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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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向晚的緣故,進山時間無期限延遲。

今日陽光正好,向晚悠閑躺在院中棗樹下的涼塌上閉目小憩,朦朧間聽見一陣腳步聲,有人闖入家中,作為主人的他也不理會,翻了個身,繼續睡。

來人走到他身後停下,盯著他背看了半晌,才幽幽嘆口氣問道:“要怎樣,你才能放棄進山呢?”

“我為什麽不能進山?”向晚翻身平躺,睜開眼,打了個哈欠,翹起二郎腿,看著籠罩著他的向休寧,譏笑道:“難道山中有什麽我見不得的東西?”

“山中怎會有你見不得的東西,山中東西不但沒有你見不得的,反而你想要什麽,他都會成為你的。只是......”

向休寧在一邊的矮凳上坐了下來,靠著棗樹,看著向晚,笑著解釋道:“只是那山中到處都是些醜的不能看的靈怪,還有難聞的瘴氣,骯臟的沼澤。我不讓你去,只是怕你受不了哪裏的氣味和汙穢。”

“況且進山采集需進入深處,若是那時你遇到了危險,我也沒有辦法及時趕到救你。”

一聽這話,向晚都忍不住坐起了身子,一臉驚奇的看著對方,遲疑道:“你?來救我?我沒聽錯吧向休寧?”

直呼長輩其名,簡直大逆不道。若是向成陽在這裏,怕是已經提著他那把一無是處的大砍刀沖上來了。

然而,向休寧像是已經習慣了他這個態度,又像是覺得對方就應該是這個態度。只見他不但不惱火,反而笑的有些歡喜,點著頭肯定道:“自然是我去救你,旁人我可不放心。”

“呵,好大的口氣!”對方語氣中的自信讓向晚感到不可思議,歪著頭打量了對方半晌,發現對方神色坦然,並無半點羞愧之意。

向晚忍不住心中感慨:真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了!

“我說,向休寧,你這麽些年別的沒長進,臉皮倒是同你的年齡一樣長了不少啊。”重新躺回去的向晚把雙手枕在頭下,抖著腿,斜著眼看著對方嘲弄道。

“我以前沒有這麽不...額...沒有這麽厚臉皮嗎?”向休寧摸了摸自己臉,有些懷疑道。

“你自己沒發現?”向晚道:“就你現在這臉皮,嘖,差不多已經比千層鞋底還厚了。”

向休寧捏了下自己的臉,突然一笑,誠懇道:“我覺得變厚了也不錯,這一年年的,若是不長點什麽,總覺得白活了一樣。”

向晚一噎,腿也不抖了,眼睛也不斜視了,改為了無聲凝視。對方真是越發讓他刮目相看了。

“嗯?......”向休寧被他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假咳一聲,甩著衣袖坐正身體,正色道:“我只是看你有些無聊,想要和你說說笑話,逗你開心開心。”

你這笑話可真是與眾不同!

向晚懶得再搭理這腦子時不時抽風的人,重新閉上眼睛,轉過身子,背朝他。

見他不說話,向休寧不解道:“生氣了?”

“呵!”

向休寧道:“果真是生氣了。”

“你算個什麽東西,也配讓我生氣?”向晚猛的坐起身體,瞪著對方呵斥道。

“是是是,我不是個東西,我和我兒子都不是個東西。”向休寧樂道:“怎麽樣,消氣了嗎?”

他不說兒子還好,一說向晚就想起被氣暈的向成陽,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著他又想到自己還在生氣,連忙止住笑意,哼了一聲。

過了一會,他終還是忍不住好奇問道:“其實我挺想知道的,你到底是在哪裏弄了這麽一個......脾性和你如此不相似的兒子?”

對於這件事,向晚表示一個傻不拉幾,一個虛偽做作,這兩個人居然是父子,他感到很是稀奇。

“阿明的脾性確實和我不同,他比較像他親爹。不像我,也挺好的。”向休寧想起往事,面露惋惜,遺憾道:“阿明他親爹你沒見過,是個敦厚淳樸的人,就是有時候脾氣大了那麽一點,阿明同他一樣,好的時候好,不好的時候,能掀了天。”

向晚認同的點著頭,道:“怕是暑天出生的吧,脾氣和把火一樣。”

“哈哈哈,這個你還真說準了,他還就是大暑天出生的。我記得他出生的時候,那聲音可夠洪亮的,整個莊子都聽見了,當時就有人說,這孩子以後脾氣怕不是個好的。沒想到真被說中了,不過,我倒覺得阿明這樣挺好的,沒有心眼,什麽都寫在臉上,這樣挺好的,招人喜歡。”

看著一臉慈祥的人,向晚表情有些一言難盡。父母都覺得自己孩子是最可愛的,這句話真是......誠不欺我也。

嘴角止不住有些抽搐,違心道:“呵呵,的確,挺好的,挺招人喜歡的。”

說完他還摸了摸胸口,昧著良心說出的話,果真會讓人感到不安啊!

“可不是。怎麽樣,你喜歡嗎?”向休寧面露得色道:“你要是喜歡,讓他給你當兒子,如何?”

“謝謝,不用了!”向晚撇開頭,忍不住在心裏吐槽了一句:“跟個傻子一樣,誰要誰傻子!”。

兩人說了這半天的廢話,向晚覺得簡直就是浪費時間,整了整衣服,盤腿坐好後,道:“我要練功了,你可以有多遠滾多遠了,看見就心煩!”

“這可不行,你還沒答應我不進山呢。”向休寧道:“你答應了,我立馬就滾,絕對滾的遠遠的。”

向晚掀開眼皮看了他一眼,沈默半晌,才道:“我可以答應你不進山,但是!”

“但是什麽?”

向晚道:“我開個藥方,你替我把上面所需的東西全備齊了,我就答應你不進山,如何?”

聞言,向休寧沈默了下來,思慮了許久,他才嘆了口氣,不死心的詢問道:“你就這麽想要救那人?”

向晚點頭道:“我早就說了,這人,我是救定了。”

“即使他來歷不明?不知善惡?”

向晚不答,只是用一雙潭水般幽深的眼睛看著他。

他那平無波瀾的眼睛總給人一種不可撼動的感覺,好似誰也改變不了,誰也無法動搖他內心堅決。

就......如同向休寧記憶深處的那個人一樣,隨意的如同風一樣,讓人無法捕捉,卻也無法忽略。

向休寧望著他的眼睛,思緒有些飄遠,不知不覺的想起了那人。

他第一次見到那人時,正是一身狼狽的同靈怪廝殺,絕望之際,虛幻縹緲處走來一人,那人一身白衣,手握一柄長劍,獨立而行於血肉滿地的骯臟中。

他的步伐堅定有力,神情從容而自得,與在淤泥中掙紮的他們如此的格格不入。

那人走至他們身前,雙眼清晰的照應出他們的身影,是如此的腌臜。

他就那麽隨意的站在那裏,抱著劍笑著對他們說:“哎呀,真是可憐,幸好遇到了我,不然你們可就都完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愜意,也讓他們因危險而緊繃的心瞬間平覆下來。

......

“你在想什麽呢?”

不悅的聲音突然想起,向休寧心中一震,幡然從回憶中醒悟過來,看到對方皺起了眉頭,忙道:“沒想什麽,那個,你現在就說與我聽,我直接記下就行。”

向晚想了下,點頭道:“行吧。你可記好了,別漏了。”

向休寧笑道:“怎會。”

向晚一邊思索,一邊念出一連串的名字。

向休寧一邊點頭,一邊記在心中,等向晚說完以後,他才道:“其他的我哪裏就有現成的,只是這塢須根,覓靈角,墨花粉有些難找,不過花費些時間也不成問題。可...天神的血,我尋不到。”

“尋不到?”向晚面露嘲諷道:“難道天神血不是最好找的?”

聽到這話,向休寧身體乍然變得僵硬,臉上慢慢露出痛苦之色,他忙轉過頭,不再看向晚,聲音有些沙啞道:“別的都可以,唯獨這個不行,我尋不到,也不想去尋。”

“我管你想不想,這個最主要,你若不敢去,便讓我自己去尋。”

“不行!”向休寧猛的站起身體,聲音急促道:“你不能去,我......我也不能去。這裏沒有天神血!還有,怎麽可能需要天神血,天神的血怎麽可以做藥引,我不信,你肯定騙我的,你這人最愛說瞎話唬人,我知道你的。”

“誰唬你!?”見對方冥頑不靈,向晚不免有些生氣,聲音不自覺放大了些,吼道:“這個最重要,這個藥方是我開的,天神血能不能做藥引我能不知道,我告訴你向休寧,天神血就是藥引,你若是不敢去,你就讓你族裏的那些知道的人去尋。”

“為什麽非要用這個做藥引?”向休寧卸了全身力氣,緩緩靠著棗樹滑坐在地上,聲音像是從遠方傳來,喃喃自語道。

見他這神魂失落的模樣,向晚有些於心不忍,可到底還是嘆息道:“因為他傷的太重,而且......”

後面的話他想了下,終還是沒說出來,因為他不敢相信任何人。

那人傷的特殊,乃是天神所為。

天神和世間的修士們不同,他們應天而生,體帶神骨,擁有無窮神力,他們居住在世人無法登上的‘天山’之上,掌管一方萬物。他們神秘而又強大,讓所見之人望而生畏,又不禁心生崇拜。

在世間人眼中天神就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天神做什麽都是對的,而反對天神的自然就全是錯誤的。

向家對此更是過猶不及,因為他們如今擁有的一切,都是一個天神給予他們的。向休寧若是知道了,怕是更加不會去替他尋天神血了。

向晚默然道:“你把天神血尋來給我,沒人會怪你的。”

“是沒人怪我,可是我自己......,向晚......”向休寧捂住臉,聲音帶著顫抖的懇求道:“向晚,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換個別的,你要換什麽我都可以給你找來,唯獨這個...不行,真的不行。你知道的,天神血對天神來說有多重要,不能取的,真的不能取的。”

煩死了!!怎麽說都說不通,向晚耐心已然耗盡,“向休寧!!你煩不煩啊,不過是放點血,你用得著這麽苦大仇深的嗎,你在裝模作樣給誰看呢!!”

“你真的是......氣死我了!你!你!”向晚從涼塌上一蹦而下,拍打著手原地轉圈,他想要再說些什麽,忽然聽見屋裏傳來一陣痛苦的低吟聲,接著是一陣“劈裏啪啦”東西落地聲。

向晚聞聲,急忙轉身跑入房內。

剛打開門,就見到本該在床上躺著的人倒在地上,身邊散落著一堆瓶瓶罐罐的傷藥。

向晚三兩步跑過去,發現人已經重新陷入昏迷。

抓起對方的手臂,向晚把人抱了起來。他看起來弱弱小小的,力氣卻不小,抱著一個比自己高大許多的人,腳步不見一絲淩亂,臉上也不見吃力。

把人重新放回床.上,向晚拉過他的手腕替他把脈,脈相很不樂觀,不能再等了,必須馬上用藥。

這人是向晚在雁莊南邊的一個河邊發現的,發現時氣息微弱,渾身上下血肉模糊沒有一片好的地方。

其實外傷倒也還好,主要這人內丹上面爬滿了裂痕,還有一股不屬於他的真氣在他體內橫沖直撞,好似要把這人撕碎一樣。

看了一眼身後跟過來的人,向晚語氣中竟帶著一絲他自己也沒有察覺的哀求,道:“向休寧,他等不了了,算我求你了,你把天神血給我吧。”

向休寧一楞,他從未見如此低聲下氣的向晚,這讓他感到難以置信的震驚。

“這人就這麽重要?”向休寧盯著他,眼裏仿佛困著一頭野獸,壓著聲音吼道:“這人到底是誰,你是不是認識他?”

他一通質問反而讓向晚冷靜了下來,語氣也變得有些疏離道:“這與你無關,你只要知道,天神血我必須要,這個人,我必須救。”

“向晚......”

“夠了!向休寧,你知道我的,我決定的事情,從來沒有人能改變,你不行,旁人不行,誰都不行!”向晚定定的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想你應該很清楚這點。”

向晚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深處不時閃過一絲綠光,向休寧見後心逐漸沈了下去,最後回歸寂靜。

“我知道了,我會讓人去尋,你......。”向休寧蠕動著嘴唇還想要說些什麽,可最終只擠出:“其餘的東西,我也會盡快找到,最遲,後天就可以全部送來給你。”

說完,向休寧就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

向晚看了眼他離開的背影,最終也在說什麽,只是把床上的人扶起,自己盤腿坐在他身後,幫他把體內亂竄的真氣困住,以免他被這股不知名真氣傷到經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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