珠卻不安分地轉來轉去,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上一些。

「……自李唐來,世人盛愛牡丹,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灌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凈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予謂:菊,花之隱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貴者也;蓮,花之君子……」

朗朗的讀書聲來自另外一個少女,只見她搖頭晃腦,一本冊子擱在杏色裙子上,比學堂裡的老夫子還要像老學究。

「哈……啾……」鼻子的搔癢怎麼都憋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噴嚏。噴嚏可大可小,可所有的聲音都不見了。

扇風的侍女丟了團扇,風花雪月的吟哦也中斷,站在不遠處的高大男人也把目光朝這邊集中了。

芍藥唬地站了起來,大聲嚷嚷:「小爐上煎著的藥呢?你們誰快去拿來,還有多拿一件毯子。不,去把白狐貍皮的大氅拿來,就說這邊風太涼水氣太濕了,對病人的身體不好,這下打噴嚏了,我會被項大哥剝皮了啦。」

斜臥的女子張開了眼,對眼前燒滾熱水般的景像有些困惑,直到芍藥的手貼上她的額頭,她才有了反應。

「沒發燒啊,怎麼打起噴嚏來了?」

人家說久病成良醫,她這好長一段日子都在看顧病人,多少也學了點皮毛。

「我沒燒……剛剛……只是……鼻子癢。」她的聲音太久沒用,糊在嘴裡,沒人聽清楚,可芍藥卻如同被電擊了。

不遠處的那個男人開始輕巧如貓地往這邊走,像是怕驚駭了誰。

「喜兒姐姐……你會講話了?你認得我是誰嗎?我我我……」芍藥用手指戳著自己。

「啊,你的聲音我天天聽得到,記得……芍藥對吧?」

芍藥慢慢地蹲下去,嚥了很大一口唾液,叫自個兒的臉皮要撐出笑容來,還得是親切可人的那一種。

「喜兒……姐姐……你會認人了?」結巴、結巴,還是結巴,沒辦法,情緒太激動。

避著陽光睜開的眼睛有點空洞,像死寂的寶石,可是卻很努力地在搜索些什麼。

「傻丫頭,我每天聽,聽你說話唱歌讀書吟詩,我都不知道你這麼吵呢,可是剛剛閉著眼睛忽然覺得我應該認識你。」於是她就睜開眼睛來看人。

她講話很慢,一字一字的,思路卻開始有了條理。

這是許多人努力了兩年才看見的成績。

「討厭啦,你本來就知道我很聒噪的。」

芍藥的心像被打翻的蜂蜜,雖然她只是說應該認識,但這進步,她得去告訴大家這個好消息……慢著,在世人眼中,正靖王妃早就因為急癥去世,喪都發了,就連墳頭的草大概都比人還要高了吧。

芍藥心裡還在七上八下時,有道陰影遮住了來喜兒。

芍藥很是乖巧,馬上把位置讓給了項穹蒼……一直等待的人不是只有她而已。

兩年,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

這兩年,來喜兒不知道外頭一整個翻天覆地地改朝換代了。項穹蒼不敢輕易去碰喜兒,只能悄悄地握住涼椅的扶手。

他形銷骨立,總是意氣風發的臉如今卻不時染著欲狂的陰鷙,只有在面對他心愛女人的時候會稍微回溫。

這樣的忍耐幾乎到了叫他心魂俱碎的極限。

兩年前,厲勍曉要是遲上那麼片刻,就人事全非了。

這其中的驚險是後來厲勍曉才慢慢透露的。

匆促間接到消息趕到皇宮的厲勍曉不敢說那時他絞盡腦汁以偷天換日的手法換回來的來喜兒已經沒了氣息,連夜請來的大夫都說她已經死透,無藥可救,要他們趁早安排料理後事。

厲勍曉或許不瞭解項穹蒼的個性,可是他太明白來喜兒不能死。

她要死了,會出大亂子的。

厲勍曉幾乎想破了腦袋,發狠把來喜兒當藥人醫。

當然,他也沒那膽量讓項穹蒼知道自己是這麼救治他妻子的,以後就算帶進棺材死也不說。

一個活生生的人不見了,如果是平常人倒也罷了,可她的身份是正靖王府的王妃,再怎麼遮掩雞蛋仍舊有縫,消息還是傳到打韃子的項穹蒼耳裡。

他把打仗的重責大任交給副將,沒日沒夜地快馬加鞭趕回來,管他什麼軍戒紀律審判,當他回到家看見的是佈置好的靈堂時,當下他就瘋了。

瘋歸瘋,他要弄清楚的事情誰也阻止不了,當他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後,他瞬間明白一件事情──皇宮,本來就是一個充滿背叛遺棄、算計鬥爭、掙紮跟死亡的地方。

他想要的親情,被人拿來當做感情的勒索。

他付出了一切,換來的是他最愛妻子的死亡。

太卑鄙了!

沈寂下來的他在夜深入靜時翻墻進了國舅爺府,沒有人知道他們秘密商量了什麼,之後項穹蒼足不出戶,直到十五天後皇宮內苑發生了內亂兵變。

本來他們只想逼迫皇帝退位,讓東宮太子即位,只是尚未行動,皇帝卻被人發現死在龍床上。

他們對外宜稱皇帝因為吸食太多道士煉的丹丸,駕崩了。

接下來又是一陣兄弟相殘的老套劇目,東宮太子人緣不好,皇帝一死,他沒了靠山,其他兄弟徹底把他推翻了。

為了不要讓動搖國本的事件越演越烈,項穹蒼直接把厲勍曉拱上了皇帝的位置。

「你就徹底地當個壞蛋吧!」他撂下話。

平民對改朝換代沒興趣,只要能安居樂業,誰做皇帝跟他們都無關,於是,曾經兇險的時間過去了,每天城門繼續開,每天每個人還是得繼續過生活。

為了讓項穹蒼也有活下去的力量,把來喜兒藏了很久很久的厲勍曉吞吞吐吐地讓他們夫妻倆見了面。

見面,應該是喜事一樁。

不過,顯然有人不是很知道知恩圖報要怎麼做,當項穹蒼一見到來喜兒,一出手就打了他鼻青臉腫。

真是裡外不是人!

要是人沒救活罪一條,救活了也一條,好人果然難做,還是當壞人輕鬆多了。

「喜兒,我是誰?」

從沒有知覺的活死人一路看顧到喜兒有痛覺、會睜眼,那是一段好漫長的時間,項穹蒼都覺得自己一生將盡,所有的力氣都要耗光了。

他們都知道,死,對喜兒來說並不完全是件壞事,也許別強留住她會讓離開和留下的人心裡都有痊癒的那天。

項穹蒼不肯。

就算他的喜兒支離破碎,他也要把人拼湊回來,就算她以後什麼都不知道了,他也不讓她走!

「你……」

「你也見過我的啊,每天每天,你想想,我是誰?」他輕聲細語,就怕驚走了這小小的歡喜。

可每當喜兒別開眼,他還是會覺得有些什麼隨著那些錯開的眼光,從他心底一點一點失去。

「你想起了芍藥,卻想不起我?」雖然芍藥不分晝夜地在她身邊,可是他這枕邊人呢,比一個朋友還不如?明知道吃這種醋幼稚又莫名其妙,他就是忍不住。

「項大哥!」芍藥提高了聲音,「別這樣逼她,你逼得太緊了。」

他們都知道來喜兒喝下的藥傷害了她身體所有的器官,他們不敢苛求,人能活回來已經是神跡了。

項穹蒼苦笑,放軟了緊繃的線條。

是啊,是啊,不能逼,都到這節骨眼了,他的小喜兒總有一天會認得他、認得所有人的。他心中的頹喪和惆悵只能自己吞嚥……

「這裡有魚在游。」她用指腹輕點項穹蒼眼角的滄桑,表情溫潤如水。

「夫君,你老了。」項穹蒼眨眼,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他虎目有淚。滾著、燙著,接著肆無忌憚地掉了出來。

他把臉蹭著喜兒的手掌心,開始哭得像個孩子……

芍藥捂著眼帶著侍女離開,把這一塊天地留給這對苦難夫妻,這裡不需要她了,真好、真好。

*****

金黃的栗子樹掉了一地的殘骸,家丁們掃也掃不完的果殼,這些都是栗子樹上松鼠們的傑作。除了努力儲備過冬糧食,太過誘人的食物總要忍不住拿來磨練大大的門牙。

拿著鬥篷過來的項穹蒼就見喜兒專註地瞧著那些渾身蓬鬆的松鼠,他故意加重腳步,也把鬥篷往她肩膀上披。「什麼東西這麼好看?」

「它們在找食物過冬了。」喜兒感覺到肩膀傳來的暖意,指著嘰嘰叫還甩尾的鼠輩們。」

項穹蒼用手背碰觸著她讓風刮得有些泛紅,卻也氣色明顯變好的臉蛋。深思了下說:「冬天要來了,你想家嗎?

她猶豫了下,點頭。

「想家,我們就回家。」他說得理所當然。

「真的可以?」有人不敢相信。

「有什麼可不可以的,家裡的那些人可想念你想念得很,大家都巴不得王妃能早日回府呢。」別人的金窩銀窩再舒適,都比不上自己的狗窩好。

不敢隨便搬動喜兒,一來是因為她的身子還不適合移動,二來,項穹蒼不以為她會想回王府。

曾經,他總是把一個家丟給她,最後還遭遇了這麼可怕的事,她最需要人保護的時候他從來不在,當年水澇的時候是這樣,這次,生死交關又是這樣,他有什麼資格要她回去那個沒給過她快樂,只給她無盡責任和辛苦的王府?

在這裡,厲勍曉的慷慨顯而易見,吃穿用度,銀兩開支絕對比照國舅爺府的待遇,甚至只有更好不會更差。

他看得出來喜兒在這裡很舒服,很自在。

「我讓人好好把寢房整理整理,我們不日就搬回去好嗎?」

來喜兒欲言又止,但看著項穹蒼渴盼的眼神,什麼都不說了。

「喜兒?」

她伸手摸著項穹蒼的臉,那麼輕柔又仔細,卻說:「你也搬個凳子來坐,這裡很涼,好像什麼煩惱的事情都不會有,陪我啦,快點去搬。」

「喜兒,有什麼事一定要告訴我,我是你的丈夫,知道嗎?」

「我又不是小孩,哪用得著你來吩咐?」她俏皮地癟嘴。

她──都死過一回的人了。

難道她的夫君不曉得這世間已經沒有正靖王妃這個人?

閻王府走過一遭,更知道要珍惜眼前人,她真的很愛他,今生今世再也不會愛別人像愛身邊這男子那樣地傾盡全身力氣。

愛有很多形式,譬如說,走開。

一個不能替夫家生下子息的女人,是該被休離的。

鵬哥不會休離她,那麼,她自己來吧。

*****

確定喜兒已經睡下,項穹蒼快馬回到王府。

沒讓門僮通報,只要人把馬牽去馬廄,自己徙步回到空蕩蕩的寢房。

房間是冷的,盆火是熄滅的,他就著夜色獨自坐下,大大的房間裡只有月色濺蕩進來。

「王妃?夫人?是夫人回來了嗎?」外房有了聲響,睡眼惺鬆髮蓬鬆的寧馨和平安掌著燈探進頭。

一看見來人居然是王爺,她們連忙行禮。

「這麼晚了,你們還沒睡?」

「回王爺的話,我們本來睡下了,聽見內房有聲音……以為、以為是夫人回來。」

一個負責回話,一個趕緊把寢房裡的燈一一點亮,也倒了火盆,趕緊加炭什麼的,忙碌了起來。

黑暗被驅逐,項穹蒼這才註意到一旁小幾上擺著一樣事物。

他好奇地拿起來。

「這是……羅盤,家裡怎麼有這東西?」

「這是奴婢跟夫人那天出門去胡市買的,後來太監公公匆匆來宣夫人進宮,夫人就隨手放在那,夫人還吩咐了說不要收,等她回來還要瞧個仔細的,誰知道……一去就沒回來了。」寧馨說到這語帶哽咽,別過頭去擦眼淚。

「是這樣啊。」摩挲著光滑的表面,他想起了一件陳年舊事……這些年他常常忙得不見人影,喜兒,很寂寞吧。

他是給了她不虞匱乏的豐富物質生活,可是,卻甚少關心她在這座府邸過得幸福快樂嗎?她的心事都是向誰說去的?

一定不是他。

他想得心神默忽,兩個小丫頭做完了本分的事也不敢走開,只能在一旁看著這很久不見的主子一下笑,一下皺眉頭,一下深思。

就這時候,大慶披著衣裳,紮頭紮臉地喊著王爺跑進來,看見這光景,進退都不對,一個趔趄差點楂上門板。

「大慶。」項穹蒼喊。

「吩咐下去,王府裡頭已經沒有王妃這個人,以後不論是誰都不許再提。」

「啊?」如果說剛剛門僮告訴他王爺回府時大慶還有那麼一絲睡意,這會兒全醒了。

「王妃都因急癥過世兩年多了,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你們不會不知道吧?」

「這……這是當然。」雖然不知道王爺為什麼要這麼說,跟兩個忠心耿耿的丫頭交換過視線後的大慶點頭稱是。

「那麼,你明天可以開始操辦本王的婚事,要盛大鋪張,本王要請整座絲墨城的鄉親父老都來與會。大慶,你沒有太多時間,抓緊時間,在十日裡辦妥。」

還沒從一團棉線裡繞出來,王爺又丟一顆水雷彈炸得大慶七葷八素,這……天地顛倒了嗎?這不就擺明了要請流水席……重點不在這,重點是王妃明明活得好好的,王爺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

「大慶。」

「是,在!」

「聽清楚了,十天後,我要一個隆重的婚禮。」大慶跳了起來,那他哪來的時間睡覺,十天,那豈不是天一亮,就剩下九天?不過有件事他還是得問清楚。

「王爺,您中意的是哪家千金?」

「這還不知道,我得去跟國舅……不,當今聖上商量一下。」

啊?

王爺是因為太過操勞把腦子累壞了嗎?不然說起話來顛三倒四,這叫他們這些下人好為難的……但是,還在養病的王妃怎麼辦?

「寧馨平安,到時候你們兩個得當喜娘。」他又指派任務。

兩個姐妹沒吱聲。

「怎麼?」

「王爺,請原諒寧馨冒犯,要是王爺要娶的是別家千金……寧馨跟姐姐都不想當這喜娘。」

「哦,為什麼?」

「王爺可以隨隨便便地忘記王妃,奴婢不成……」

項穹蒼撐起了肘,忽然心情大好,很壞心地要逗弄這兩個忠心過頭的丫頭。

「不後悔?」

「請王爺恕罪!」兩人又跪了下來。

「那可不行,這個家是我說了算。」

「王爺,您要另娶,那麼……夫人怎麼辦?」寧馨拼了一死也要問。

「這事就不用你操心,她自然有人照顧。」

話都說到這分上了,兩個丫頭哪還敢說話,就算百般不情願也沒辦法了。

*****

皇帝的妹妹和湘郡主即將下嫁正靖王爺。

皇帝嫁妹,非同小可,最晴天霹靂的是這一嫁還嫁進了貴胄王孫避如蛇蠍的絲墨城。

沸沸揚揚的消息傳遍大街小巷,茶樓飯館販夫走卒足足談論了個把月,正靖王府又在各門樓上貼出告示,大婚當天要宴請整個絲墨城的人,這可是絕無僅有的大事,婚禮還在籌辦,老百姓已經商量好到了大日子那天要放下手邊的工作去觀禮了。

至於項穹蒼很不悅。

在他的計劃裡,明明十天內就要把喜兒娶回王府的,偏偏事情到了厲勍曉那裡,他的意見可多了。

「把我庫房裡珍貴值錢的藥材都吃光用盡的妹子啊,這當然要收!」

這討人情的話不過是道前菜,接著,什麼既然要他收個妹子,當然要真心把喜兒當妹妹看,既然是妹妹婚禮,自然不能草率,於是,為了他這西貝貨哥哥要給妹妹一個體面的婚禮,項穹蒼硬是心急如焚地等了個把月。

吉日吉時。

王府裡張燈結綵,紮上綢花的盆子花樹,貼著雙喜字的大紅燈籠掛的到處都是,入目一片燦爛的鮮紅。

王府好久好久沒這麼熱鬧過了。

軟轎擡進來的新娘已經被送人新房,一切不相幹人等都不許進到這個院子。

寧馨和平安兩人也是一身的簇新,端著食盤就是不肯進新房裡去。

「妹妹,算了吧,我們太渺小,這些事我們根本不能說什麼,你彆扭了那麼久,氣還沒消啊?」

寧馨倔著臉不說話,把食盤塞給姐姐,「你圓滑,你懂人情事故,你進去,我顧門。」

平安也不想再跟她多費唇舌,端了裝滿棗子、糖果的漆盤,推開雕花門進了新人房。

不過,外頭的寧馨才找了個石墩坐下,一聲尖叫從屋裡頭傳了出來,接著是腳步跟蹌的平安漲紅著一張圓臉跑了出來。

「怎麼回事?」寧馨抓牢差點拐了腳的姐姐。

平安口齒不清,比手又劃腳,後來索性及過來把妹妹往屋裡推。

「搞什麼嘛?」

然後寧馨怔住了。

耐不住熱的來喜兒早把帕子拿了下來,她正小口小口喝著剛剛平安捧給她的桂圓茶。

項穹蒼知道她的身子骨還不算大好,事前就跟她講過什麼古禮都不用守,倦了就算想躺下休息都可以的。

來喜兒對著寧馨微笑。

「夫人?」她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奴婢不是在做夢?」

「你喔,真受不了。」跟著後面進來的平安也不想想自己剛剛受到的驚嚇也不小,現在有心情來笑妹妹了。

來喜兒把茶盅往旁邊放,「其實我是比較想過去抱你的,不過,我這破身子好得還不是很完全……」濃濃的歉疚中有著不經意流露的感情。

「嗚……夫人……嗚嗚嗚……」抹起眼睛的寧馨感受到了真實,驚天動地地哭了起來。

「你們這些人……真是累人,讓人放也放不下,丟也丟不得。」來喜兒悠悠嘆息,心又酸又難過。

站在外頭的項穹蒼額頂著門板上的雕花鳥,他是窮途末路了啊,才得用盡所有能把喜兒留住的力量--

尾聲

洞房花燭夜。

熏籠裡撒了可以安定心神的藥粉,拿下了鳳冠,換下霞帔,卸下裝扮的來喜兒早早歇下。

「怎麼還不睡?不舒服還是炭火不夠暖?」

好不容易把想鬧洞房的賓客都交給鳳棲跟四方才得以脫身的項穹蒼,一進門卻發現喜兒倚著窗,身上只穿著一件中衣。

他不著痕跡地把窗子關攏,又把爐火的炭給挑旺了些。

穿著新郎官衣服的項穹蒼在喜兒眼中俊得不像話,喝了酒的臉因為酒意煥發的風采,叫人眼光忍不住要跟著轉。

這麼出色的丈夫是她的,她相貌普通,摸著心坎,單單用想的就覺得自己何其幸運,當年阿爹若沒把他救回來,哪來的這段姻緣?

「我只是想等你回來。」雖然是名義上的洞房,但要真的撇下在外面應付客人的丈夫睡了,也太說不過去。

「你的心意我很感動,可是我寧願你早些睡,把身子養好才重要。」

「有件事我不明白。」

看見他已經在脫衣服,既不勉強她喝交杯酒,事先又吩咐了兩個丫頭不能讓她餓肚子,與他的勞累比起來,自己還真是坐享其成得像個閒人。

「什麼事?」

「原來你可以不用給我這王妃名分的。」

「為什麼不?」

「我們夫妻多年,卻沒有給你生下任何子嗣,不怪我嗎?」

以前她不是沒想過這件事,可是看著從來都不提的丈夫,她也自我安慰孩子並不是那麼重要的。

可是經過先皇用那種激烈的方式提醒後,她才發覺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是誰跟你嚼這些舌根的?莫非是……他?」項穹蒼把喜兒抱到大床。

自從發生過那件事情之後,他不再叫父皇。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一輩子都是個生不出蛋的母雞,你還會要我嗎?我不想讓你絕後。」

「傻喜兒,你本來就不是下蛋的母雞,我也不像被當做公雞……好好……別瞪我,你跟我當了多少年夫妻了,應該知道我的個性,如果很想要孩子我一定會說,我從來都不提是因為我從來沒這念頭,何況,我爹那麼多孩子。擔心什麼絕後?你喔,多想點自己就好。」

來喜兒怔怔地看著丈夫溫柔的眼神。

「我從來都不覺得多子多孫多福氣,如果有孩子我們就養,如果送子娘娘還沒空從我們家門前路過,你每天照料我不好嗎?」

「你講到哪裡去了,就算有孩兒,我還是一樣會把你照顧得周周到到,完美無缺啊。」

「那就是了,你別胡思亂想,你要知道我這輩子都不會放手的,不管你變成怎樣。你呢,別煩孩子了,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現在八字沒一撇,等你把身子養好,我們到處玩去。」

「玩?你要帶我出門?」

「把嘴巴閉起來,你這麼驚訝讓我覺得自己真是個很糟的丈夫。」他從床沿站起來,把脫下的衣服翻了遍,翻出一張羊皮卷。

「本來想等你精神好點再把東西拿出來,現在瞞也瞞不住,你看!」

那是一張大船設計圖,所有大船該有的配備一樣不少,甚至更加精良。

「我們可以帶很多人去,就算你想把整座府邸的人都帶著走也沒問題。」

來喜兒攬住了丈夫的脖子,有夫這般,她太幸福了I

也許是這份激勵,也許是王府裡對她小心翼翼的呵護,來喜兒病了好幾年的身子慢慢地復元,甚至比當年還要調養得更好。

京歷三年春,停泊在項氏船塢的十二桅大船出海了,航向不知名的遠方,他們的航行歷經五年。

京歷八年的秋天。

正靖王府仍舊還是那幢看起來不是很起眼的王府。

新宅早在多年前就已經落成,卻因為備受王爺疼愛的王妃喜歡舊居,也就一直住了下來。

只是精美豪華的宅子空著養蚊子畢竟可惜,有商業頭腦的鳳棲跟王爺研究以後,把宅子取了個優美的名字開放給民眾參觀,商機無限。

至於已經旅游過許多大小國家的王爺夫妻就這樣停下腳步了嗎?

他們有了更新的體認。

旅行只是一種形式,對他們來說只要能相守在一起,每個日出都是新的旅程的開始──

在家裡養育孩子,是他們最新最新的功課。

過那普通生活,柴米油鹽,吃著香甜好吃的米飯,睡覺、吵架、哭泣與歡笑。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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