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

“他, 他竟然是魔君？”

眾人臉色變了又變，一片凝滯之際，魏流音揚聲道, “諸位, 俞楚與魔域勾結，現在還不夠明顯嗎！”

眾人回過神來, 紛紛祭出手中法器, 與魔衛兩相對峙！

一時間風聲鶴唳，劍拔弩張。

有人怒斥道，“俞楚, 你果真與魔域勾結, 妄圖禍亂我修真界！”

魏流音瞥了一眼, 見俞楚雙手環抱站在原地, 臉上不見焦灼之色, 不由得怒火中燒。

都這個時候了, 她居然還沈得住氣？

俞楚嘆了一口氣，“欲加之罪, 何患無辭啊……”

她望向站在不遠處的魔君, 眸光微動, “你們就不聽聽魔君怎麽說？”

站在灰青天幕下的少女朝他投來淡淡的一眼，裴休心間一跳, 藏在袖子中的手不知不覺握緊。

他已經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阿楚為何沒什麽反應？

但眼下形勢焦灼，裴休也來不及多想。

他的眸光中洩出殺伐之意, “與魔域勾結？”

他上前了一步，與他離得近的弟子紛紛戒備的往後一退。

“從未有人與魔域勾結，反倒是你修真界為己謀私, 禍害魔域百姓！”

此話一出，眾人嘩然。

“好一個含血噴人，修真界與魔域無怨無仇，怎麽就禍害你魔域的百姓了？”

“大家不要聽他狡辯！”魏流音突然高喊，“韓惜師兄，你手裏的證據呢？把你的證據拿出來給大家看啊！”

韓惜與寧心對視了一眼。

寧心點點頭。

“我手裏的確是有證據，請大家務必睜大眼睛好好觀看——”

韓惜朝著那展幻鏡拋出一塊留影石，鏡面生出一絲漣漪，畫面漸漸清晰起來。

那是一個暗室，血跡斑斑的鐵鏈上鎖著一個人，那人被封住了嘴，喉嚨裏發出嘶吼。

一名修士走到他面前，掏出鋒利的匕首直直插到他的丹田之處一轉，一顆血淋淋的魔丹掉了出來。

有人看到此處，高聲呵斥，“韓惜，你從哪裏搞來這種抹黑修真界的東西？！”

但是沒有人搭理他。

這是留影石，眾所周知，留影石記錄下來的東西不可能是假的。

留影石上的畫面還在繼續。

新取下來的魔丹被送到了另一處，即使畫面上那人衣衫散亂，但眾人還是清楚的看到……那是韶華弟子服！

人群騷動之際，留影石上呈現出更加驚悚的一幕——

那韶華弟子被剖開了丹田，那顆血淋淋的魔丹被硬生生塞到了他的體內！

韶華弟子臉色漲得通紅，脖頸上青筋畢露，整個人癱倒在地上，發出一陣又一陣絕望的嘶吼。

畫面轉黑，一片死寂。

只有鹽粒般的雪砸到每個人的肩頭。

“證據呢？韓惜，你答應我的證據呢！”魏流音最先嘶吼起來。

韓惜跟看傻子一樣看著她，“我是那種被你三言兩語一激就出賣自己朋友的人嗎？”

魏流音往後踉蹌了一步，事到如今，她才知道自己被韓惜耍了……

她臉上現出猙獰的神情，朝著韓惜撲了過去，卻被一個紫衣白發的女子止住。

她扭頭一看，帶著哭腔喊，“師父！”

紫月真君神情兇狠，“當初我就說留不得你！果然……竟被你惹出這麽多禍端來！”

“俞楚，受死！”她一掌朝著俞楚拍去！

俞楚足尖輕點，身形一躍，輕輕松松避開了她這一掌，身後山石炸開，塵土飛揚。

紫月真君臉色大變，“你，你……”

俞楚立在半空中，攤了攤手，“不好意思，忘和你說了……”

她狡黠一笑，“我早就不是化神期了。”

在眾人異彩紛呈的臉色之下，俞楚緩緩說道，“我現在和真君您一樣……是煉虛期修士了。”

紫月氣得臉色大變，“你這禍害，你這——”

見她又是要一掌拍出來，俞楚乘著飛劍朝裴休的方向飛去。

“餵，不救救你的同謀嗎？”

兩人目光觸上的一瞬間，他拉住她的手，將她環抱到懷中。

俞楚順勢勾上他的脖頸，低聲道，“阿休，帶我走。”

裴休的眸中泛出水汽，眼尾曳紅，“好……阿楚。”

紫月真君那一掌再度落空。

塵土飛揚之際，眾人目瞪口呆的看著俞楚攬上了魔君的脖子，密密麻麻的血鴉再度展翅，兩人的身形很快消失不見。

鹽粒般的雪中夾雜著一根悠悠飄落的黑羽。

有人訥訥詢問，“不是，不是沒和魔域勾結嗎？”

韓惜跺了跺腳，“俞楚！這朋友還有得沒得做了！”

眾人還在震驚之際，一道朗聲響起，“趁著大家都在，也是時候公布真相了。”

眾人回頭望去，以謝星瀾為首，韶華弟子和清修洞府的外門弟子們並肩站在一起。

***

一路無言，直到血鴉降落在魔宮，又振翅離去。

裴休將她放到地上，垂袖站在她面前，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子一樣。

他不開口，俞楚便也不想說話。

有人走進來放下一壺茶，笑著對俞楚說，“這是魔域特有的龍芽雪尖。”

他看了裴休一眼，“魔君一直給姑娘留著呢。”

裴休無視了閻夜的眼色。

閻夜默默嘆了一口氣，弓著腰出去了，順便把門給他們二人帶上。

裴休為俞楚斟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喝點暖暖身子。”

俞楚接過來抿了一口，“怎麽突然想通了。”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裴休的手指在茶杯邊緣收緊，一點茶水溢出來，“對不起……阿楚。”

茶水果然滾燙，燙得他的指尖霎時間一片通紅。

手中的茶杯被人奪過，隨即一點涼意攀附上他的手指，“你是笨蛋嗎？”

被她握住的地方一會兒滾燙似火，一會兒又溫涼如玉，裴休垂下眼睫，“嗯。”

他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擡眸看她，眼睛又黑又亮，“阿楚，騙你是我不對……”

“但不管是哪一個身份，我從始至終喜歡的……只有你一個。”

一鼓作氣把話說完，裴休的胸口又澀又鼓，手心冒了一點熱汗。

事已至此，哪怕是他主動玷汙了阿楚對“裴休”的這份感情……似乎也沒關系了。

他突然不敢看俞楚的反應。

“那你為什麽不承認呢？”俞楚的話音裏也帶上了一點委屈，“非得讓我一點一點試探……”

試探？

少年的瞳孔驟縮，“你……知道？”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阿楚，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俞楚托著下巴，面無表情看著他，“我要是不知道，為什麽不用天海音螺跟你說話，而是要寫信？為什麽要偽造出一個人送東西給我，以此來激你……”

卻見少年的表情變得愈加震驚，臉上寫滿了“你怎麽可能會知道”。

俞楚一拍桌子，“裴休，我是傻子嗎！”

他的大腦已經被翻湧而來的潮水淹沒，一片空白。

所以，所以……阿楚在意的不是“裴休”就是“魔君”，而是在怪他不肯承認他們是一個人？

俞楚見他站在原地發呆，氣得站起來推他一掌，“所以你到底長什麽樣子？！”

少年似乎終於回過神來。

他紅著眼，一步一步朝著俞楚逼近。

俞楚一楞，被迫往後退，直到被他逼到墻角處才用一根手指點住他的胸口，“停，你要幹什麽。”

少年的雙肩在微微顫抖，他伸出手，緩緩摘下面具。

俞楚的目光從她熟悉的眉眼上掃過，彎唇淺笑。

腰突然被人掐住，少年籠罩在她上方，咬著牙一字一句道，“那你喜歡的，究竟是哪一個？”

俞楚：？？？

嘴唇被人狠狠咬了一下。

俞楚痛得驚呼起來，“我都喜歡我都喜歡！”

唇被人放開，身子卻被人緊緊壓在墻上，桎梏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少年帶著委屈的哭音，“你騙人，你明明先喜歡的是魔君……”

“我也喜歡裴休——”

“裴休不是你弟弟嗎？”

俞楚頭痛欲裂，並不想跟他討論這個哲學問題，只是敷衍道，“裴休魔君不都是你嘛……”

少年墨色翻湧的眼底氤氳著水光。

俞楚心間一軟，掐了掐他的臉頰，“好啦，現在你是小裴休呢，還是小魔君呢？”

她主動湊過去，在他臉上吧唧一口，“不管是小裴休還是小魔君，我都最喜歡啦——”

天旋地轉間，她被人掐著腰扛到了肩上。

身下少年墨發逶迤，眼尾嫣紅。

他托著她的腰，抿著唇，眸中水汽繚繞，“阿楚，我現在是阿休……”

少年微顫的長睫緩緩合上，“你……來吧。”

***

茶肆裏人聲沸騰，說書先生唾沫橫飛。

“……卻說那一日，黃沙四起，腥風滾滾，遮天蔽日，兩派圍著突然出現的天外天，針鋒相對，劍拔弩張——

一派仍然堅信只有逃進天外天才能另謀生路，一派則是堅決擁護道然仙子，要留下來。”

有人嬉笑道，“行啦行啦，誰還不知道最後是道然仙子那一派贏了……”

說書先生瞪他一眼，一拍手中驚堂木，“世人皆知，道然仙子天資聰穎，心性卓絕，深謀遠慮，早在變故發生之前便著手布置……”

“……舊世靈力枯竭，伴隨的是天外天裏的新型靈力往外溢出，道然仙子以自身靈力為引，開蒙他人靈根，使其得以利用新型靈力修煉……”

二樓坐著一位白發公子，不緊不慢品著手中的茶，被那說書先生勾起回憶。

那日魔君接她離去之後，修真界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

躲入天外天並不是唯一的出路，還有一種方法……便是引爆天外天，讓天外天的靈氣外洩，充盈於整個天地之間。

按照此前的測試，天外天裏的靈氣的確是有危險的。

但因為一個人的存在，一切都得以改變。

天外天裏孕育出一靈胎，機緣巧合之下投身於凡世，此子生而有靈丹，只是這靈丹不屬於此間。

那個孩子，叫做俞楚。

早在數百年前，便有大能測算到她的降世，未免其禍亂修真界，大能授意後世之人務必在她踏上修真大道之前便取其靈丹。

不料一切偏離了發展。

俞楚踏上了修真大道，並在末日來臨之前就發現了天外天的玄機。

此前修真界試圖讓天資出眾的精英們強行轉化天外天的靈力，最後能夠得以繼續修煉。

但俞楚發現，普通修士亦能利用新型靈力。

修真界之前將嬰兒送入天外天之所以失敗，是因為嬰兒不懂得梳理體內靈氣。

而新型靈氣之霸道，足以讓不懂得運用之人喪失理智，變成只會吞噬靈力的怪物。

換言之，新型靈氣對新手來說太過危險，必須是那些已經掌握修煉方法的人，才能夠其引入體內。

而相應的代價，便是已經踏上修真大道的修士要自廢原有靈丹，從零開始。

俞楚以自身靈力為引、親手培養的一批能夠使用新型靈力的孩子，以及清修洞府那群自廢靈丹重新開始的弟子佐證了她的猜想。

這勢必會引起修真界上層的不滿。

試問有多少人會願意舍棄原有的修為，從零開始？

修真界陷入前所未有的爭論之中。

而俞楚，也一度成為與她意見相左一派的追殺對象。

但是伴隨著越來越多的修士自廢靈丹、從頭開始之後修為猛進……人們動搖了。

擁護俞楚的人越來越多。

自然討伐她的人也不在少數。

他們宣稱俞楚儼然會在末日來臨之後成為修真界第一強者，她與魔域又勾結在一起，那時候她難道不會只手遮天，翻雲覆雨？

這一切，都是她的私心作祟！

直到那一日。

白衣公子放下手中茶盞，思緒漸漸飄遠。

魔域與支持俞楚的修士們聯合起來，以身犯險，引爆了天外天。

反對派哀嚎不止，痛哭流涕，恨不得當場生擒俞楚，剜其肉，挖其骨。

卻見那一身紅衣的少女踏著黑羽降下，在半空中……

生生剜出了自己的靈丹。

靈丹被她捏碎，其中蘊藏的巨大靈力傾瀉於天地之間，她如同一片楓葉輕輕滑落。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怔在了原地。

唯有一黑衣少年淩空而至，將少女攬入了臂彎。

少年雙眼煞紅，一字一句道，“她什麽也不欠了。”

話音剛落，少年亦是嘔出一口血，抱著少女雙雙掉落在蘆花蕩漾處。

蘆花似雪，殘陽融融，蜉蝣輕掠而過的湖面如同墳塋，在一片寂靜的時刻映出浩蕩天地。

不知何處鐘聲縹緲，餘音淒淒。

不知那說書先生說到了何處，全場一片寂靜，偶爾有啜泣聲響起。

一個小娘子摸了把眼淚，“道然仙子與魔域帝君，不會真的……”

那說書先生臉上亦是現出悵然之色，他看向遠方，“天地浩蕩，四處皆逍遙……又有哪裏會困得住他們呢？”

人群散去。

白發公子悠悠落在人群之後。

夕陽西下，一朵茸茸的蒲公英四處飛舞，在快要落到他鼻尖的那一刻，被一只白皙纖長的手指搶先一步。

那人跳過來搖了搖他的手，“阿休，今天又生我氣啦？”

她穿過暖色的夕陽，撫上他的白發，“還是黑毛比較好看。”

白發公子一雙眼漆黑如墨，被夕陽鍍上一圈金黃，藏著一點不仔細看就察覺不出來的溫柔。

少女笑嘻嘻踮起腳尖，在他眼睫上一吻，“好啦，不生氣了，給你做了愛吃的牛肉面。”

白發公子彎下腰抱起了少女，身後白發寸寸變黑。

夕陽如霧，星辰朦朧。

兩人踏著纖長的影子，漸行漸遠。

有笑聲被暖風吹散在這悠悠天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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