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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池中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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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裏只有一個簡樸的木屋,雖然簡單,但被打理的十分幹凈,院子裏都種滿了品種不一的桃花。正對門口一棵年歲已老的參天臘梅格外顯眼,枝頭上只剩下殘花枯葉,有誤了時宜的幾朵小花開在其中,卻也只是多此一舉的點綴。風過處,盡是禁受不住的殘花枯葉落了一地。

已經連續下了三日的大雨,天空積聚了許多烏雲,黑壓壓一片,沈重得隨時都能大雨傾盆一場。

臘梅樹下有一個剛建的墓穴,墳頭落滿了花瓣。諸葛候靜靜地現在墳前,任由殘敗的臘梅攜著殘香落滿一身。

他記得,後涼平章三十六年,彼時正值人間六月,滿湖蓮花一片茂盛,魚兒在蓮葉底下嬉戲著,小小的蜻蜓打著轉兒落在他肩頭,迷了無數人的眼。他在蕪湖河畔邂逅了這個不染纖塵的女子——端木瑤。

他喜愛蓮花的美麗要摘,她卻憐惜蓮花而與他大打出手,打贏之際威風凜凜還帶笑挑釁地說著:“你這個人看著文文弱弱沒想到真禁打,我叫端木瑤,你叫什麽?”

對他來說夏日的悶熱與周遭的蟬鳴蛙聲都敵不過她微微一笑時的傾城。可他還未來得及言明心意,就已心意成空。

她是嗜血的主宰者,被迫背負孽債,冷酷的心連他都無法融化,卻獨為那個男人留下一抹溫柔。

這個女子無論何時眉眼之間總是喜色,可見她在那個男人身邊過得確實很好。

諸葛候輕輕撫摸著無名墓碑,顫抖著的指尖掠過上面的每一處都覺得生痛。

“阿瑤,我以為我們就這樣一直不鹹不淡的處著,能會是一輩子……”

又憶起那年初見,她眉眼清亮,宛如天上璀璨的星星,那帶著自信而狂妄的話語在耳邊經久不絕。他的眼淚滴在墓碑上暈開一朵慘白的花,深深刻進墓碑裏。

歲月不曾吝嗇,人間也從不少死別。他與她識於弱冠之年,別於白頭之前。從此,將思念深埋,藏進血肉,絞進骨髓,願能以此壓抑住濃烈的情感,安然度過行屍走肉的餘生。

天空又飄起了纏綿的雨絲,一條條像極了諸葛候此時此刻的思念和牽掛。

“子歸,進屋吧,你還有傷在身,切莫不能再染了風寒。”他身後的端木婉終於不忍,撐著傘過來,望著墓碑的眼睛裏是數不盡的悲傷。

諸葛候忙擦了擦眼淚,沙啞著嗓音問道:“有落兒的消息了嗎?”

端木婉遺憾地嘆氣搖頭,“我的人手有限,暫時還找不到。如今姐姐慘死,只盼落兒她能化險為夷。”

“不能出動渡生樓的人嗎?”

端木婉面露難色,“渡生樓裏每一位殺手都是直接聽令樓主和元老,而我只是護法,並沒有這個能力。”

諸葛候落寞垂下手,望著昏沈的天空,蒼白的臉色都能倒映出天空的顏色,他說道:“啊瑤是為樓主如今遇難而死,元老竟也還不現身,難不成渡生樓真的出現了內鬼?”

端木婉搖頭,眼裏卻快速閃過一絲異樣,她安慰道:“莫要擔心,再等些時日吧,落兒她不會有事的。”

諸葛候沒有說話,望著天邊落下的雨絲,突然開始劇烈地咳嗽,煞白的唇色染上了一絲血跡,他轉身入屋,留下滿地的悲涼。

漆黑幽暗的牢房裏,空氣滿是惡臭味,墻壁上掛著的幾盞油燈閃爍著昏黃的光。

有二十來個女孩被關在這裏,她們都躺在爛草堆裏,角落裏頭都是些殘肢斷臂和骷髏,惡臭味從這裏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老鼠啃噬肢體的聲音。

過了很久,牢房的走道上傳來腳步聲,一身粉色華服的女子出現在這滿是腐臭氣息的黑牢裏,昏黃的燈光,把她的身影映射著在墻上拉得長長的,看著有些詭異。

“媚娘,到了!”在前面帶路的男人諂媚地對這妖艷的女子點頭哈腰道。

媚娘微微蹙眉,停在了男人指引的牢房前,眼睛輕輕瞥了一眼裏面的人,男人立馬會意領著幾個人一並走進走道盡頭的水牢裏,用生了銹的鐵桶盛滿發黑發臭的牢水。

一陣嘩啦的水聲後,是少女們驚嚇的尖叫聲,震耳欲聾又帶著懼怕和排斥。甚至有幾個一醒來就趴在地上也顧不得腥臭味,低著頭狼吞虎咽地舔舐著爛草堆上殘剩的水珠子。

又是痛心入骨的疼痛,千落身上沒有經過處理的傷口已經發炎了,一桶水潑下去全身每一處都宛如泡在鹽水裏般,傷口再一次痛得裂開,有細密的血絲滲透在衣裳上。她微微睜開眼睛,連續兩天的饑渴讓她渾身無力,就連呼吸都在抽走剩餘不多的力氣。

然慧就趴在她的身側,虛弱地睜著眼睛看她,整個人像擱淺的魚,眼裏都沒了焦距。

媚娘微微低頭走進了牢房裏,嫌棄地用帕子捂住了秀鼻,眉頭皺的更深了,“這些就是剛送來的貨嗎?水準怎麽一次比一次差,瞧這些小胳膊小短腿的能做些什麽,都糟蹋成這樣了得花多少銀子養起來啊!”

男子趕忙陪笑道:“媚娘,這都是千挑萬選給您留的。我原先就怕著她們有力氣逃跑就給餓了幾天,吃飽喝足後保準每個都活蹦亂跳的。您可別看她們臟兮兮渾身惡臭,洗幹凈每個都準是小美人。”

媚娘揚了揚手中的帕子,不耐煩道:“行了,好處定少不了你。”

說罷便從寬大的袖中掏出一個小袋子遞給他,“這是答應你的酬勞,下回安定著的日子再送十幾個來,成色好的酬勞定不會少。”

男子立即眉開眼笑,數著手中的銀票,像小孩吃了糖果甜得美滋滋的,“我洪彪做事,您放一百個心,給您的貨成色一定要上乘的,絕不會有絲毫瑕疵。”

又客套了幾句,媚娘才不耐煩的差遣著人把女孩們都轟出來,有些被餓得發昏無力的女孩都被粗魯地撈起來往肩上一搭,像扛柴般,也不管不顧她們的死活和疼痛。

千落掙紮著爬了起來,勉強支撐著自己殘破的身體,跟著被驅趕的人群踉踉蹌蹌地出了大牢。她的臉上臟亂一片,已看不出本來面目,只有那一雙幽深如黑洞的眼睛,依然閃爍著些許光芒。

然慧跟在千落身後,一路上都低著頭,眼角的餘光卻始終向四周飄去,小心翼翼根本無人發覺,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些什麽。

女孩們都被帶到大牢最前的水牢裏,這個水牢很大很寬,中央還有一個大池子,裏邊的水渾濁發臭,卻依舊隱約可見水下忽閃而過的黑影。池子的對面是一排拼在一塊的長桌,上面擺滿了食物和水,有香味從盤子裏裊裊升起,直達女孩們的鼻腔。

女孩們都看得兩眼發光,口水咽下一口又一口,像一頭餓了許久的狼終於尋到了夢寐以求的獵物。她們已經餓了三天了,食物對她們來說就是生命的延續,那太重要了,哪怕面前放著的是一大鍋稀得沒米的粥水亦或是幹癟發黃硬邦邦的饅頭也能美味地吃下,更何況如今擺在眼前的是各式的山珍海味,那香味撲鼻,香得就像做夢一樣的不真實。

媚娘在一旁鋪墊著毛絨狐皮的美人榻上靠著,望著女孩們臉上如饑似渴的神色十分滿意地開口,“你們也餓了很多天了吧,想吃什麽就盡管拿什麽。不過,條件是要從池子裏游過去,不然誰也別想吃到。”

這話一出女孩們都心急地往池子裏跳,她們爭先恐後,眼睛裏只有食物在晃來晃去。有些女孩為了不讓別人搶先竟用力把她們推倒,自個卻猛的撲向水裏,循著那香味游去,一點也不像餓了幾天的樣子。

太過於心急的她們並沒有意識到正有一群嗜血的影子帶著死亡的宣判在向她們慢慢靠近。

千落猶豫再三遲遲不肯下水,她望著媚娘輕輕勾起的唇角,心裏忐忑不安。

打從一進來她就感覺到了這池子裏的古怪,方才她看見了一抹黑影在池邊飄過,又慢慢沈入水底化為烏有。這個女人一定不會那麽好心,池子裏一定有某些致命的東西。

果不其然未等千落出手阻止,競相往裏跳的女孩,就有人率先痛苦得尖叫起來。幾乎是同時,有大量的血在水中蔓延,游得最快的女孩她的手都已碰到了池邊就等一躍上去就可以吃飯美味的食物,可就在這時她已經成了水下不速之客的口中食了。

“啊……”

不斷有淒厲的尖叫聲響起,池子裏已經是血色一片,方才還熱衷跳往池內的女孩們都紛紛駐足,驚恐得望著水裏的黑影,嚇得花容失色,也跟著叫起來。

池中的女孩們都拼命想要爬上來,可手還未碰到池邊就被狠狠拽下水裏,緊接著一陣鮮紅便從水底漫上來,融合在水裏。有些甚至是連救命都沒法喊出就被拖了下去,幾個水泡冒上來就是一攤攤血水。

這時,媚娘美妙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這池子裏養著七條吃人的魚,你們要想吃到食物不付出點代價不拿出點本事,那怎麽行呢。”

千落怔在原地,她身旁的然慧也緊皺住眉心,兩人幾乎是同時沒有猶豫就沖到池邊,對著池中比較近的女孩們伸出手,嘴裏喊著:“快抓住我,我拉你上來!”

池中的女孩都驚慌失措得朝她倆游過來。歆兒離千落最近,可伸出的手還未碰到千落的指尖,她就被身後的女孩沈倩兒拽到一旁,自己急不可耐地朝千落伸出手,嘴裏嚷著:“救我,先救我!”

千落眉頭一皺,隨即縮回了手,用雙腳勾住池子邊緣,整個身子往池子裏探去,一把拉住了歆兒的手。

沈倩兒氣憤地扯住歆兒的腳企圖再把她拉下來,千落不滿地抓起歆兒長長的秀發一把甩到沈倩兒的臉上,她吃痛的叫了一聲松開了手。

歆兒被救上後,千落才去拉沈倩兒,卻不慎被她拽落了水,她卻借機爬出了池子。

千落在池中靜靜地站著,臉上閃過錯愕,慍怒和鎮定。她從頭上拔下那個陪她死裏逃生的步搖,腳在池底慢慢移動著,忽而踩中了什麽東西,只覺得腳板一痛,有血絲飄上來了水面。

千落吃痛地往後退了一步,卻又被什麽東西劃破了腳背,鮮血蔓延。

千落努力使自己保持鎮定的理智,她的眼睛快速在水裏掃視著,舌頭舔了舔幹巴巴的嘴唇,緊緊握著手中的步搖。她的腳一直遭受到攻擊,不斷有血從池底湧上來。漸漸的,她覺得腳邊的水流越來越快,她眼皮跳了幾下,掂量著手中的步搖,緊張地盯著自己的四周。忽然正前方浮現了一抹黑影,千落說時遲那時快,看準了就一手紮下去,奈何它的鱗片太滑,失了手,還讓它咬了一口。

手腕上有深深的血印,它們牙齒的鋒利程度遠遠超過千落的預想。她慢慢向池子的角落靠近,腳下時常會踩著被拖去池底的屍體,有些是手指頭有些是頭顱,她不斷平覆著憤怒和害怕。

池底下的黑影又朝她聚集過來,彼時整個池子中除了飄浮的屍體就只剩下她一人了。她不斷握緊步搖又松開,強迫清除腦袋了無關緊要的情緒。她必須保持鎮定,用理智與水裏吃人的魚做鬥爭。

可是她手上的武器太弱了,根本無法近身,她唯有想辦法避免這一場血肉相搏。

媚娘饒有興趣地看著千落,美瞳中盡是千落的一舉一動,帶著驚嘆和滿意。

千落思索間,然慧也沒閑著,她在門口使勁扯下了用來拴住牢門的鐵鏈。小小的身子一瘸一拐地拖著比自己重的鐵鏈,她大喊道:“餵,接著!”

話音剛落,千落只覺得眼前黑影一晃,便有東西重重跌進水裏揚起無數水花,濺濕了她滿是汙垢的臉。

千落立即俯身拾起這條幾乎要耗盡她所有力氣的鐵鏈,右手又禁不住抽搐著疼痛著。千落咬牙舉起鐵鏈卻一個踉蹌倒在水裏,立馬有東西撲過來,朝著她的手臂和腳咬去。她所在的一處水全然是鮮紅,池邊上看著的女孩們都驚魂地叫起來。

千落奮力拿起鐵鏈在水中橫掃一圈,那些吃人的畜生迅速向四周游散,她抓住機會把鐵鏈一甩一抽竟把一團黑影帶出了水面。那是一條很大的黑魚,滿嘴鋒牙,鱗片黝黑發亮,魚鰭大而銳利,它張著醜陋的大嘴,纏繞在牙齒縫隙的發絲帶著血,讓人看得頭皮發麻。

千落也顧不得右手的疼痛,抓起鐵鏈對著它就是用力一抽,瞬間將它甩出池內重重摔在牢門上。

千落如法炮制,水面水花激揚,仿佛一朵朵妖艷而血色的花。鐵銹泡水的味道與腥臭味完美混合,牢房裏頓時汙濁熏臭,不少女孩都趴在地上幹嘔著。

忽而一條食人大魚躍出水面直撲千落,嘴中獠牙尖銳似乎要將她撕得粉碎。千落已累得氣喘連連,再也揮不動鐵鏈了,只好拼死一搏。在食人大魚即將撲上來的那一刻,千落幾乎以看不見的速度將步搖射進了它張著的大嘴巴裏。

大魚似乎掙紮了一下,有溫熱的血噴在千落的臉上,大魚像石頭般重重落回水裏,激起無數浪花後又飄浮在水面,有血源源不斷從尾巴流出,仔細看那裏還有多出一截的步搖。

水牢裏一片寂靜,每個人連呼吸都在放慢,在此之前沒人想得到一個還未長成身量的十二歲女孩,竟有這般膽量和力氣殺死了七條食人的的惡魚。

“啪啪啪——”

躺在美人榻上的媚娘鼓著掌,親自走到池邊,帶著探索和欣賞居高臨下地望著池中狼狽不堪的女孩,聲音若出谷黃鶯,“小丫頭,你表現不錯,那些食物都賞給你了。”

千落擡頭,斂去眼底的清冷和敵意,弱弱地望著她,尖瘦的下巴有血正往下慢慢滴著。

兩人對視良久,最終千落因體力不支而倒下,那一池腥臭的血水仿佛讓她看見了這個世界的顏色,充滿血腥殘酷,暴虐無道,這是個吃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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