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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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裏的寒風呼嘯, 沒一會兒,雨雪停了,四周只剩下寂靜。馬車軲轆的聲響, 在這寂靜裏頭格外刺耳。

廟宇比趙安然想象中的大非常非常多, 光是觀其已經腐朽的外貌,便能窺見當初香火何等旺盛。

大門破了一半,就那樣躺倒在地上,上頭長著幾株枯草, 就這麽一眼看過去,還能看到綠綠黃黃的青苔,可以想見若是走過去, 一定得是小心翼翼,不然一準會滑到。

估摸著不久前,林家將這躺倒的一扇門挪開了,露出的地面也是處理過的,平整得很。

不過,另外一扇門就那樣虛掩著, 並沒有被推開。門外, 立著林家的兩個護衛。

趙安然跟著楊夫子一起往裏走, 仔細打量了一番方明白過來, 這扇門壞了, 移動不了, 是以林家沒有動它。

前頭是大殿,恢弘大氣,再往後則是偏殿以及禪室。禪室大大小小足足有幾十間,分了東西兩面,此刻燈火通明, 裏裏外外都有人在清理打掃。

有林家在前面做足了準備,趙家這一行自會輕松許多。

趙安然有些好奇,這樣大的廟宇,都會有休息的地方,為什麽林家選擇禪室,而不去打掃後面的休息室?

進了偏殿,一眼就看見,正上方靠著的是林老夫人,她穿著厚厚的大氅,頭上戴著抹額,臉色很不好的樣子。一旁有個小丫鬟跪著,手中一柄小錘,給她輕輕錘著小腿。

而老夫人身側春凳上坐著的是朱流霞,正認認真真給老夫人按摩頭皮。只是,她的臉上帶著些許惱怒,眼裏也續了些淚,看著好不可憐。

下面兩只春凳,坐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男的未及弱冠,顏色倒是好,只可惜有些虛胖,而且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樣。乍一看,有點像是時間管理者。

他的眼睛正直勾勾盯著替老夫人按摩的朱流霞。

女孩兒則快要及笄的模樣,撅著嘴似乎與人鬧過脾氣,很是不開心的樣子。

既然是林家先來的,楊夫子與趙安然,自然得去拜見林老夫人,以示尊重與感謝。不過有昨晚那一遭,趙安然總有些不好意思,只跟在楊夫子後面,盡量不露頭。

待連嬤嬤上前輕輕喊了聲:“老夫人,楊大人與趙所長來了。”

林老夫人這才醒過神來,不大好意思的坐直了身子,帶著歉意說道:“叫你們見笑了,今兒趕路匆忙,頭有些暈。”

楊夫子如何不懂,當即說了些客套話,又感激一番林家肯與他們分享這廟宇的事。

林老夫人輕輕搖搖頭:“出門在外,總要互幫互助不是?我們又不是一般人家小裏小氣,連個房子也不肯相讓的。”

這陰陽怪氣的話,是說昨日趙安然的過分。趙安然只做不知,跟著楊夫子行禮再謝。

林老夫人見趙安然算是乖巧聽話,也懶得再刁難,只當給楊夫子一個面子,便又說道:“後頭我差人去瞧過了,住不得人,便只讓人收拾禪室,西面那些禪室是留給你們的,今晚只能將就了。”

趙安然見都分配好了,心裏頭松了口氣,只想著早早回去安頓好,去真正的床鋪上歇歇,安慰安慰自己顛簸一天的腰臀。

只是楊夫子要走了,又拱手對林老夫人道:“這位,想必是林家的三少爺吧?”

國公府沒有分家,雖說大房一向是住在公主府,但兄弟兩個都還健在,子孫的排行便都按著未分家的排。公主得了一子一女,兒子只生了一個獨生子,是林家的大少爺。

二房子嗣多,不過嫡出的並不多,眼前這一男一女,便是孫輩裏頭最出眾的嫡出。

林三少爺,上頭還有個庶出的堂哥。

因是嫡出,他二人便最得老夫人的眼。

老夫人聽了楊夫子問,臉兒笑得如同一朵花,點頭應了:“正是我那不成器的孫兒。傲兒,還不見過夫子楊家叔叔。”

林三少爺不大樂意,勉強起身行了禮。

楊夫子仿佛沒見著他的敷衍,只道:“聽聞林家三少爺文武雙全又心中仁慈,是洛城少年裏有名的才子吶。”

老夫人笑得更開心了,連連點頭:“不過是作得幾首詩罷了,與你們楊家兒郎,是不能相較的。不過今日夫子在這裏也整好,傲兒可好生拿出本事來,讓你楊家叔叔指點指點。”

還未等林三少爺應話,楊夫子便正了臉色道:“今日一見,卻覺名不副實啊!”

這話一出,眾人齊齊色變,老夫人一雙眼瞪大了,而林三少爺死死咬著唇,憤恨的看著楊夫子。

楊家是真正的書香門第,眼前這位楊夫子是嫡系嫡支,今日他這話若是傳出去,自個兒那點子名聲,是要徹底沒了。

楊夫子頗有些疾言厲色:“修身養性乃學子之本分,我觀少爺面向,欲念過旺,眼神中咄咄逼人,哪有絲毫仁慈矜貴的模樣?若長此以往,一旦邪念壓過正道,整個人都要荒廢了,才學再好又如何?”

林三少爺被他說得連連後退,絆住椅子險些跌倒,幸而被隨從堪堪扶住。

他也明白,定是剛剛看流霞的眼神太過大膽,被楊家這勞什子夫子瞧了去,著意來敲打他的。

這人也是個懂得看事的,當下只低下頭認錯,不敢為自己辯駁半句。

林老夫人哪裏不知孫兒的心思?只大戶人家,哪有未成親就納妾的理?且說是個丫鬟,與了他也便罷了,偏偏,朱流霞年幼不說,到底是自家養大的女兒,若是做了妾,傳出去惹人笑話啊。索性流霞是個懂事的,從來對表哥愛答不理,能避就避。

只是這是後話,此刻老夫人見楊夫子這樣說,忙咳嗽一聲,指著孫兒斥責一通:“傲兒你啊你,你是年紀輕輕太過糊塗啊,去,去門口面壁半個時辰。”

楊夫子見三少爺有悔悟之心,忙阻攔道:“原是我的不是,只是游學這麽多年,見不得少年兒郎走了歪路,老夫人勿怪才是。今夜寒涼,且我們在路途之中,哪有在這裏處罰的理?”

林老夫人嘆了口氣:“這孩子,先前在學院有夫子約束,在家有他爹爹叔叔們約束倒也還好。這次我回娘家,他有孝心送我,只沒想到一路上荒廢了學業,還亂了他自個兒心神,說到底,還是我的不是。”

楊夫子又勸慰道:“老夫人這是哪裏的話?兒郎們哪能只閉門不出?那學問再好,也只是迂腐之人,多多出門看看這萬千世界,不論是山是水是人還是景,也是叫人感悟,讓人增長學識的好東西啊。”

林老夫人連連點頭,又對孫兒說道:“傲兒可聽到?夫子這是教你呢。”

林三少爺低著頭拱手:“多謝夫子,小生慚愧慚愧!”

“無妨,你還年輕,心性不堅定也是正常,只記得要多思才是。”

楊夫子說完了,便隨意問了老夫人一句:“老夫人是回娘家?敢問老夫人的娘家是何處啊?”

林老夫人巴不得不提孫兒的話題,忙做閑話狀,請楊夫子與趙安然坐了,這才說道:“我娘家是邾城汪家,這次回去,是因兄長過世,前去吊唁。論起來,出嫁這麽多年,不論是爹娘還是姐弟仙去,我都不曾回家過,這一輩子,也沒能回個娘家,若再不回去,怕是沒機會了。”

話題有些傷感,楊夫子安慰許久,方問:“邾城汪家,莫不是那城主汪家?”

林老夫人擡起頭:“你也知道我娘家?不錯,我父兄皆是城主,不過我兄長前些年壞了身子,早早的讓我那侄子做了城主。”

楊夫子忙笑道:“原來老夫人是邾城汪家人,早年我游歷至邾城是,與如今的城主義結金蘭,算起來,他是我異姓兄長啊。”

林老夫人大喜,連連問了許多多年前的事兒,問得是眼淚汪汪:“想當年我出嫁洛城的時候,他還不足五歲,是個小娃娃,抱著我喊,姑母不要走……如今看著夫子你,再想到那五歲的娃娃,已然是四十開外的人了哇。”

楊夫子亦是唏噓:“一別經年啊……”

話題太過感傷,朱流霞清脆的聲音便響起了:“老夫人何必這麽傷心,馬上要見著伯父,老夫人該是開懷才是。而且上天,也是在預示好兆頭呢,這不是,我們才行了半途,就遇著伯父的結義弟弟。”

連嬤嬤等人聽了這話,也連忙來勸,總算是讓老夫人開懷起來。

時辰還早,這廟宇又太久無人住,下人們拾掇的時辰便也長了些。左右無事,林老夫人便著人弄了些簡單的飯食,邀楊夫子一道用膳。

邀了楊夫子,自然不能不顧他身邊的趙安然。

老夫人勉強開口道:“趙所長也與我們一道可好?”

趙安然聽了這麽久的話,原是乏味得很,此刻見老夫人問她,便上前行禮:“老夫人實在是客氣,那安然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她走上前,頭一擡。老夫人這樣久,才認認真真看清眼前的少女模樣,不由得大吃一驚。

“你……你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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