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為什麽不疼？

俞楚的意識漸漸清晰起來。

她記得她不是追著魔君跳下了幻境嗎？那些觸角在觸上血肉的一瞬間便會將人變成一團血霧……

還是說她現在已經死了？所以才失去了痛覺。

就這麽死了啊。

俞楚心裏泛起一點淡淡的憂傷, 果然，她還是命不好。

上一輩子早逝，這一輩子似乎也沒多活幾年。

有點遺憾……還是沒能幫裴休解決他纏身的魔氣。

俞楚苦笑了一聲。

她原本想著在幻境裏也算是跟魔君有了一點交情, 等出幻境之後, 她便去問魔君梳理魔氣的方法。

想來魔君應該會告訴她。

魔君啊。

她原本以為作為原著大反派的魔君一定是個陰晴不定，難以相處的人, 沒想到他卻一而再再而三的救了自己。

山洞裏的小骷髏, 離魂幻境中的雲兒，還有最後……張開雙臂護住他的魔君。

俞楚的眼裏浮現出一點溫柔。

他是個好人。

雖然追著他跳下來有點傻，但俞楚並不後悔。

若是沒有魔君, 在幻境裏她不知道都死了多少次了……她又怎麽能眼睜睜看著他被那些觸角吞食幹凈。

既然還有意識……那現在她應該又成了一抹孤魂。

俞楚忍不住笑起來, 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她當年的狀態啊……

忽然起了一陣風。

俞楚感覺自己的身體被風吹出去很遠。

她突然聽到了低聲的交談。

“……今日天氣大好, 您不出去走走嗎？”

沈默了許久。

“那便去看看院子裏的石榴樹吧。”

俞楚很好奇自己現在是在哪裏, 但是她沒有辦法像當年作為一縷孤魂一樣隨意切換視角。

奇怪。

她突然看到了一只鞋, 一只黑色的鞋, 上面用金線繡出了精致的花紋。

她順勢往上看去，黑色的衣袍劃出一抹淩厲的弧度。

那人戴著一張黑色的面具, 從她的視角, 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

那人停在了她面前。

他蹲下身, 輕輕的托起了她的身子。

俞楚這才訝異的發現，她變成了一朵花, 一朵從樹梢掉落，隨處飄零的石榴花。

那人有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哪怕覆蓋在面具之下, 也遮擋不住他纖長的睫毛。

他將她托到眼前，一動不動的看著她。

俞楚的心臟砰砰直跳。

這個人……是魔君。

但是他比魔君身形更加高挑、氣質更加沈穩。

她怎麽會變成一朵花呢？

而魔君……又為什麽會在這裏？

俞楚還沒來得及想清楚，便被人輕柔的放到了一方幹凈的絹帕上。

絹帕上帶著一點淡淡的木質香。

他將她攏入了懷中, 隔著薄薄衣料，俞楚聽到他平穩有力的心跳聲。

一下，又一下。

“魔君，昨晚石榴花掉落了七朵，已經盡數收集起來了。”

他淡淡一笑，“是八朵。”

那人撲通一聲跪在了他腳下，“魔，魔君……屬下，屬下罪該萬死……”

他也沒解釋，只是拂袖讓那人下去。

那人又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匆匆忙忙撤了下去。

俞楚感覺他隔著衣料輕輕的撫了撫自己。

俞楚有些詫異。

原來魔君竟然有這種癖好？像林黛玉一樣……葬花？

她的三觀受到了沖擊。

今日天色碧藍，一朵雲也沒有。

那棵石榴樹被養在院落裏最好的位置，在一碧如洗的天空之下恣意綻放。

閻夜誇讚道，“這天下，恐怕沒有第二棵養得這麽好的石榴樹了。”

裴休不置可否。

他擡起手，撫上石榴樹粗糙的樹幹，耐心的給它註入溫和的靈力。

閻夜垂下眼眸。

那場浩劫之後，靈氣變得愈來愈稀少。

若是有人知道魔君每日用珍貴的靈力來滋養一棵樹，恐怕又是一次口誅筆伐。

今日有風，石榴樹在裴休的靈力滋養之下迎風招展，愈加鮮活。

裴休擡起手指，輕輕的摸了摸它嫩綠的葉子，垂下手的時候，他的袖子不小心碰到了一朵石榴花。

石榴花掉到地上，被他不經意之間一腳踏上，碾作了汁水。

裴休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那日天空也是一碧如洗，昨夜剛下過一場雨，小院鋪滿了殘紅。

她一襲嫁衣躺在一地花色之中，幹涸的血跡比花色更艷麗，更頹靡……

閻夜突然發現了魔君的不對勁。

他順著魔君盯住的方向看去，神情大變。

閻夜連忙揮袖一掃，那朵被碾碎的石榴花霎時消失不見，地面又變得幹幹凈凈。

“魔君，該用膳了……”閻夜小心翼翼擡頭看他。

裴休顫抖著手指撫上胸口，在那裏，藏著一朵被他收起來的石榴花。

“魔君……”閻夜再次小心翼翼喚他。

裴休壓制住聲音裏的異樣，淡淡點頭，“傳膳吧。”

在進入大殿之前，裴休又回頭望去。

她親手栽下的石榴樹立在藍天之下，立在他的院落中央，花開灼灼。

恍惚間，他似乎又看到她身著嫁衣站在石榴樹下，一雙明眸笑得彎起來，“阿休，好不好看？”

裴休掩下眼底痛色，轉身進了大殿。

俞楚被帕子攏在黑暗中，看不清周遭光景。

她聞到了飯菜的香氣。

俞楚躲在魔君的懷裏，聽著落碗的聲音，一道又一道，似乎鋪滿了整個桌子。

魔君一個人吃得完嗎？

嗚嗚她好像聞到了她愛吃的紅燒肉、桂花糖藕，還有……是板栗雞塊嗎？

也不知過了多久。

那些飯菜漸漸都涼了，魔君也沒有動筷。

俞楚只覺得奇怪，是沒有胃口嗎？沒有胃口的話為什麽還要傳那麽多菜？

這好像也不是她瞎操心的事情。人家可是魔君，大概……浪費一點菜也不算什麽。

不過俞楚還是不開心的冷哼了一聲。

自己還在人界的時候，總是吃不飽，每次得了好吃的根本舍不得吃，恨不得分成一百份慢慢享用。

當時裴休還在發育，每天也跟著她饑一頓飽一頓的。

再看看魔君，簡直是何不食肉糜……

魔君就這樣呆呆的坐在桌案前。

他的身體很暖，暖得俞楚幾乎有些昏昏欲睡。

俞楚聽著他平穩的心跳，打起了瞌睡。

直到一道聲音打破了安靜，“魔君，外面天色暗了，我吩咐人再給您上一桌菜吧。”

裴休才似突然轉醒，他擺了擺手，“不用了，就吃這些吧。”

他從那些菜色上掃過，這些……都是她愛吃的。

閻夜不讚同的皺了皺眉，“魔君，菜涼了。”

裴休卻沒理會他，夾了一塊板栗雞放到嘴裏細細咀嚼。

她說雞塊裏會沾染上板栗的香甜，板栗也會變得又香又糯，但是為何……他吃起來卻味同嚼蠟。

閻夜再次提醒他，“魔君，菜涼了味道就變了。”

裴休疲倦道，“那便撤下去。”

那一桌滿滿當當的菜又被人撤了下去。

日落西山，大殿裏不知道什麽時候燃上了燭火。

裴休坐在昏黃的燭火之下一動不動。

一只飛蛾跌跌撞撞闖入殿中，圍繞著燈火旋轉，整個清冷的大殿裏，只有他與那一只飛蛾。

閻夜又悄然進了大殿，“魔君，您一天沒用膳了。廚房來了一個廚娘，最擅長做牛肉面，您看……”

裴休一直盯著地上，那只跌跌撞撞的飛蛾伴著他的影子來回飛舞。

聽到閻夜說話，他才擡起頭來。

“魔君，身體要緊，多少吃一點吧。”

俞楚嘆了一口氣，魔君大人，您就多少吃一點吧。

你這下屬為了你可算是操碎了心。

身體要緊……

裴休突然想到她留給他的那封信上，要他好好照顧自己，要他平安喜樂，順遂一生。

裴休縮在袖中的手指漸漸蜷起。

對，阿楚要他好好照顧自己。

“那便讓人做一碗面來吧。”

閻夜大喜，“是，屬下這就去吩咐，您稍等……”

“閻夜。”

魔尊突然喚他，閻夜回過頭。

“多放香菜。”他說。

俞楚訝異得挑了挑眉，魔君也喜歡吃香菜啊。

剛出鍋的牛肉面還冒著熱騰騰的氣，裴休看著碗裏鋪滿的牛肉，眼底漸漸有了一點溫度。

他記得……他們還在那個小院的時候，有一次隔壁人家跌死了一頭牛，那家人送來了一點牛肉，於是他們便吃上了牛肉面。

她給他的碗裏鋪上了厚厚一層牛肉，自己碗裏卻是一層厚厚的香菜。

他很討厭那種東西的味道。

但是她卻吃得不亦樂乎。

裴休看向碗裏翠嫩的香菜，總算是動了筷。

香菜古怪的味道占據了他整個口腔，裴休不適的皺了皺眉。

但他還是慢條斯理，一點一點把它們咽下去。

這是她喜歡的東西。

他會一點一點學著喜歡。

總有一天，她喜歡的，也會變成他喜歡的。

這一天又悄然過去。

殿中的侍女悄然無息退了下去，魔君該就寢了。

魔君在任這麽多年，總是孤孤單單一個人，整個魔宮的人都已經習慣。

大殿裏燃著熏香，安神助眠。哪一次不燃，他便會無法入睡。

裴休脫衣服的時候，突然想起那朵被他拾起的石榴花。

他怕壓著它，於是將它輕輕的放到了桌案上。

俞楚總算被拿了出來，隔著薄薄的絹帕，她看到魔君站在一幅畫像前。

畫上似乎是個女子，朦朦朧朧看不清楚長相。

魔君擡起了手指，似乎想要撫上她的臉頰，卻又收回。

他的影子被燈火拉長，覆在畫像上。

畫上人揚唇淺笑，一雙明眸燦若星辰。

裴休負手站在畫面前，眼底霧氣聚集，墨色翻湧成了雨。

阿楚，又一天過去了。

我……還是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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