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楚心裏一驚，不過她很快反應過來，故作疑惑問他，“不認識啊，怎麽了？”

是她什麽地方露了馬腳？

眼底的暴雨將至，又忽而散去，裴休垂下眼，“沒事，只是……很少有人對我這麽好。”

少女看向自己的眼神突然帶上了一種莫名的哀傷，裴休還來不及細看，她已經匆匆轉身，“我去給你拿傷藥。”

如果沒看錯……方才她的眼神裏，分明有一絲自責。

裴休盯著傷口猙獰的手掌，若有所思。

俞楚去的快來的也快，她往桌上放了一個碧綠的盒子，朝他伸出手，“手給我。”

裴休乖乖把手遞給她。

俞楚先是仔細檢查了他的傷口，“什麽東西劃的？傷得那麽深？”

“碎瓷片。”

俞楚略帶責備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跌到碎瓷片上了嗎？紮得那麽深……”

裴休沒說話。

她小心翼翼用幹凈的水沖掉表面的血汙，又檢查了下有沒有碎瓷片紮在肉裏，最後打開盒子，一點點給他抹傷藥。

桌案上點了一盞琉璃燈，燈的顏色淡淡的，燈下人也淡淡的。

她的線條很幹凈，輪廓甚至有幾分清冷之意，但鼻梁嘴唇的弧度都是柔和的。

俞楚垂下的睫毛在眼底投映出一片小小的暗色，那片暗色突然抖動了下，隨即一雙如同水洗星辰的眼看向他。

淡色突然就變成鮮活靈動，幾乎讓人不敢直視，裴休稍稍挪開了眼。

俞楚笑得有點揶揄，“要看就正大光明看呀，偷偷摸摸的。”

裴休的喉結微微滾了一下，“沒看。”

俞楚笑了一聲，尾音清脆。她到底是沒再開他玩笑，低下頭繼續幫他處理起傷口來。

她白皙的指尖沾了一點淡綠色的藥膏，溫柔地把傷藥塗到傷口處，邊塗邊吹氣，傷口涼絲絲的，一點也不疼。

裴休出了神。

不知道為什麽……這種感覺，莫名熟悉。

就在這時，“篤篤篤——”

叩門的聲音幹凈利落，剛好三下。

裴休猛然回神，才發現自己的眼底不知為何，一片酸澀。

手裏的藥抹到一半，俞楚也懶得放下，拿著藥盒起身，“我去開門。”

“好。”

俞楚詫異地回了下頭，裴休的聲音為什麽那麽啞，像是哭了……是她剛剛抹藥下手太重了？

不過她現在也來不及多問，忙著過去開門。

門吱呀打開的瞬間，那個碧綠色的小盒子哐當一下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門外傳來一道疑惑的聲音，“師妹？”

俞楚呆呆站在門口。

裴休眉尾一沈，立刻起身，“誰？”

“哦，那麽晚了你過來有什麽事嗎……”俞楚像是停頓了幾秒，才開始說話。

那人的目光在地上的碎片定格了一兩秒，隨即擡起一雙古井無波的眼。

裴休走到門邊，外面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雪，來人一身白衣，眉梢眼角沾染上了一點雪意。

正是魏子陵。

裴休的眉頭下意識皺起。

俞楚見裴休走過來，突然有點緊張，她不動聲色將裴休擋在自己身後，“師兄有什麽事？”

魏子陵註意到俞楚身後的人，這不是那個受了傷要俞楚送回去的弟子麽？

俞楚見他的目光似有探尋之意，又往門口擋了擋，兩人挨得太近，魏子陵不得已往外退了一步。

俞楚向來與自己不親近，這回連屋子都不願意讓他進，魏子陵倒也不疑其他，“我是來通知師妹的，師父出關了。”

“師父出關了？”俞楚也是略微驚訝，師父竟然與魏子陵一前一後出關……時間上真湊巧。

“正是，師父讓你明早去太微殿一趟，他有要事交代與你。”

俞楚略一思量，要事？什麽事情？

不過她也沒多問，“麻煩師兄單獨過來通知我一趟。”

魏子陵略一頷首，“應該的。”

一時間沒人說話，場面突然安靜下來，只有雪在不停往下落，魏子陵沒用護體靈氣，肩上很快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俞楚刻意挪開目光，不讓自己聯想到一些糟糕的回憶，今晚這場景……太特麽像前一世的初遇了！！

兩人僵持了片刻。

魏子陵就這麽直楞楞的站在門口，俞楚瞥了他好幾眼，這位老兄，你倒是走啊！

然而魏子陵依然站得筆直筆直。

於是俞楚忍不住了，“師兄？”

魏子陵方才其實發了會兒呆，他是在想，這個點了，她的屋子裏怎麽還會有別人呢？

他其實並不是很了解俞楚，除了……之外，對她唯一的印象便是不太好親近。

另外此前聽流音提起，自己這位小師妹，約莫是對自己動過不該有的心思。

魏子陵聽到此事的時候，只覺得荒唐。

不過流音提醒他，當時才見第一面，她便當著所有人的面流了鼻血……或許是因為之後成了他師妹，自知不可能，所以才刻意避嫌。

哪有師妹這般避著自己的師兄？分明是心虛，才會做出這種不合常規的舉動。

魏子陵對這些情情愛愛向來遲鈍，但聽流音這麽分析，倒也合理。

不過既然喜歡過自己……又為何要在深夜與他人共處一室？

魏子陵只是單純的有點想不明白。

此時聽她喚他，魏子陵立刻回過神來，打算聽一聽她要說什麽，或許是要邀請他先進屋喝杯茶歇一歇再走，或許是要……

“師兄，天色已晚，你要是沒什麽事情……就先回去吧？”

魏子陵沒收住錯愕的表情。

俞楚只是看著他，表情中帶著一點顯而易見的急切。

魏子陵很快恢覆正常，他朝她一頷首，“那我便先走了。”

“師兄路上註意安全！”

對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色中。

俞楚像是松了一口氣，靠在門上，語氣中不自覺的帶上淡淡的疲憊，“裴休，魏子陵不好相處，你以後……離這個人遠點。”

她低頭，“哎呀，剛剛不小心把這個弄碎了……我再去拿一盒，你等等！”

傷藥碎成了一地的碧綠色，在琉璃燈的照射之下泛著淡淡的光。

裴休掃了一眼那一地的碧色，又擡頭看向魏子陵離去的方向。

魏子陵。

***

太微門與魔域的距離不算太遠，裴休一去一回，只需大半日時間。

他離開的時候，天色剛剛擦黑。

“閻夜大人，魔君交代把那些人全部放了，您看……”

閻夜站在魔宮門口，眺望著遠方夜色，“照做。”

既然人已經找到了，留著她們幹什麽。

“可是……那些人畢竟被不明不白抓過來一趟，就這麽放出去，恐怕會流言四起……”

閻夜微微瞇了瞇眼，裴休這孩子，表面上暴戾，其實骨子裏還是柔軟的，對於一個君王來說，不必要的柔軟實乃大忌。

“那便處理得幹凈些。”

“是。”

雪下得更大了，濃重的血腥味被風雪沖淡了些。

沒有人註意到，一只蒼白羸弱的手猛的抓住巖壁，伴隨著細微的喘息聲，一張滿是血汙的臉露了出來。

她費盡全力爬上來，像條野狗一樣躺在枯草殘雪上喘息，良久，她才踉踉蹌蹌站起來，扭頭看著崖底那堆已被魔氣焚燒幹凈的屍體，眼底漸漸浮現出恨意。

雪色倒映在她的臉上。

那張臉，與俞楚赫然有六分相似。

太微峰下，裴休戴好“裴休”的專屬面具，這才向著那間溫暖的院落走去。

裴休站在門口，看著燈火勾勒出俞楚清瘦的線條，她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幹什麽。

他要找的人的確是她。

腦海中多出的那些記憶已經不是一次兩次幫到他了。只是眼前這個人……竟然能讓他在對她毫無記憶的情況下，情緒產生如此之大的波動。

俞楚就像一個謎團。

面對一個可能對自己產生威脅的人，裴休向來的處理方式都是痛下殺手。

唯獨在面對她的時候，他一貫的原則都失靈了。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裴休莫名煩躁。

偏偏他不敢直接逼問她，而是寧願蟄伏在她身邊，一點點去弄清事情的真相。

所幸現在一切還在他的控制範圍內。

退一萬步講，如果最後發現她是敵人，那他便……

“裴休？你怎麽才回來？”門突然被推開，有人帶著一身溫暖的煙火氣沖出來。

裴休眼底的殺意瞬間散了個幹幹凈凈，“嗯。”

俞楚來拉他，“快進來吧！我今晚煮了牛肉面……”

少女的手軟軟的、熱熱的，抓住他冷硬如鐵的胳膊上，帶來一點灼燒感。

裴休的神色只是稍微不自然了那麽一瞬，便任由她拉著他進了屋。

牛肉塊切得厚實，滿滿的鋪了一整碗，香氣撲鼻，令人食指大動。

裴休的喉結不自覺的滾了一下。

俞楚撐著下巴坐在他對面，言語之間帶著一點歡喜，“快吃呀。”

這是裴休最喜歡吃的東西，能再次為他做，真好。

裴休動了筷，起初吃得還有些矜持，然後便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俞楚笑著看他吃，然後也動手把自己碗中鋪得厚厚一層的香菜拌勻，端起碗來喝了一大口湯，滾燙的鮮湯入喉，整個人都熨貼暖和起來。

熱氣騰騰的湯汁熏紅了俞楚的臉。

裴休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碗中的翠綠之上，“這是……”

俞楚嘴裏含著一口面，臉頰被撐得鼓鼓囊囊的，像只小倉鼠，她飛快的咀嚼了幾下，“香菜。”

俞楚笑著打趣，“你不是不吃香菜嘛……”

一雙黑黢黢的眼眸望過來。

俞楚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她心裏一驚，張嘴便來：“男孩子不能吃香菜!”

裴休停下了手中動作。

……

她是個智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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