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崢午休的時候, 總喜歡把顧見歡哄到病床上，狹小的病床容納著兩個人，身體自然緊緊挨在一起。

顧見歡窩在他懷裏的時候, 心跳的極快。

聞崢聽著她的心跳聲, 睡得尤其的安穩。

“今天中午不打算留在這？”

聞崢坐在床榻上，看著收拾屋子的顧見歡，她從拿外賣回來開始, 就一直沒讓自己閑下來。

顧見歡疊衣服的手一頓，低垂的視線往下壓著，不去看床上的聞崢。

她深吸一口氣, 才緩緩說道：“有些事, 需要處理一下。”

“不打算告訴我嗎？”

聞崢盯著她多看了會，難得的追根究底。

他往後靠了靠, 倚著枕頭慵懶的擡起眼, 而後輕緩著出聲道：“如果你不願意說, 我不會細問。”

就如同顧見歡期望的那樣, 聞崢收斂了自己的脾性, 開始尊重她的任何一個決定。

顧見歡用力抿了抿唇, 還是選擇了說謊，“學校裏有些事需要處理一下, 我明年開春得歸校了。”

“好。”

聞崢果真沒有細問, 就這樣放顧見歡離開了。

不知道為什麽，對於顧左源的事，她想自己解決, 不想聞崢參與進來。

顧見歡離開醫院之後，照著外賣小哥提供的地址，打車到了一個老舊的小區樓下。

下了車, 顧見歡看著這棟破爛的老樓，稍稍蹙了眉頭。

第七棟樓，負一樓。

這是外賣小哥給她的地址，只不過他也不知道顧左源辭職之後有沒有離開這兒，換一個新的住處。

不過，顧見歡還是想試試看。

自從十二歲那年，她被帶動聞家後，就再也沒有見過這麽破爛的屋子，說是住處，還不如說這是一間地下室。

木門緊鎖著，外面到處都是垃圾，臟亂得像是垃圾站，空氣中彌漫著極其難聞的味道。

顧見歡眉心輕攏，避開滿地的垃圾，走動門前，敲了敲門。

沒有聲音。

地下室的空氣像是沈寂住了，裏面似乎根本就沒有人，難道顧左源已經離開了？

正當顧見歡想要敲第二次門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她回頭看。

昏暗的燈光下，一道身影隱隱綽綽的站在燈光來源處，他佝僂著腰，手中的盒子“哐”的一聲落了地。

他似乎也看到了顧見歡，立馬轉身就走，地上好不容弄來的晚飯，也顧不上撿了。

“——顧左源？”

顧見歡見他要走，連忙追了上去，才發現男人背影滄桑，還瘸了腿，明明前幾天見他的時候，他還在跑外賣。

顧左源瘸了一直腿，根本就走不快，顧見歡很快就追上了他，伸開雙手攔住了他的無處。

“姑娘，你認錯人了。”

男人側過頭，不敢與她直視，沙啞著嗓子說出這句話，根本毫無底氣。

顧見歡緊了緊掌心，那雙清淩淩的眼一瞬不瞬的盯著他看，“你是說你不是顧左源，還是不敢承認你是顧左源？”

她眼底清亮，聲音也清澈帶著堅定，“可是我知道，你就是。”

顧左源忽然暴怒出聲，“滾，我說了我不是，你別逼我動手，聽懂了沒有。”

他轉身就要走。

顧見歡既然逮到他，就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她紅著眼，看著那道哀涼的背影，“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後，我母親因為醫救不及時去世了。”

顧左源腳步猛地一頓，身形隱隱有些站不穩，他沒有繼續往前走，站在那。

顧見歡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今天來找你，並不是想認你，我要你跪在我母親墓前，給她磕頭認錯。”

這件事顧見歡想了很久。

但她想不出還有什麽辦法能夠彌補他對她母親帶來的傷害。

既然這樣，就讓他心底永遠存著一份愧疚感。

他顧左源這輩子，不僅愧對了她，也愧對了她的母親。

這是他應有的懲罰。

“我說了我不是顧左源。”

男人沙啞著聲音說道。

“你是不敢去見我的母親嗎？”

顧見歡擡了擡輕巧的下巴，清澈的聲音，收斂了嬌矜，宣示著憤怒又不惹人討厭，“你根本就沒臉見她。”

顧左源身形一怔，緩緩回轉過身。

他滄桑的眼已經通紅，整個人氣色差到像具沒有靈魂的屍體。

“——歡歡。”

“你別這樣叫我！”

顧見歡情緒莫名激動起來，連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顧左源堅硬的神情終於松動了幾分，“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的母親。”

現在認錯又有什麽用了。

顧見歡來找他，也並不是因為想要聽到他認錯。

“我要你跪在我母親墓前，親口去跟她說這些話。”

顧見歡強忍著眼底的淚，固執的說出這句話。

她不要道歉，該接受道歉的應該是她的母親。

顧母躺在醫院的那段日子裏，每日每夜只要醒著的時候，就會一直睜眼看著病房門口。

她只是期望她的丈夫會出現在門口，來看她一眼。

哪怕一眼都好。

可是直到她死前，顧左源從未出現過。

“孩子，你饒了我吧。”

男人只剩下無奈的懇求。

顧見歡有些撐不住了。

這麽多年埋藏在她心底的刺，又開始隱隱作痛，她有些替自己母親不值，年少無知的時候遇到了顧左源，年紀輕輕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而這個男人懦弱的連她一面都不肯再見。

一只手忽的從她頭頂上方落了下來，輕輕覆蓋住了她的眼睛，視線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顧見歡鼻息間充斥著一股熟悉的味道。

讓她浮躁的心瞬間安穩起來。

“不是說回學校了？”

“怎麽來了這？”

顧見歡身體沒來由的一陣輕顫，眼底的淚堪堪止住，她便聽到身後的男人沈啞的嗓音說道。

“宋陽，叔叔腿不方便，扶他上車的時候註意點。”

聞崢那一聲“叔叔”，聽得宋陽頭皮一麻，還從來沒有聽他這麽尊敬的稱呼一個人，感覺有些微妙。

他擡起手，朝身後勾了勾食指。

幾個保鏢快步上前，架住了腿腳不方便的顧左源。

“你們想幹什麽？我告訴你們，這是違法的！”

宋陽勾唇笑，看到這個人渣，忍住了補他兩腳的沖動，“當然是送你去該去的地方。”

周圍的人都走了。

地下室安靜了下來。

聞崢捂著她眼睛的手卻遲遲沒有松開

“還想哭嗎？”

顧見歡心臟倏的一緊，連忙搖了搖頭。

聞崢這才松開了她，轉過她的身子，與他正面站著，兩人在昏暗的光線下對視著。

“瞎跑？”

顧見歡本打算解釋，然後想起他身上的雙，雙眼忽的瞪大了，“聞崢，你怎麽從醫院出來了，你的傷……”

“不礙事。”

他說，“我明天就能出院了，只是提早了一天而已。”

顧見歡這才放心，緩了緩，而後又問道：“你要宋陽帶他去哪？”

“去你想讓他去的地方。”

聞崢盯著她多看了幾秒，修長的手，牽住了她垂落在腿側的右手，緊緊握在掌心中。

“走，我帶你去看看。”

**

天空飄起小雪，聞崢撐著一把黑傘，撩開大衣裹住她纖瘦的身形，緊緊將她護在懷中。

宋陽身後的幾個保鏢，從墓地山腳下，把顧左源給架了上來。

顧左源穿著薄外套，凍得直哆嗦，根本連反抗都餘地都沒有，就這樣被人丟到了顧母的墓前。

“跪好了。”

聞崢輕啞出聲，聲線中自帶著讓人輕顫的威嚴感。

顧左源被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跪在了雪地裏。

他不敢看墓碑上顧母的照片，只好一個勁的磕頭。

“元清，是我對不起你……”

顧見歡看著男人狼狽的樣子，眼睛一瞬間就酸了起來，喉嚨裏像是堵了什麽東西，酸澀又腫脹。

聞崢垂眸，看著女孩兒卷翹的睫毛似乎染上濕意，握住她掌心的手緊了緊，不由說道：“歡歡，回去吧？”

顧見歡稍稍回神，微一擡頭，對上男人漆黑的眼眸，她輕應了一聲，“好。”

聞崢牽著她往山下走。

身後顧左源哀求聲，一聲比一聲低。

她不由得心口一緊。

壓低聲音說道：“聞崢，別太為難他。”

自從母親去世後，顧見歡沒有一天沒有這樣想過，看著顧左源跪在她墓前磕頭認錯。

可看到他現在的鬼樣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還是會心軟。

既然他已經跪地認錯，也不必要再去為難他了。

畢竟顧左源是她的親生父親。

聞崢輕應了聲，“宋陽會安排好的。”

顧見歡這才松下半口氣，隨聞崢一同上了車，車裏開了暖氣，她的身子慢慢的變得暖和了起來。

她的視線往窗外探去，看著白皚皚的雪地，神情有些低落，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聞崢盯著她看了幾秒，伸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指尖，十指相扣的攏進手掌心，輕輕一拉，將顧見歡拽進了懷裏。

兩天依偎在一起。

聞崢輕瞇了瞇眼，薄唇輕啟，“歡歡，別擔心。”

“宋陽做事有分寸。”

顧見歡低垂下眉眼，緩了好幾秒，忽而轉頭，看向身側的男人，輕勾起唇角，勉強的笑了笑。

“謝謝你，聞崢。”

作者有話要說：  三更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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