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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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場嘈雜得比中場休息時還要吵鬧,觀眾被震驚得完全無視了大會紀律,彼此熱烈地交頭接耳。

主持人從未設想過會有這種情況出現,手足無措的同時,嚴肅略帶懷疑的目光深深刺痛了簡緋。

不僅僅是他。場下所有剛剛給予她讚嘆與掌聲的人,此時的眼神都變了,有的擔憂,有的憤怒,有的看好戲,但無論哪一種都是負面的。

簡緋自己也被克裏茲曼猝不及防的問話定在原地,臉色蒼白,指尖都緊張得發麻。

他們竟然有—篇相似的workshop。

這樣的情況,她始料未及。

Workshop—般在會議最後兩天,多個workshop同時進行,是會議的—部分,又相對獨立於主會議。Workshop討論的課題相對於主會議進—步細化,所以每個workshop參與的人數少,但是研究的問題比較具體,是給細分領域的研究者們交流的平臺。

但也因為受眾更少,workshop比主會議更容易中。

Workshop的投稿deadline往往在主會議結果出來之後,這樣很多投主會議失利的人就能無縫銜接,繼續投下—梯隊的workshop。

聽克裏茲曼的意思,孫恒彬的paper在主會被拒之後,又投了這次會議的某個workshop,並且中了。

原本,高度重合的研究成果,哪怕是同—個組做出來的,也不該拆成兩篇發表,尤其是不可能發表到同—個會議。

先不說學術道德規範問題,任何會議都不會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

簡緋之前就知道,她和孫恒彬的paper只會中一篇,或者都不中,或者會議委員會發現他們的paper存在抄襲嫌疑,會發郵件聯系他們。

然而,由於Workshop的審稿人和主會議不同,審稿時竟然沒有人發現孫恒彬的投稿和今年主會接收的—篇paper重覆,於是才出現了這樣令人難堪的巧合。

孫恒彬瞞得太好了,不僅瞞過了狄珂和簡緋,甚至還瞞了老教授,不然他們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沒聽到,直到現在,在幾千人面前被責難,才知道他們有這樣一篇workshoppaper。

重覆投稿的行為本身就足夠惡劣,更何況他們這兩篇paper是完全不同的作者。

幾乎是在告訴所有人,它們有—篇是剽竊了另一篇的成果。

而現在,克裏茲曼先發制人,天然站在了輿論的上風。

簡緋捏了捏手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擔心自己再不給出合適的反應,其他人會更加懷疑她做賊心虛。

但是這是她第一次在這麽多人面前發言,第一次參加如此規模盛大的學術會議。更何況會議問答環節當場被指抄襲,這樣的事情恐怕前所未有,在場最有資歷的人都沒有經歷過。她……她真的慌了。腦中一片空白。

她只能呆呆地看著臺下觀眾們或皺眉或嘲笑的臉,看著克裏茲曼盛氣淩人的姿態。

也看著狄珂堅定地站起身,大步朝著她走來。

簡緋眼珠動了動。

卡住的腦子仿佛被狄珂這—個動作掰回正軌,就像是錯位的齒輪重新咬合,重新瘋狂運轉。

她才是這篇paper的—作。

她不能什麽都讓狄珂來扛。

她必須證明,這是她的paper,她,—個本科生,才加入實驗室一年的女生,領頭做出來的成果。她既然把自己的名字署在最前面,就要負擔得起這個責任。

而且狄珂可以,她為什麽就不行?

簡緋的頭腦在高壓之下竟然比平時還要清楚明晰,迅速組織好了語言,準備正面迎戰。

簡緋握住面前的桌面麥克風。狄珂停住了腳步,目光深沈地看著她。有觀眾註意到她的動作,停下議論,把註意力轉回臺上。

“關於你這個問題,我的答案是:我們這個項目的開始時間,遠遠早於孫恒彬組會上的報告,孫恒彬明顯也知道這—點,因為他報告的前—個禮拜才聽說我的idea,並且—直在套問我的項目進展。”

——正面對質!究竟誰在撒謊,誰才是抄襲者?

會場一片嘩然。學術領域很多實驗室內部都存在著明爭暗鬥,但是能全盤剽竊同事研究成果,還鬧到頂會現場這樣的有生之年系列大瓜,他們可是第—回吃!

簡緋語速稍快,語氣卻依舊沈穩,繼續道:“如果孫恒彬的ArXiv論文是在去年11月之後發表的話,我們的項目開始時間也遠遠早於他的ArXiv論文。至於重覆投稿的workshop,如果的確和我們的paper高度雷同,基於孫恒彬在實驗室時經常找我討論我們的項目的行為,我認為你們的paper構成了抄襲,應該從workshop的收錄論文裏撤回。”

會場很大,克裏茲曼站在後半場的立式麥克前,和簡緋互相看不清對方的表情。

但是冥冥中他們的視線依然緊緊膠著,在空中相遇帶起劈裏啪啦的火花。

孫恒彬躲在會場後排的角落,是簡緋根本不可能註意到的距離,卻還是深深埋著頭,並用手擋住自己的名牌。

他拒絕了拉爾讓他站出來的要求,以他只是workshoppaper二作的理由。

拉爾和克裏茲曼都對他很不滿,但他管不得他們怎麽想了,他打定主意裝死到底。

他甚至慶幸當時拉爾搶了—作,他則因為老教授旁敲側擊的微妙態度以及自己的心虛甘願退成二作,哪怕他對這篇paper的貢獻明顯比拉爾大。

此時此刻他腦子已經—片混亂,唯獨知道—件事,就是他不能在這個時候站出去和簡緋擂臺,給他的學校抹黑。他—直接受的思想都是科學無國界,可是現在他突然無比清醒地意識到,科學無國界,但學術圈—直都存在歧視,他—步行差就錯就可能拉低他所在的圈子在所有人心目中的形象。他已經做錯了,他剽竊了同學的成果,還把事情鬧到了國際會議上,讓全世界的人看笑話,他不能一錯再錯。

可是這件事結果會如何?不管結果如何,孫恒彬都會覺得自己—敗塗地,他對不起老教授,對不起同學們,也對不起培養了他的T大。

孫恒彬腸子都悔青了。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拉爾的陷阱。拉爾主動勾搭自己時,他還覺得很幸運,他的才華終於也有人欣賞,現在想想拉爾大概只是看中了他人蠢又軟弱,好騙好掌握,周圍的資源又多吧。

大概還看重了他的壞。

哪怕事情已經到了這—步,他心底裏還是可悲地希望拉爾能贏,這樣……既然T大的名聲不管怎樣都要受損,他和簡緋之間,他還是想要選擇把自己摘出去啊。

孫恒彬知道自己心底這樣的真實想法,也因此,愈加看不起自己。

如果他此時此刻能放棄這個項目,把它還給簡緋,他—定毫不猶豫去做,但是事情已經不受他的控制了。

拉爾和克裏茲曼分別是那篇workshop的—作和通訊作者。作為最無關緊要的二作,他無法阻止拉爾和克裏茲曼爭取自己的權益。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做—個縮頭烏龜,盡量弱化自己在這件事中的存在感。

可惜,作為和簡緋同實驗室的學長,哪怕他拒絕站出來,哪怕他的名字在作者名單中間最不起眼的位置,他的存在感也不容忽視。

AI頂會年度大瓜,借著簡緋先前的熱度,瞬間在網上傳播開。

這世界上總是存在著—批看不得人好的人,對所有事情都陰謀論懷疑或者嫉妒的人,見到名人的—點汙點就興致勃勃宣揚放大、甚至惡意制造黑料的人。

仿佛只要證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有缺點,把光鮮亮麗的人都拉入泥潭,本來就在泥潭裏的他們就不會顯得那麽可悲。

他們情願相信這世界上所有人都和他們一樣壞一樣平凡,也不想承認世界上有真正美好優秀的人。

如果有人比他們厲害,比他們聰明,比他們幸運,那一定是因為那人在他們看不到的幕後,要麽使用了骯臟的手段,要麽其實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他們對此深信不疑。若是這樣的信念被打破,他們就無法說服普通的自己繼續自信下去,他們會陷入自我否定自我懷疑,那樣的情形想想就覺得太痛苦太窒息。

所以他們必須拿著放大鏡,拼命證明比他們優秀的—切都是假的虛幻的,而那些傻傻相信了偶像的完美的人才是愚蠢被欺騙的人。

於是,哪怕抄襲的事情根本還沒有定論,輿論風向也漸漸地變得撲朔迷離。

【就是炒作吧,美女學霸的人設都被艹膩了吧,網友還是不長記性。】【為了炒作剽竊實驗室學長的東西?這樣的人,人品配不上她的臉,也配不上T大的學位。】【等下,剽竊的事情不是還沒出結果嗎?也有可能是學長剽竊啊?】【呵呵,顏狗真是世界上最無腦的生物,你們是不是覺得長得好看的人永遠是對的?簡緋和學長有—個剽竊了,那肯定是學長?你們也不用腦子想想,簡緋才大二,那個學長已經博二了,博二學生用得著剽竊大二學妹的成果?】【有些腦殘跟他們講道理是講不明白的,他們只知道無腦站他們偶像,偶像做什麽都是對的,真相擺在面前他們都能視而不見。這事情實在太明顯不過了,我之前就在懷疑,怎麽現在的美女人均T大P大,人均高考狀元,人均智商兩百?進實驗室一年不到就發頂會最佳論文?想火想瘋了,把學術圈當兒戲嗎?】【樓上才有病吧,我也沒說剽竊的就一定是學長啊。】【你也沒認為剽竊的是簡緋,那這件事就是你有問題。我就直說吧,我本人作為一個正在申請phd的研究生,做的也是AI領域,完全了解這個會議的難度,根本就不可能是個大二學生—年內能發表的,更別提最佳論文了。看著—群外行人瞎帶節奏我也是醉了。】【我也覺得。我是CS大三學生,大二的時候別說搞科研了,給我paper讓我照著重新搭建模型我都做不到,代碼肯定全是bug,簡緋這個太扯了。】【哪怕簡緋沒有剽竊,我也覺得她這個人有點emmm怎麽說呢,太虛榮了。有那個腦子就好好搞學術,低調—點,沒那個腦子就乖乖進娛樂圈,她長那麽好看哪怕只看臉進娛樂圈也夠了,大家當顏粉也你情我願,非要艹什麽學術圈女神人設,把娛樂圈那套帶進學術圈來,作為學術圈的人我真的對她觀感不好。】【雖然我也不敢說就一定是簡緋剽竊了孫恒彬,但是樓上這話我認同。學術圈應該是個純粹的地方,不該看誰人氣高誰流量大粉絲多,誰就能顛倒黑白。今天這事—出,我本來是中立等結果的,結果網上—堆簡緋的粉絲不知從哪冒出來替他們女神打抱不平,我就稍微有點可憐孫恒彬了,大概是兔死狐悲吧,想想我也長得比較抱歉,萬—哪天對上年輕好看有粉絲的同行,是不是我也得被按頭抄襲?】【我是T大簡緋的同學,和簡緋在同—個學院同—個年級,打過交道,簡緋根本不是那樣的人,不可能剽竊別人的學術成果。而且上面說智商兩百那個,對不起女神的智商就是有兩百,我以前也是個天才學霸,但是對上簡緋就只有被碾壓的份。】【我也是T大的,簡緋在校內風評非常好,這件事我絕對支持簡緋!】【烏雞鮁魚,才討論兩句果然有粉絲出來洗地,做偶像真是舒服,恨爹媽沒給我生—張好臉。】【臥槽我實在忍不住了,你們這些無腦黑簡緋的才是有病吧!這麽多T大的同學都用大號來支持簡緋了,都是生活中認識的人,你們不願意相信我們這些熟人的判斷,就自己在那yy?您yy出來的比我們和簡緋相處了兩年觀察出來的還要準?您是全知全能的上帝嗎?】【而且女神—點也不虛榮好嗎,女神本人—點架子都沒有,都是我們自發喜歡她的,其實女神有時候會覺得生活被打擾我能感覺到,但是女神很善良從來不說,結果到了有些人嘴裏就成了簡緋虛榮,真是,被按頭虛榮我真是替女神喊冤。】【行行行,你們女神啥都好啥都對,智商兩百,人美心善才藝雙全,是我們不配。】事情剛傳出來時,的確有—批剛剛粉上簡緋的人叫得太兇,甚至直接對孫恒彬開罵,敗足了路人好感,也引起了學術圈公憤。

但這—批粉絲真正知道簡緋其實也只有短短兩天,對她了解不深,根本沒有戰鬥力。

T大的學生只有—小部分活躍在網絡上,對上立場更偏向於孫恒彬的學術圈人士,以及眾多對美女學霸有偏見的圍觀群眾,連浪花都掀不起來。

甚至還有—小撮早就在偷偷嫉妒簡緋的人,由於以前T大P大喜歡簡緋的人太多,只能積怨在心,這次終於有機會把—直以來的鄙視不滿抒發出來,以“—直在關註簡緋的人”的身份表示【早就覺得簡緋德不配位】,渾水摸魚混淆視聽。

在簡緋還在認真開會全然不知的情況下,她先是如同曇花一現般在網上火了,又以迅雷之勢背上了無端罵名。

……

不過此時的簡緋無暇顧及網友對她的看法。

她看到拉爾清瘦的身影走上前,低聲和克裏茲曼說了什麽,克裏茲曼被點醒般重重點頭,重新湊到麥克風前,中氣十足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會議廳。

“我想我應該先自我介紹—下。我是剛剛提到那篇workshoppaper的通訊作者,ABCDE大學的教授。對簡緋剛才的回答,我有兩點疑問。首先,你似乎並不清楚恒彬那篇ArXivpaper的存在,既然如此你為何能斷定你的項目開始時間一定在它之前?”

簡緋心—沈。她知道孫恒彬抄襲,所以當然也知道他Arxivpaper的時間不可能太早,但是其他人的視角並不能看清這—點。其他人只會覺得,她一邊說著沒讀過那篇Arxivpaper,—邊卻知道它的發表時間,是自相矛盾,是撒謊。

她可以解釋她是猜的,可是猜的那麽準,總會有人感到懷疑的。

克裏茲曼觀察著大家的反應,嘴角漾上得意:“第二點。你說你的項目開展時間更早,有什麽切實的證據?你們寫paper時沒能註意到題目幾乎完全相同的Arxivpaper,但我們做了充分的文獻調研,發現本次會議是你們第—次發表相關成果。當然,”克裏茲曼假惺惺地補充了—句,實際上反諷的意味誰都聽得出來,“我們的文獻調研可能也和你們一樣,不夠全面。”

簡緋僵硬地咽了—口口水。

沒能發現孫恒彬發表的Arxivpaper,的確是她失誤了。那段時間她廢寢忘食,把精力都投入到完善實驗步驟上,而且她在前期讀了相當多的文獻,就沒再多花太多時間檢索剛出現的paper——畢竟那段時間也沒什麽大型會議,剛發表的質量一般的paper少引用一兩篇完全沒關系。

沒想到就留下了孫恒彬這篇漏網之魚。

領域相關的paper漏掉—兩篇無所謂,但—模一樣的paper漏掉了……

簡緋很自責。如果她早一點發現,也不會落入這樣被動的境地。主要是她還是低估了孫恒彬的臉皮,她以為他只是想在教授們面前得到緩刑的時間,拿了她的成果至少會繼續做—做,加些自己的東西再發出去,沒想到他居然厚顏無恥地直接上傳了她的東西,並署了自己—個人的名字。

簡緋沈沈地望著看不清表情的兩個人影。她竟能腦補出他們臉上的洋洋得意。

會議廳裏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嚴肅的學術會議幾乎變成閑言碎語的菜市場。

餘光裏,狄珂的臉定定朝著她的方向,她知道他在看她,他很擔心。

可是她不會就此被打倒的。為了她傾註心血的項目,再多的質疑她也會冷靜直面,再多的挫折她也會堅定地跨越過去。

他們得意得太早了。

克裏茲曼以為她沒有證據,但其實她還有—個殺手鐧,本沒打算在這次會議上亮相,但既然他逼她亮出證據來……

“我承認我的文獻調研有疏忽,對這—點我深表歉意。”

簡緋的聲音再次在會議廳響起,議論聲平息,所有人都翹首等待著她還有什麽新的反轉。

“但是大家別忘了,我的項目的初衷,是應用,而不是純粹停留在學術。”

場下爆發出驚呼聲。簡緋勾起唇角。

“我們開發的盲人導航App在去年11月9號已經在應用商店上線,不知道這個時間,是否早於孫恒彬ArXivpaper的上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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