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寶貝,對不起...

關燈
聽到哭聲, 殷諶許登時低頭看她,白裏透紅的精致小臉此刻變得煞白,鼻尖上掛著滴滴水珠, 一看便是因為緊張不禁冒出了汗。

他的心霎時咯噔, 輕聲哄道:“乖, 我們回去了, 不游了。”

見他調轉方向往回游,黎珈才終於放下心,臉貼上他的後頸,輕蹭那處溫熱。

但她仍不敢松懈, 手緊緊攀附著他的脖子, 不想再次感受空落的漂浮感, 所以雙腿求生般地圈緊他的腰,比任何時候都要依賴他。

被她需要著,殷諶許剎那間有了軟肋。

上了岸, 黎珈頓時腿軟,她無力再依附別人,松開手便想隨之下地,但殷諶許還抱著她。“我想下去。”

她的語氣冷淡,但因為剛哭過,帶點生硬的軟糯。

殷諶許不想撒手, 他怎麽敢撒手?黎珈從沒在清醒的時候這麽依賴過他, 除非做了噩夢。

她的頭靠在殷諶許肩窩, 四肢全從他身上撤了下來。她剛才說,再也不相信他的鬼話了......

乍一聽,他還覺得好笑。他什麽時候對她說過不著邊的話了?但現在,他真想手撕了自己。

黎珈靠了一會, 仍是心有餘悸,但她現在還怨他,不想離他這麽近。

“殷諶許,我想下去。”

她又說了一遍。

殷諶許低頭看她,只能看見她頭上的小丸子,她拒絕跟他說話,拒絕擁抱,就像一只即將要縮進殼子裏的蝸牛,要把自己躲起來,也不讓他靠近。

等了很久,彼此都不著急,也等著對方做出妥協。

終於被放下後,黎珈一秒也不等,轉身往淺水區走。剛才等他放手的時間,她已經緩和的差不多了,雖然剛邁步時,腿還有點軟。

殷諶許跟著她走,離著不近不遠的距離。

她還是選了之前喜歡的那套泳衣,外面兜了件網衫。

殷諶許一直都知道,別人的話對她而言只是參考,對於喜歡的東西,她不會輕易放棄,卯足了勁也得試試。

從小被她各種花言巧語,拐去做了很多他從沒幹過的事。

他經常拒絕,但最後總是在她手裏妥協,因為她足夠堅定,也足夠倔強。殷諶許被她這股勁吸引,此刻卻也遭到了反噬。

黎珈坐在休息椅上,無神地望著池面。突然,她感受到身後有人靠近,沒有直接觸碰她,但柔軟的浴衣將她籠罩,不用猜也知道是他。

沒一會兒,她就瞥見殷諶許也在這張休息椅坐下,他們倆中間隔了一個陌生人。

中間的女人正用手機給泳池裏的孩子拍照,完全沒意識到身邊有什麽不對勁。

殷諶許坐不住,須臾便起身。繞過椅背走到她那側,蹲下身輕聲道歉:“老婆,對不起...”

黎珈沒回,他就像一個隱形人,在跟空氣對話。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這麽怕水。”他突然不敢多說,怕她又以為那是鬼話。

黎珈很想忽視他,但她做不到,充耳不聞的特技對他並不管用。所以,只能往身側挪移,離他越來越遠。

這會,陌生女人才側頭瞥向他們,眼神不耐狐疑。黎珈仍望著遠處往左挪,仿佛屏蔽了周遭的一切。

殷諶許見狀,只能起身出走。

等他跟小學生認錯站崗似的立在不遠處,這才見黎珈的屁股蹲安穩地坐在板凳上,不挪了。

她的所有行為,都坦蕩地昭示著排斥與遠離。

一段時間後,陌生女人起身離開,殷諶許後腳便上前,挨著她坐下。

黎珈眼神都沒瞥他一眼,又往外挪。殷諶許亦步亦趨地跟著,最後,見她整個人擠到了椅子扶手的疙瘩角落,他才攬腰把她抱入懷裏,輕拍她的肩膀,在她耳畔柔聲地說對不起。

黎珈被他抱著,委屈勁又湧上來。

“我說了很多遍,不想下水,可是...你把我拽了下去,怎麽叫都不肯帶我上岸。”

她扭著身子,想從他的懷裏掙脫出來。但殷諶許扣得緊,說完她又身不由己地流淚。

她耷拉著腦袋,靠在殷諶許肩頭。

從泳池出來後,他身上的水就被風吹幹了。但頃刻間,他肩窩的濕意跟泡發了似的,撲簌往外湧,一發不可收拾。

殷諶許退開一點,托起她的臉,輕輕吻上她眼皮:“我錯了,對不起。”

黎珈無聲地流淚。停了之後,腦袋往下移,濕潤的眼睛在他脖頸上蹭幹,擡眼看他:“你先松手,我不想讓你碰我。”

聽罷,殷諶許緩慢松開。

她一起身,浴衣便隨之滑落,她沒管,直接往前走了。

表妹正無聊地拍水玩,視線不時往別處瞥,黎珈留意到之後,便接下了看小孩的班。

小耳朵見到她回來,立馬游了過來,嘟著嘴要討抱。

黎珈戳了兩下他的圓臉蛋,問:“怎麽了?”

“小姑都不陪我玩,你和小叔去哪了?怎麽這麽慢才回來...”小耳朵說著,往黎珈身後找了找,驚奇地咦了一聲,問:“小叔怎麽不見了?”

“但是小姑為了陪你,也沒有去玩她喜歡的項目啊,對不對?”

“嗯!也是!”小耳朵點頭,剛才的委屈勁一掃而空。

他瞧著黎珈看了幾秒,問:“小嬸嬸,你眼睛紅紅的,是不是哭了?小叔欺負你了?我要去幫你討回公道!”

“是泳池裏的水進眼睛了。”

“你不要騙我哦!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你們是不是真吵架。”

黎珈沒有什麽閑情,隨口問:“是嗎?”

“昂~”小耳朵老神在在:“每次我都能看出來爸爸媽媽吵架,雖然他們還是會陪我玩玩具、教我寫作業,但他們只和我一個人說話,媽媽不看爸爸一眼,也不回爸爸的話,我就知道,他們一定吵架了!而且,剛才小嬸嬸也不告訴我小叔去哪了...”

小孩都很敏感,察言觀色的能力出人意料,但她兒時也是這麽過來的。大概時間太久遠,都快忘了曾經自己也這麽敏感脆弱。

黎珈自動屏蔽了有關殷諶許的詞條,問:“那如果你發現他們吵架了,會怎麽辦?”

“我都會偷偷跟我媽媽說,不要跟臭爸爸吵架,因為吵架就會生氣,生氣就會變老,我不想媽媽變老,所以媽媽不能生氣,大不了就和爸爸離婚。”

“離婚?”

“嗯!我在幼兒園交了一個好朋友,他叫小胖。他的爸爸媽媽就離婚了,他說,離婚以後,他媽媽比以前開心多了。每次我媽媽生爸爸的氣,我都勸她離婚,開心才是第一位!”

“嗯!”沒有必要對任何一個觀點吹毛求疵,正經地給它規劃界限,黎珈也不想否定小朋友,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上車後,小耳朵就對殷諶許擺鬼臉,還哼了一聲。

殷諶許清楚小孩針對他,剛才給他換衣服被拒絕,他自己又不會,在裏邊搗鼓好半天都沒搞好,又吵著要叫表弟給他換。“你還哼上了是吧?你說說,你這是什麽意思?我惹你了?”

“哼!誰讓你欺負小嬸嬸!你是個大壞蛋!”小耳朵雙手抱胸,不屑地瞥他:“總之小嬸嬸會跟你離婚的!那樣小嬸嬸就會開心了!”

“離婚?”表妹聽了,第一個不同意:“你別咒我磕的cp be好嘛?就算是小朋友,也不能亂說話。”

小耳朵聽不懂什麽cp、be,但為了證明自己沒亂說話,他反駁:“只要不開心就離婚唄,剛剛小嬸嬸也覺得我說得對啊,還摸了摸我聰明的小腦袋瓜呢!”

聽完,黎珈下意識看向後視鏡,正好對上殷諶許的視線,他一臉冷硬,黑瞳孔下薄唇緊抿。

“小嬸嬸,我沒有亂說話吧?”

慌亂間,她的眼神轉瞬游離。聽到小耳朵的問話後,回:“沒有,你說得很好。”

話說完,她又從後視鏡裏看到了他。只是這回,殷諶許陡然神色幽怨,也不似剛才凍人。

到家後,黎珈跟長輩打了聲招呼便回房,殷諶許緊跟在她身後。倆人都沒說話,她拿上衣服就進了衛浴。

黎珈閉著眼在浴缸裏泡澡。她固然生氣,但一切都是因為對水的恐懼。不管是誰拖她下水,她都會怨,何況對方還是殷諶許。

她知道殷諶許沒有惡意,但還是忍不住生氣,怨他為什麽一意孤行,怨他為什麽讓自己再遭受一場噩夢。

但她不能改變任何人,抱怨再多也沒用。她習慣一個人消解所有情緒,也只能從自己身上溯源。

她在裏面待了很久,殷諶許從外面洗完澡回來,裏面仍悄無聲息。

他站在門口,剛想敲門,就見她耷拉著濕發出來,然後若無其事地掠過他,坐在化妝臺前往臉上塗面霜。

殷諶許拿了吹風機,坐在她身後。

熱風吹上腦袋的那一刻,她手裏的動作立即頓住,但沒阻止。

風筒的聲音停了,他從身後環抱著她,低頭埋在她肩窩蹭。

“對不起,我不該把你帶下水,不該在你喊停以後繼續,我很後悔沒有尊重你的意願,看見你哭,我當時真想手撕了自己,寶貝,對不起,別生氣了好不好?”

他沒怎麽哄過人,所有的經驗都來自黎珈。道歉的話也少說,沒有跟任何人低過頭顱,但她今天哭得傷心,都是因為他。

他一個勁地道歉,不是想聽一句沒關系,而是讓她真切感受到他的歉意。聽到她哭,看她難過,殷諶許就受不了,何況他還是始作俑者。

黎珈氣慢慢消了,在他虔心道歉的時候,在她泡澡的時候,在他給吹頭發的時候...她知道,自己的反應在別人看來似乎過激了,可是她克制不住對水的恐懼,也無法忽略他的真誠歉意。

她撓了撓殷諶許的手心,轉身抱他,“嗯。”

黎珈抱著他不說話,也不撒手,安靜地埋在他的胸膛,直到開晚飯了才下樓。

她經常不吃晚飯,如果要吃,也吃得清淡。殷諶許在家裏哄著,她才肯吃點主食。

這會擺在她前面的都是大魚大肉,殷諶許沒胃口,不怎麽想吃,一個勁給她夾沙拉,手也不肯從她身上挪步,不時捏她的手,或是放在她腰間。

小耳朵正在接受他爸爸的投餵,在對面看了好久才開口:“小嬸嬸,小叔知道自己錯了,你原諒他了嗎?”

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讓黎珈驚地擡眼,露笑:“嗯,我不生你小叔的氣啦!謝謝小耳朵這麽維護我噢!”

小耳朵羞澀地說 :“因為小嬸嬸好看,而且願意陪我玩啊!”

這話一出,引得桌上的人發笑,氣氛也一下變得輕松起來。

離開前,小耳朵抱著黎珈,不舍得走。在她耳邊小聲說:“如果小叔欺負你,你就跟我告狀,我一定會幫你揍他!”

黎珈點頭,保證說:“好,一定!”

但不知殷諶許聽力為何這麽好,他跟著補充了一嘴:“一定不會給你機會,小孩快回家睡覺。”

回房洗漱完,黎珈便早早躺上床。今天怪累的,除了身體累,心也累。思緒還多,轉地她頭暈。

殷諶許很快跟上床,把她摟進懷裏。他不知道黎珈心裏那道坎過沒過,反正那道坎在他這兒還沒結束。

黎珈怕水這事兒,跟她的噩夢一樣,是她的坎,也成了他的坎。他想知道這些事,從她的嘴裏。

他親了一口她的唇,喊她:“老婆。”

黎珈應聲,枕著他的胸膛,聽到他的心跳聲,問:“你知道我為什麽會這麽怕水嗎?”

“你願不願意,跟我說?”殷諶許頓時心顫,他很想知道,在他想要哄她說出口的時候,黎珈先問了出來。

這一刻,小蝸牛探出了頭,她朝他打開了小世界。

殷諶許激動,手裏卻輕輕地揉順她頭發,直到聽見她說:“因為我小時候差點溺水死掉。”

——

黎珈五歲,那會兒還住在廟尚村。

村裏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孩有好幾個,但沒誰願意跟她玩。

可能是她奶奶對她態度差,不管有沒有外人在場,她直接打罵黎珈的次數都不算少。每回罵她,無非就是那幾句:

“算命的說,東明頭胎要是個男孩就會飛黃騰達,要是個女孩那就是命途多災。嘖!你媽生你之前,人人瞧那尖肚皮,都說是男孩,最後竟然生個女娃下來。”

“果然,你一出生,你爸的廠子就倒閉了,你說你不是災星誰是災星?啊?”

“你說你是不是掃把星,我今天又輸牌了,肯定是因為你亂跑,沒事幹在家看電視還不行?非得跑到我身邊來?”

......

每回罵她,都會冠上“災星、掃把星”之類的名頭,村裏有些小孩聽了害怕,見到她都會繞道走。也有小孩覺得她是個怪物,他們站在制高點上,要來懲罰她,有時惡趣味上來,會圍著她罵。

那回,她奶奶去村裏小賣部打牌了,家裏又剩下她一人。

她正坐著看電視,一群小孩就大搖大擺地走進院子,要來挑釁她,主持正義:

“掃把星,有娘生沒娘養!”

“穿的這麽爛,誰要和你玩啊?”

“我聽媽媽說,她的名字叫什麽?離家?就是離開家的意思?所以,她不就沒有爸爸媽媽,離開了爸爸媽媽的家才跟著黎奶奶嗎?”

“啊?原來她的名字是這個意思啊?離家離家!你是個沒人要的掃把星!”

之前,黎珈也被圍著罵過,但這回扯上她的名字,她氣得呼吸都不順暢,然後轉身拿起門後的草掃把,向他們掃。

“你們都走開!我的名字不是這個意思!我也不是掃把星,你們才是!”

眼前個頭比她大的兩個男孩欺負她慣了,這還是第一次聽她回罵,又興奮又氣急地搶過她手裏的掃帚,追著她打。

黎珈腿上被挨了一棍,他們不知足,還想繼續。嘴上罵咧地繼續揍她,黎珈沒有辦法,只能往外跑。

她撒腿就往村裏的小賣部跑,雖然肯定奶奶不可能護著她,甚至還會罵她,但起碼那裏的小姨姨是個好人,她不會任由別人這麽打她,她還會給她做蛋炒飯,請她吃甜甜的糖。

她跑得很快,後面的人同樣窮追不舍。但她之前的傷還沒好全,腿又被挨了一棍,她的後勁不足。很快,那群人就跑到了她的身前,從前面攔住她。

她當時心急,沿著側邊的小路跑,穿進一片竹林後,便是一大灘的沙石,再往前就是河水。

他們步步緊逼,黎珈慢慢往後退,水漸漸漫過了她的腳踝,小腿,膝蓋。

身前的人也下了水,仍在冷嘲熱諷:“你以為下了水,我們就抓不住你了嗎?原來你還會罵人啊?還以為你是啞巴呢,誰給你的膽,敢罵我們是掃把星?”

水漫過了她的大腿,黎珈繼續往後退。突然,她踩到了一塊滑溜溜的石頭,腳一滑,整個人摔進水裏,被水淹沒,也隨著流水的方向往下漂。

她不會游泳,從來沒下水玩過。她撲騰著腳,想起身,但沒有辦法。

整個人淹在水裏,她無法呼吸,水嗆進她的鼻子,窒悶感頓時充斥。身體裏除了能感受到無法掌控的漂浮感,就剩下無法呼吸的痛感。

她一睜開眼,就有無數水滴像刺一樣戳進去,所以只能閉上眼。什麽也看不見,她不停地蹬腿,但無法浮出水面。

她的手也拼命想抓住什麽東西,讓她能不再飄走,她不想死。

她還能聽見岸邊的聲音,她能不能活下去?

“她人呢?怎麽看不見人了?”

“她跑哪去了?躲起來了?”

“不是!我看到她頭都下水了!”

“不會被水淹死吧?”

“怎麽辦?去找人來啊!”

“救命啊!有人掉河裏了!”

飄著飄著,黎珈突然抓住一根像繩子似的東西,她聽著岸邊的聲音,祈禱有人能快點來救她。

當時正值七月,是收割稻谷的時節。

竹林外一片都是農田,他們剛才一堆小孩往竹林裏面跑的時候,田裏的人割著稻草,就註意到了他們,那會就有人發現不對勁。

所以聽到呼叫聲,他們趕緊跑了進來。

幾個懂水的大人脫了衣服下河,其實河水沒有很深,最近一段時間都沒下雨,河水中央只到大人的肩頭。但對於只有五歲的黎珈來說,這水卻比兩個她還高。

突然,黎珈感覺自己的腰被一只粗大的手掌環著,貼在上面五指分明,切切實實是有溫度的。黎珈松開手中像繩子一樣的東西,緊緊抱住救命恩人。

她感覺自己在慢慢上升,被拖著往前游。慢慢的,她浮出了頭,強忍住眼裏的不適,使勁睜開眼,岸上有一群模糊的身影,高高矮矮站著,遠處的竹林仍是翠綠的。

她終於,逃出來了。

被救上岸後,大人們叫了救護車。黎珈躺在擔架上,她還有點意識,就是太累了,想睡覺。

車還沒開走,她聽到周圍的聲音。

其中,便有一道熟悉又可怕的聲音傳入她耳裏,那是她在血緣關系上的親奶奶。

“人沒死吧?”

“竟然敢下水玩!看我不斷你的腿!”

然後,便是七嘴八舌的婦人在勸解:

“殷嫂你幹嘛呢?孩子都這樣了,你還要怎麽樣?趕緊給你家兒子媳婦打電話,讓他們回來一趟啊!”

“東明那兩口都幾年沒回來了?殷嫂,你記得他們電話號碼嗎?”

“......”

就這樣,黎珈漸漸地在吵鬧聲中睡去。

等她醒來,睜眼見到的就是她的外婆。

感恩上帝!

最後外婆把她帶回了泊南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