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饒命——”

“饒命——”

俞楚毫不留情的砍飛了它的頭顱。

那些眼睛, 那些充斥著同樣情感的眼睛死不瞑目的瞪著她。

血濺了滿臉，滾燙灼燒。

俞楚握著十魚往後踉蹌了半步。

不，她沒有做錯。

“你早就開始懷疑這些怪物到底是從何而來……”

是, 她的確在數次交手中察覺了不對勁。

這些怪物似乎是有思想的……不, 應該說像是許多人共存於一個人體內，他們在爭奪控制這具身體的權利。

然而他們的目標一致, 就是撕開結界, 吞食更多人。

隨著她斬殺怪物的數量越來越多，俞楚驚恐的發現，這些怪物的臉上……有著熟悉的痕跡。

那似乎是小廖師弟的眼睛, 而那……似乎是一個師妹的嘴巴。

直到她在最後一只怪物身上……看到了方桓的眼睛。

她不會認錯。

方桓眼尾的褶子很深, 因此看起來總是帶著一點笑意。

在她拔劍相向的時候, 那雙眼睛裏浮現出了俞楚從未見過的畏畏縮縮、搖尾乞憐。

他不是方桓。

哪怕是死, 方桓也不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俞楚的劍狠狠插了下去。

“真狠心啊, 真狠心, 你親手殺了自己的師弟師妹、師兄師姐，為的就是保護一群陌生人？”

俞楚盯著手中的劍。

殷紅的血跡從她的袖子流出來, 順著劍一路滴下。

她的手都是紅色。

她殺的……又何止是她的師門。

她斬下的一條胳膊可能屬於任何一位修士……甚至可能屬於一個魔修、一個普通人。

她的猜測沒有錯。

活到最後的那只怪物用奇奇怪怪的語言對她說, “仙子, 饒命——”

“我們是這個修真界新出現的人類。”

“只有我們，才能在這個環境裏活下去……”

是麽？

巨大的體型, 飛快的移動速度，還有被砍掉一兩只胳膊、射瞎一兩只眼睛也無傷大雅的身體結構……

怪物對她說，我們才是新人類。

俞楚卻想起了他們眼睛裏冒出的貪婪光芒, 吃掉那些普通百姓時的血盆大口。

只能靠吃人來達成進化的怪物嗎？

把她熟悉的人都變成怪物的“新人類”嗎？

“我只知道，你該死。”

“從一開始就是。”

她砍下了最後一只怪物的腦袋。

“哈哈哈哈——”笑聲裏充滿了嘲諷。

“你以為這樣就能長長久久的保護他們？你耗盡修為，以自身骨血去填補結界的裂痕又有什麽用？”

“怪物遲早都會攻破結界, 你保護的那些人……都會變成你殺掉的怪物！”

“俞楚，你是在阻擋修真界的人類進化啊……”

那道聲音突然越飄越近，“再說……你不就是進化得最成功的一個？”

“滾！！！”

俞楚揮劍，將面前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俞楚劈成兩半。

十魚哐當掉到地上。

搖動心神的聲音終於消失了。

俞楚跌坐在地上，緩緩抱緊了自己的膝蓋。

偌大的空間裏充斥著無邊無際的靈力海。

海水的顏色如同巖漿，一片灼紅。風起浪湧，海水拍打在岸上，冒出一絲白色的煙霧。

俞楚坐在中間的島上，頭頂漂浮著一顆紅色的靈丹。

靈丹被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包圍住。

它在不停的嘗試著往外撞，每每觸碰到那些金色的符文，又瑟縮著回到原位。

靈丹上的紅光變得暗淡。

原來這就是她修為遲遲不見長進的原因啊……

她又想起了她的前一世。

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嫁給了魏子陵，最後在新婚當天被魏子陵一劍刺死。

只是奪去她的機緣那麽簡單嗎？

俞楚將自己努力縮成了一團。

眼淚滴落，掉在黑色的巖石上，瞬間變成了一團白霧。

天空中黑雲滾滾，墨色翻湧。

靈丹似有所感，更加興奮的撞擊起了那些符咒。

金色的符咒發出一陣又一陣的刺眼光芒，似乎在用力的阻止它。

紅色的識海翻湧起巨大的波濤，熔巖一樣的海水拍打在岸上，黑色的巖石滋滋作響。

俞楚緊緊抱住自己，肩頭在微微顫抖。

“轟——隆——”

天邊降下一道滾雷，黑雲盤旋在俞楚的頭頂。

“俞楚。”

她突然聽到有人在喊她。

是錯覺吧，誰會闖入她的識海呢？

“俞楚——”

聲音飄搖，但似乎就在眼前。

俞楚擡起了頭。

海水的表面騰起一層白茫茫的霧氣。

他站在霧氣中間，身後逶迤著無窮無盡熔巖一樣的海水。

他的眼尾泛著薄紅，像是以女子唇上的嫣紅點卻；然而他的眼，卻仿佛藏著這世間最猛烈的一場風雪。

風雪化作暗夜的春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那雙眼眸色漆黑，深深望向她，“我來幫你渡劫。”

阿楚，讓我上去吧。

黑袍之下，他的雙腿已經被海水灼化為森森白骨。

他無法再邁出下一步。

他戀慕了兩世的那個人，孤零零坐在黑色的岸上看向他，眼裏茫然沒有焦距。

裴休長睫微動，看著她喃喃道，“阿楚。”

頭頂的黑雲越壓越低，天際紫電翻騰，亮如白晝。

雷劫即將降下。

“俞楚，讓我助你渡劫。”裴休的眼底漸漸被猩紅占據。

他從未想過，在她身上藏著這樣的秘密。

若不是陰差陽錯讓浮生戒認了主，布在俞楚體內的陣法遭到破壞……

她的靈丹或許會被永遠鎖在這裏，她的修為……或許永遠會止步不前。

裴休不知道為什麽俞楚的靈丹會被鎖住，也不知道她的識海為何會是這般古怪的光景。

但是現在……

他看向岸上一副丟了魂似的少女，只想把那些人通通殺掉。

不管是什麽原因……囚住她的靈丹，讓她這麽痛苦……

就該死。

“轟隆——”

銀蛇亂舞，紫氣翻騰，海水洶湧不止，似要倒灌於天際。

黑雲朝著俞楚一點一點壓了下去。

俞楚依然坐在岸上，紅裙萎靡。

來不及了。

裴休瞳孔微縮，彈出一滴心頭血，又接連拋出七八件法器。

識海深處發出恐怖的轟鳴，似是回應一般：“轟——隆——”

一道粗壯無比的紫電破雲而出，直直朝著俞楚劈了下去！

但在觸上法器的一瞬間，那些紫電又調轉了一個方向，朝著裴休劈了過來！

排山倒海般的威壓撲湧而來，裴休悶哼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單膝跪進了識海。

第一道……擋下了。

黑雲又在頭頂聚集。

裴休接連著又拋出去數件法器，再次彈出一滴心頭血。

裴休盯著那道越壓越低的閃電，擡起手來緩緩抹去嘴邊的血跡。

就在紫電降下的那一瞬間，一抹火紅突然朝著他奔來！

裴休漆黑一團的瞳孔倒映出那個在灼紅海水上飛奔的少女。

阿楚！不要過來！

一團溫軟撲到他的懷中，她展開雙臂，把他擋在了身後。

裴休使出了生平最快的速度，掐著她的腰往後一轉，把她牢牢的捂到了自己的懷裏。

“轟隆——”

第二道。

火焰如花，在他們的腳邊燃燒起來。

裴休緩緩放開她，看進她的眼眸。

那雙永遠明亮、永遠熾熱的眼睛蓄滿了淚水。

她是在為他掉眼淚嗎？

“不要哭……”裴休的聲音已經徹底喑啞。

他用指腹輕輕的擦去那些還未掉落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托著她的後頸把她按到了自己懷裏。

俞楚展開雙手抱住他的腰，帶著哭腔，“你傻呀，為什麽要進來？”

……我的識海是這幅模樣，你不害怕嗎？

鼻端盡是她的味道。

裴休喉結微滾，埋進她的青絲裏，“怎麽能讓你一個人渡劫。”

俞楚心神撼動，抱住他的腰嗚嗚哭起來。

雷劫又要降下。

俞楚淚眼婆娑想要推開他，“你快走！這是我的雷劫，我自己來渡！”

裴休卻緊緊的抱住她，“我說過，不會讓你一個人。”

他將她護在懷中，白皙修長的指尖緩緩插到了她的青絲裏。

“閉上眼睛，很快就過去了。”

“不然，我就把雷劫全部引到我這裏。”

“反正，我有的是法器。”

俞楚低下頭，眼淚滲進他的胸膛。

魔君真是這世上最大的傻子。

她想。

雷劫降下。

他們抱在一起，痛得微微顫抖。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最後一道雷劫降下之前，俞楚從他懷中擡起了頭。

“魔君。”

“嗯。”

“能不能，問你，為，為什麽要幫我……”

“因為……”話在喉頭滾了個圈，最後變成“值得。”

——因為喜歡。

“那你不要再……”

雷劫降下，後半句被雷聲掩映。

在她痛到失去意識之前，俞楚拼盡全身力氣，咬上了她覬覦許久的，魔君脖頂上的那顆妖冶紅痣。

“……那你不要再喜歡魏流音了，喜歡我，好不好？”

***

碧藍的海水上翻騰著白氣。

“那是……”

“俞楚師妹！”

“俞楚師妹在那裏！！”

熔金般的陽光灑在海面上，白氣騰騰，一只小舟悠悠漂在海面中央。

舟上躺著一個紅裙墨發的少女，殷紅的血珠順著她的裙角滴下，激起一片小小的水花。

魏子陵踏上飛劍，卻在起飛的一瞬間被一股奇異的力量拽了下來。

謝星瀾蹲下身子，指尖從那滾燙的海水上掠過。

“這是無妄海。”

“無妄海？”

據說無妄海的海水會在沸騰滾燙與寒冷刺骨間交替。

偏偏在海水之中，法器、靈力都會失效……

謝星瀾收起玉笛，“你們且在岸邊等我，我去將小師妹抱過來。”

他才要下海，卻見一旁的師弟已經沒入了海水之中。

魏子陵的面色瞬間變得通紅一片。

“師弟！上來！”

卻見魏子陵的臉色又變得慘白。

海水在冷熱交替不斷變換。

望城聞拉住謝星瀾，搖搖頭，“在這裏等他吧。”

眾人看向無妄海——

天地蒼茫，一身白衣的魏氏小公子身形搖晃，卻步伐堅定的朝著海面中央的小舟走去。

小舟之上，少女的裙擺如同枯萎的玫瑰散落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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