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關燈
燭火搖曳。

雲霜坐在桌邊,專註地擦拭手中的上善若水劍, 明滅的火光在他眼睫之下投出溫柔的暗影。手中動作停滯, 是在聽到侍女們在外頭恭敬地行禮:“參見宗主。”

腳步聲逐漸靠近,最後停在院中, 沒了聲音。

雲霜猶疑地站起來, 推門走出去。

月華似水, 鋪灑了整個小院, 潺潺小溪之中漂浮著碎星一般的光。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桃花香氣,片片被風卷起, 在夜色中輕盈飛舞。

雲霜的目光落在背對他而坐, 正在對月自飲自酌的唐顯身上。他握劍的手緊了又松, 松了又緊, 幾番心理鬥爭之後,終究還是邁步,慢慢朝他走去。

住進來沒多久, 雲霜便發現了。

這處院落環境雅致, 裏頭的一桌一椅也都是用上好的紫檀木所制。書房、浴池、小廚房一應俱全, 伺候的侍女們雖然只有兩個,但她們的衣著、談吐,和其餘小丫鬟大不相同, 處事亦很是穩重妥帖。

除他新住的房間是特意清理打掃過之外,其他地方, 都能看出有人在此久居的痕跡。

此間主人是誰,毋庸置疑。

故而, 對於唐顯的到來,雲霜並不感到吃驚,他只是控制不住地有些緊張。

酒壺舉起,一道清酒註入酒杯之中,唐顯並未回頭,只是將酒杯往身旁的位置移了移:“過來坐罷。若不介意,就陪我這老頭兒喝喝酒。”

雲霜不發一言,默默走過去坐下。

唐顯舉杯,深邃的雙眸擡起來,和雲霜久久對視。他目光之中,有審視、有感慨,有欣慰,有種種覆雜的情緒摻雜其中。

雲霜垂眸,白皙修長的手端起酒杯,父子倆便是在這樣默然無言的狀況之下,喝下了第一杯酒。

清酒入口辛辣,雲霜又喝得有些急,一下嗆得咳嗽起來。

唐顯嘴角微翹,竟伸出手來,慈愛地拍了拍他的後背,替他順氣:“魔界的酒和仙界不同,入口雖辛辣,但回味卻甘甜,你一時喝不慣也沒什麽出奇。慢慢飲,莫要太急了。”

雲霜身子微微一僵,有些不習慣他的碰觸,疏離地低聲道:“多謝宗主提醒。”

唐顯頓了頓,慢慢收回手望著他,隔了好半晌,才緩聲道:“我知道,你心中怨我,這些年將你丟在天劍峰不聞不問。但將你交給你師尊撫養,遠離魔界,是你娘心中所願,我無法不這樣做。你認我這個父親也好,不認也罷,都不打緊。看到你長大成人,又如此出類拔萃,我很是高興。”

雲霜微微有些觸動,可他還是覺得這番話有些地方不對勁,他一時想不明白,皺了皺眉,忍不住低聲問:“若是我沒有去三生浮屠塔追查,沒有發現自己的身世,您……可是從未想過要認回我?”

“當然不是。”唐顯喝下一杯酒,搖了搖頭,“霜兒,你是我的血脈,縱然這些年我沒有陪伴在你身邊,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責任,但我一直都在關註著你的成長,你的事情我無一不知。一晃眼,你長大了,懂事了,你娘也已離開我多年。”

他用的是離開這個字眼,而非“去世”。

雲霜敏感地留意到了,微微皺了眉頭。

“我老了,遲早有一天會退位,可魔界需要一個王,一個可以給兩界子民帶來和平的君王。我希望,這個人是你……”說到這兒,唐顯的目光從桌上的上善如水劍上滑過,“這些年,因著半人半魂的體質,你著實受了不少委屈。在仙界,他們視你為異類,可是在這兒,沒有人會在意這些。魔界以強者為尊,沒有仙界那麽多道貌岸然之輩。所以,回來吧,你一直屬於這裏。只要你願意,這片天下,我盡可將它交給你!”

權利的誘惑這樣大,有些人傾其一生想到得到的東西就這樣簡單地捧到了面前,可是雲霜那雙清亮的眼眸始終平靜無波:“將我救出水牢之人,是您安排的吧?他既能將上善如水劍還給我,就代表您已然知曉我師尊欲將天劍峰掌峰之位傳予我之事。既如此,又何必再提這話?”

唐顯神色有些不愉:“一個破落小派焉能和赤仙宗相比?”

“天劍峰是我的家,我生於斯,長於斯。”雲霜平靜地說,“此生,只會是天劍峰弟子。”

“霜兒,你已經被逐出師門了!算什麽天劍峰弟子?那些人如此待你,你就不恨麽?”

“計荀告訴我,世間之事,不是非黑即白。魔界有好人,也有壞人,仙界亦然。”提起計荀,雲霜心頭微軟,連目光也柔和下來,“我總不能因為壞人加諸於身的痛苦,就憎恨整個仙道。”

他伸手拿過酒壺,親自為自己添了一杯酒。

“來之前,甚至在此刻之前,我一直在擔心此次相見,會不愉快。”雲霜舉杯,唇角彎著淺淺的笑,“但方才短短一番對話,突然讓我明白。你我二人雖是從未有過交集的陌生人,但也是這世間羈絆最深之人,不管當年如何,日後如何,我們之間都有割舍不斷的血脈親情。很抱歉,讓您失望了。”

“爹,我敬您。”

他仰頭,一飲而盡。

唐顯卻怔在了當場,喃喃道:“你叫我什麽?”

雲霜站起來,垂眸道:“您早些歇息。”

他轉身欲走,唐顯卻突然道:“慢著。”

“你這性子,同小時候一模一樣,倔得很,同你那個師尊像了個十足十。”他閉了閉眼,長長呼出一口氣,“罷了。”

隨著話音落地,他的殘影在空中飛快疊出一道軌跡。

只見他猛地出手,一掌抵在雲霜後背。

暖流從四肢百骸迅速流淌而過,雲霜捏緊拳,皺眉閉上眼。

再睜眼之時,星光在蒼穹閃耀生輝,赤仙宗旌旗隨風飄動,分明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但眼前一切,顯得如此清晰而明亮。他已是很久,沒有再見到這樣的景致了。

眼睛……完全能看見了……

雲霜怔忪回頭,唐顯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倒酒,仿佛他從未離開過。

唐顯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道謝。

他垂眸看自己倒影在酒杯中的樣子,低嘆道:“幫我把你娘找回來吧,她不該受這樣的苦……”

……

雲霜躺回床上,還有些睡不著。

他仔細琢磨了下唐顯今夜同他說的話,總覺得他答應得太過輕易了。

而且他還提及到他小時候的性情,一句無心之言,本不該放在心上,但他說這話之時的語氣太過自然熟稔,仿佛他曾見兒時的自己似的。

實在是透著古怪……

他翻了個身,剛剛閉上眼,下一刻,耳朵微動,眼睛又猛地睜開。

窗戶輕輕被人掀開,有一個人翻身跳了進來。

雲霜悄悄摸住放在枕邊的劍,待到那人越走越近,彎腰向他靠來,雲霜一腳踹住那人膝蓋,等他站立不穩,撲上床之時,拇指頂出長劍,一下橫在那人脖頸。

那人身上帶著甜膩的香味。

雲霜皺了皺眉,還沒來得及說話,被他壓制住的那人壓低聲音叫喚起來:“我的好挽風,你這下手也忒狠了……”

“……計荀?”雲霜連忙將劍抖回鞘,扶他起來,“你怎麽不躲。”

計荀揉著膝蓋,苦笑道:“我怎知你連我也認不出?”

他正滿腹心事,哪裏有空想那麽多?更何況,他打死也想不到,計荀有正門不入,堂堂天道之主,居然偷雞摸狗地夜半跳窗而入。雲霜臉頰微紅:“你身上的味道和平時不同,我怎知……”

計荀方才被“美人”環繞,盡想著脫身了,倒沒留意到這一層。

聽到雲霜這麽說,擡起衣袖,嗅了嗅上頭的味道,嫌棄地開始低頭脫衣服。

“……你幹什麽?”雲霜怔怔望著他。

計荀三下五除二地將衣衫脫了個幹凈,本想連褻衣也除去,但擡眸和雲霜對視一瞬,他頓了頓,笑著將人攬住雲霜的細腰,抱著人栽倒在床,耍賴:“我今夜就在這兒睡了。”

雲霜從他身上爬起來,想了想,問道:“你怎不回自己房間睡?他們將你安頓在了何處?”

計荀的視線與他在黑暗之中交纏,微微一笑:“你真想知道?那……聽了可別惱……”

雲霜疑惑地垂眸望著他。

計荀摸了摸鼻尖,目光轉開:“……你那個爹啊,怕是當真不喜歡我。我所住之處,離你十萬八千裏遠。”

說話磨磨唧唧的,雲霜“嗯”了一聲,不甚在意地說:“近或遠,對你也沒什麽區別,這我為何要惱?”

計荀笑了笑,雙臂悄悄收緊:“這個嘛……他估計是怕我寂寞,沒讓我一個人住,安排了一些人伺候……”

伺……候……

雲霜怔了怔,下意識往後退。

“挽風,挽風,好挽風……”計荀一疊聲地喊,手上反應比誰都快,雲霜不過退後一寸,他就一下收緊手臂,將人壓下胸膛,緊緊抱住,小聲解釋道,“我當真一個人也沒碰……”

他身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甜香,雲霜趴在他身上沒有動,嗅著那股味道,也沒吭聲。

“……怎麽不說話?”

計荀伸手去擡高雲霜的下頜。

雲霜雙眸清亮,如盛了月光的湖水,平靜無波卻美麗至極。

他推掉計荀的手:“恭喜道主艷福不淺?”

計荀瞇了瞇眼,湊近了看他眼睛:“你是不是……眼睛又好些了?”他總感覺雲霜看他目光沒有那麽渙散,和從前未失明之前倒是一模一樣了。

雲霜翻身躺下,低聲道:“他幫我治好了。”

“誰?”計荀猜測道,“你爹?”

“嗯。”雲霜輕應了一聲,計荀的雙手從被子之下又摸過來,勾住他的腰將他重新拽入懷中,抱住。

雲霜推了推他:“你回去睡,別在這兒。”

計荀捉住他的手,低頭輕吻他的掌心,含糊道:“我回哪兒去?我的艷福不正在眼前……”

細碎的親吻一路向上,雲霜怕癢一般縮了縮手,只來得及吐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音節,計荀便已低頭,重重吻了上來。

那院中的甜香許是有催|情的作用,計荀只覺渾身燥熱,這會兒貼著他冰涼柔軟的肌膚,整個人都舒坦極了。

他的雙臂抱緊雲霜,從未有過的緊。

擁吻之時,急切而有些粗魯。

雲霜先是被他驚到,推拒了一陣,但當他發現自己越掙紮,計荀壓得越緊之時,氣得咬住他的唇。

計荀低笑,笑意像是從胸腔之中發出,震顫得他的心臟也跟著急速跳動。

雲霜有片刻失神,慢慢擡手,捧住他的臉頰,主動回吻。

計荀的身體一滯,呼吸又粗重了些,但當他再次深吻過來之時,卻變得十分溫柔而纏綿。

……他真是,能要了他的命。

作者有話要說:

唐顯:???有沒有人考慮過我的感受?

計荀:咳咳,岳父大人,您聽我說……

唐顯掏了掏耳朵:啥???你叫我啥??

計荀厚臉皮地笑:爹~~~

天天都一堆人給老計這個臭流氓助攻WWWW

感謝:木秀於林扔了1個地雷

哪,你給錄音筆,給你聽墻角【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