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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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三年二月四日, 農歷正月十四。這天,是秦予的生日。

同一個餐廳,同一張新中式實木餐桌, 同樣的座位安排,不同的是, 那架黑色高背輪椅的左側坐了人。

如約而至。酸甜可口、皮脆肉嫩的鍋包肉等來了最懂它的食客, 略顯拘謹的客人、秦爾的阿拉斯加犬就坐在他的左側。

“肉肉!肉肉!”

秦予的右手被秦媽攥在掌中,蔥白的細指正在為胖嘟嘟的小肉爪套矽膠的小熊□□訓練筷。右手被鉗制,秦予只能奮力地撲騰其餘三肢。粉嫩嫩的唇撅得高高的, 圓溜溜的大眼睛緊盯著桌上的沙茶牛肉火鍋。

他一遍一遍地嘟囔著,

“吃肉肉!”

沙茶屬舶來品, 來自馬來西亞, 原名sate。因閩南人喜愛飲茶,又因閩南語中的“茶”與普通話的“嗲”諧音,sate就成為了如今的沙茶。沙茶醬就是沙茶湯的靈魂。上等的大骨經拌鹽腌制兩個月以上, 再細磨,和蝦幹、魚幹、蒜頭、蔥頭、老姜一齊, 加入沸油炸透,待冷卻後, 又加入五香、咖喱、辣椒、花生等調味,制成美味的沙茶醬。

沙茶湯色紅亮, 鹹鮮香辣, 帶著甜味。蒜和花生是好勝心極強的調味品,爭強好勝間,這兩種料把沙茶的香揚到了極致。越滾越熱、越煮越濃的湯頭不僅聞著勾人,嘗著鮮美,還會讓人吃完都念念不忘。牛腩、牛肚、牛筋、牛腸、牛血......誘人的牛雜在金黃色的湯汁中翻滾, 各式牛雜滲出的濃香使湯汁變得更有層次。嫩牛肉是不可缺席的涮料。吸飽了湯汁的肉帶著爽口的韌勁,入口一咬,能爆出濃厚的湯汁。水嫩水嫩的牛肉纖維在齒間纏繞,每一嚼,都是味蕾的享受。手打牛丸是最能鎖住牛肉本味的強大存在。圓圓滾滾的牛丸被沙茶湯餵得飽飽的,肥瘦相間的牛肉紋理清晰可見。只瞧一眼,便能想象那Q彈多汁的口感。

戴好訓練筷,秦媽伸臂,按住了小孩兒胡亂蹬踹的手腳,“寶貝,坐好。”

漏勺一晃,捕撈開始,一塊冒著熱汽的嫩牛肉滑入秦予的卡通小碗中。

“小予,用筷子夾。”

指指小孩兒右手的訓練筷,秦媽雙掌握拳,置於前胸,滿眼鼓勵。

二至三歲的寶寶模仿能力很強,處於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可以開始學習如何使用筷子。使用筷子需要動用大約三十個關節和五十塊肌肉,三歲以前,孩子的手部肌肉及神經還未發育完全,並不能形成漂亮的抓握手形,寶寶們無需學習並按照正確的姿勢夾,完全可以自由發揮。在教寶寶學用筷子方面,家長應以鼓勵為主,引導為輔,不可強迫,也不可急於求成。

細短的訓練筷是小手的天敵。矽膠指套像悟空頭上的禁錮圈,限制了小短指的活動。五指並攏,又張開,食指勾筷,又松開,那雙筷比秦予還叛逆,無論如何,都無法靈活地開合。

“不要!不要!”精致的五官湊作一團,小壽星癟著嘴,鼻尖通紅,“不要筷子!”

左手被握住,掰筷的動作被制止。

秦媽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撫在小孩兒的手背上,“小予,慢慢來,不著急。”

“小予寶寶最棒了,對不對?”

內心溫柔的人總有無窮無盡的耐心。

捉著小孩兒的右手,秦媽把訓練筷重新套好,“寶貝,加油,再試一試。”

牛肉近在咫尺,筷子就在手中,唾液瘋狂分泌。雙臂一振,雙腿一踹,小壽星暴怒。

目光躍過餐桌,投向對側。他的哥哥,那個軟趴趴、羞羞臉的哥哥,還是被綁在那臺奇怪的黑椅子上。那雙手,那雙畸形的、可怕的手,像缺了腿的死章魚,被難看的黑色手套罩著,擱在桌上。那只右手又大又薄,從來都張不開。在那沒用的掌裏卡著的,是一只勺,是他夢寐以求的勺。

憑什麽?

憑什麽哥哥可以用勺?

哥哥那麽大,憑什麽可以用勺?

雙目一瞪,雙手一揮,下巴一揚,小孩兒的控訴開始。

“不要筷子!”

“哥哥,沒用,筷子!”

“小予不要筷子!”

小嘴被迅速捂上,秦媽猛地轉頭,望向秦爾。眉心緊蹙,雙唇緊抿,圓睜的美目裏滿是慌張與抱歉。

癱瘓多年,秦爾所有的無能為力都是藏不住的缺陷。小孩兒只是在直白地陳述事實。這平平無奇的幾句童言卻令他最親密的家人、最暖心的母親對他露出了最疏遠、最客套的表情。

有什麽錯呢?

他的弟弟本就無錯。

他的媽媽也大可不必對他表示抱歉。

扯著淺色的唇,秦爾擡眼,面帶淺笑,“媽,沒事。”

一向溫柔慈祥的媽媽竟然對他動了手!小孩兒怒張的瞳迅速溢了淚。

討厭!

討厭!!

真是,討人厭的哥哥呀!

松開小孩兒的嘴,秦媽低頭,略顯無措地避開了大兒子的視線。

嘴被釋放了。鼓著腮幫子,小孩兒屏氣,暗自蓄力。

他小,但他不瞎。爸爸和林大哥哥總從哥哥房裏拿出沈甸甸的黑色垃圾袋,那從袋口冒出來的,白花花、臭烘烘的東西,他認得,那是他早就戒掉的紙尿褲。

小孩兒的大腦最最簡單。小孩兒的反擊最最直接。

再張口時,他甚至沒有任何磕絆。

“小予不用褲褲!哥哥用褲褲!”

“哥哥尿床!”

“哥哥笨笨!”

“秦爾臭臭!”

奶唧唧的嗓音化身火辣辣的彈,炸出了血淋淋的傷口。

傷殘的期限是無限。癱瘓已成事實,無法逆轉。不便已成現實,無法逃避。他人的小心翼翼、他人的避而不談、他人的特別關註,總被他笑著,歸為毫無必要的過度保護。

三年,三年了。他和這具癱體已經相處三年了。

他以為,他早已足夠堅強。他以為,他早已坦然接受。

可這一切,只是他的自以為。

原來,保護並不多餘。

最腌臜的無力被他的親弟弟喊出口的瞬間,他想逃,他只想逃。他是一個自以為是、只懂紙上談兵的傻子,直面炮火的此刻,他只想懦弱地丟盔棄甲,落荒而逃。

“秦爾笨笨!”

“秦爾不用筷子!”

“小予不用筷子!”

小孩兒的嘴還在張張合合,他的爸媽卻無法及時做出反應,只楞楞地、尷尬地看著這位受害者,看著他們的另一位孩子。

孤立無援時,有溫暖的東西碰到了他的腿。淺麥色的大掌繞開輪椅扶手,在桌下,搭上了那條無知無覺的癱腿。

感知平面以下的觸摸他無法感受,感知平面以上的耳朵卻聽得清清楚楚。

“噓。”

收回左掌,食指抵唇,阿拉斯加犬暫停了小孩兒的輸出。丟下手裏的黑檀木質筷子,拿起桌上的白色印花瓷勺,舀一勺米飯,塞入口中,阿拉斯加大口咀嚼。

吞下口腔中的食物,錢途亮吸氣,瞇眼揚唇,換上輕松的笑容。

又黑又亮的小狗眼盯著桌對面的小壽星。

他說,

“亮仔哥哥也笨笨。”

“等小予學會了,可以當哥哥的小老師嗎?”

呀!被保護的感覺真好!

呀!能保護秦爾的人,一直在他身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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