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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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嬤嬤這話一說, 林少爺林小姐都擡起頭,希冀的看著祖母。

剛剛他們聽到動靜慌了神,恰恰好趙家那個女人讓人來傳話, 叫他們都來大殿, 便稀裏糊塗都來了。這會兒冷靜下來,只覺得若是各自逃命,說不準還能逃出升天。

當然了,他們年紀輕, 行動起來迅速,再有人打掩護,生還的幾率可不就大大增加了。而祖母的年歲太大了, 自然是跑不出去,左右她這樣老了,還不如留下來,替他們拖延時辰呢。

林老夫人哪裏不懂他們的意思?不止他們,還有自己最信任的連嬤嬤,比她小不了多少歲數, 但不似她這樣養尊處優, 身體如今還健朗得很, 說這話, 分明是打算不顧她這位主子, 只顧著自己跑路。

此刻再環顧四周, 除了一個老實的丫鬟,並幾個護衛眼神堅定,還有誰不嫌棄她年邁體衰的呢?

她絕望之餘,忽而感覺手中一暖,是朱流霞。

她回頭一看, 見朱流霞鼓勵的眼神:“老夫人,我覺得連嬤嬤說得不對,這會兒我們若是四處亂跑,豈不是自亂陣腳?而且我觀楊夫子與趙所長,皆是有學問之人,不如跟著他們的步伐,說不定還有法子能……”

林老夫人心中欣慰極了,這個她並不怎麽看中的丫頭,平日也不過是因為她機靈些才給了些許顏色,沒想到這會兒,也就這個丫頭最孝順。

然而朱流霞的話未說完,林小姐的眼淚已經飆出來,大吼道:“你個鄉下來的野丫頭知道什麽啊?什麽叫他們有法子,他們能有什麽法子?你倒是說說呀,他們一個是只曉得讀書,一把年紀都不成親的傻子,一個是個低賤的商戶女,他們能有法子?”

林老夫人氣得一口老血都要噴出來,一巴掌便將孫女打翻在地上。

辱罵趙安然是個低賤女,那也便罷了,可楊夫子是什麽人?是楊家嫡□□一輩裏頭很出挑的人,若非是楊家犯了事,他怎會只當一個小小的夫子?哪怕他只是個夫子,也是大齊頂頂有名的夫子啊。

眼前這個孫女已經十四歲了,竟然如此的不知禮數,老夫人無比後悔,不該總覺得孩子小,疏於教養。

林小姐一聲尖叫:“你打我?你竟然打我?要不是為了陪你回娘家,我們何至於長途跋涉跑這麽遠,途中受了多少罪?現下又何至於落到這種境地?”

林老夫人只覺得頭暈目眩,恨不能立時暈倒在地。但她不能暈,她暈了,林家誰來主持大局?孫兒孫女不成器,指望朱流霞這個外姓的?哪怕從人肯聽,只怕是孫兒孫女也不樂意啊。

趙安然一個頭兩個大,這位林小姐,也實在是太能喊了吧。你祖母打你一巴掌算輕的,你這樣辱罵我們,我都想揍你了。

而楊夫子老神在在,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下人們都惶恐,著實不知如何是好。

那廂林小姐還在嚷嚷,林少爺不耐煩怒吼一聲:“吵什麽吵?再哭把你丟出去!祖母打你一巴掌算輕的,有你這樣不知禮的女人嘛?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倒不是他多知禮守禮,而是他發現,如今在場的主子都是老弱婦孺,男子只有他與楊夫子,他自己心裏怕得要死,只能寄希望在楊夫子身上,自然是要討好楊夫子的。

萬一妹妹惹怒了楊夫子,他們又該如何是好呢?

林少爺上前對楊夫子行了一禮,問道:“夫子,您以為,我們現下該如何是好?”

楊夫子面無人色,這會略略回過神,半晌說不出話。

連嬤嬤見狀,一屁股坐到地上,平日大嬤嬤的體面都沒了,只喊道:“是……是鬼,對不對,是鬼啊!”

話音一落,在場的人無不嚇得失魂落魄,勉強還有一竅殘留,只希望楊夫子這樣見多識廣的夫子,能大聲斥責,好叫他們定定心。

然而楊夫子聽了連嬤嬤那句“是鬼”,只嚇得一個趔趄,連站都站不穩了。

眾人見狀,全都絕望了。有那膽小的婦人,竟然當場便溺,許是恐懼太過,竟也無人敢哭喊,更無人敢多的動作。

趙安然冷笑一聲,對楊夫子問道:“夫子也以為,世上有鬼神?”

其實她會穿越到這個鬼地方來,自然對鬼神一說心存敬畏。但她心知,如今一定是人為,而她也不樂意鬼神一說,讓大家亂了心神。

楊夫子聲音低啞:“安然丫頭,你記得我同你說過的,年輕時路過這裏,我那位同窗好友,不肯借宿,執意夜行之後……並不是受寒生病,而是……屍骨無存……”

趙安然朗聲說道:“一個人夜間行路,深山裏頭野獸眾多,或許還有經年的老賊,什麽事情不可能發生?為何非要說是鬼怪?”

楊夫子忙說道:“可昨日,那些山民也……”

趙安然揚揚手:“姑且認為是惡鬼,但我趙安然此生坦坦蕩蕩,常言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所以楊夫子,你可做過虧心事?”

楊夫子一滯,倒是認認真真思慮片刻,搖頭說道:“君子坦蕩蕩,某自問此生無愧於心。”

“那你怕什麽?”

林小姐聽到這裏,又嚎哭起來:“我……我做過虧心事,去年我弄臟了父親喜愛的畫,故意把霞兒表妹誆騙過去,害她被父親責打……還有前年,我見霞兒的貓不順眼,偷偷掐過它……但貓兒不是我害死的……還有還有……”

林少爺青筋直冒,喝道:“給我閉嘴,丟人現眼!”

林小姐不敢哭,只低聲抽泣著。

趙安然瞥了她一眼:“怎麽,你還以為是那只貓兒回來問你索命?”

林小姐抽泣得更厲害了。

趙安然繼續說道:“若是鬼怪,我倒也不怕了,從來人心可比鬼怪可怕得多。”

在場的人無不抖三抖,護衛倒也罷了,跟著老夫人的那些仆從,哪一個不是人精?內宅裏頭什麽樣的陰私沒有?可不就是比鬼怪可怕得多?

一時間,大家竟然都慢慢鎮定下來。

這一鎮定,倒是覺得那便溺氣味格外難聞些。

楊夫子思索片刻,問趙安然道:“安然丫頭,依你所見,我們現如今,該當如何呢?”

趙安然說道:“已經到了這一步,還能如何?只我以為,既然人生在世走一遭,總不能還沒開戰便告降吧?我們這裏的人,加起來也有近百人,男人過半,也有許多能幹的女人。只要我們不是如今這般一盤散沙,未必沒有逃出生天的可能。萬眾一心,眾志成城!我們沒有萬眾,但這樣的窮鄉僻壤,他們又能有幾多人?”

趙安然帶來的鏢頭便以槍杵地,輕呼道:“小姐說得不錯,萬眾一心,眾志成城!”

在場的鏢師護衛,便都激昂起來,舉起手中的武器。仆從們見狀,也紛紛拿出手中趁手的物件當做武器,一起集中精力,聚精會神的盯著外面。

其實趙安然心中沒底,她是在堵,堵對方的人不多,也堵陸玄序真的會來。贏了,大家都平安無事,輸了,所有人都萬劫不覆。

朱流霞呆呆的站在原地,一眨不眨的看著趙安然,此刻她總算是明白,為什麽安傑哥哥會那樣喜歡他姐姐,不止是基於親情的喜歡,更多的是崇拜。

她自幼艱苦,也認為自己是一個堅韌聰明的人,可看到趙安然,才覺得,原來自己的那些,不過是小兒科罷了。

她握了握拳,人生在世,小心翼翼又如何,汲汲營營又如何,倒不如心胸寬廣些,堅持自我,方能活出那般恣意的人生。

不過,大抵那恣意人生,她是享受不到了。

朱流霞覺得心情極好,哪怕心中惶恐不安,覺得我命休矣。她輕輕掏出一把匕首,緩步走到趙安然身邊,遞送給她。

“安然姐姐,這個與你防身用。”

說是防身,趙安然卻明白她的意思。在場的三位小姐,以她年長,且容貌最甚,若是萬一她們被俘,等待她們的,想想便不寒而栗。

這匕首不止防身,更可以讓自己免於屈辱的死去。

她二人雙手交握,此時此刻,不止是她們,連那剛剛叫嚷得厲害的林小姐,似乎也沒那麽面目可憎了。她們同病相憐,她們同生共死。

朱流霞輕笑道:“安然姐姐,但願,我們今夜,用不到它!”

話音剛落,外頭又傳來梆綁的聲音。大殿中再沒有一絲言語,所有人都靜靜的看著緊閉的大門。

所有的門窗都已經被釘死了,若是要闖進來,還是正門這裏最是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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