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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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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三年一月二十一日, 農歷大年三十。

這一天,秦家自然是給林衍放了假。除夕夜,團圓飯,秦爾是在父母家享用的。

長方形的新中式實木餐桌共有六座。主座是秦爸的專屬, 他的右側是秦媽的固座。他的左側本該放置一臺兒童餐椅, 此刻, 卻停著一架高背電動輪椅。

今日讓座的淺藍色兒童餐椅就擺在秦媽身側,那個手拿蒸餃、短腿亂蹬的小男孩, 就是秦爾的弟弟, 秦予。

不僅是座位, 秦予的餐盤還有他的爸爸媽媽, 也都被他那討人厭的陌生哥哥搶走了。

薄荷綠的矽膠分格餐盤就擺在秦爾面前。小小的格子被輕易填滿,各式各樣的食物在盤上堆成小山。這些, 都是秦爸秦媽為秦爾夾的。

不到兩歲的嬰童正在經歷寶寶叛逆期,這個階段的孩子以自我為中心,需要被關註,需要被呵護。座位被占,番位下降,不滿現狀的小孩兒正嘟著唇,喊著“爸爸媽媽”。那雙與秦爾相似的深色瞳仁正圓溜溜地睜著, 盛滿抗拒,寫滿惱怒, 盯向餐桌的另一側, 瞪向他的哥哥,秦爾。

“小爾,多吃點。”黑檀木質筷子再次左移,秦爸為那座小山又添了高度。

精瘦的豬裏脊肉被切成三毫米厚的大片, 用鹽、料酒和胡椒粉浸泡,再裹上一層澱粉,下鍋油炸,在外表挺實、外皮變黃時撈出。待油溫上升至八成,再將肉片倒入覆炸,炸至表皮酥脆,色澤金黃。焦脆的肉片與調配的醬汁一同下鍋翻炒,香油的濃、白醋的酸和白糖的甜混在一塊,光是那味兒就能喚醒所有沈郁的味蕾。

魚際肌萎縮,秦爾的掌是異於常人的平坦與單薄。擡起右臂,向前遞腕,握叉的右掌不可自控地向外翻折,薄薄的掌根與細細的手腕幾成直角。這把餐叉是一臺笨拙的挖掘機。幾次下移,幾次翻腕,尖銳的叉端才順利刺穿肉片。肩臂發力,小臂微抖,那塊鍋包肉終於來到了秦爾唇邊。

咬一口,豐腴的肉汁迸發,悄藏的熱氣四溢,脆皮的嚼勁與肉質的柔韌並存,那咀嚼的脆響就是現譜的滿□□響曲。舌尖觸碰濃稠的醬汁,甜而不膩,酸而不澀,是甜與酸的完美邂逅。

秦爾的眼微微瞇起,秦爾的唇默默上揚。突如其來的微笑引來了三位家人的目光。父母的熱切關註、弟弟的吃醋仇視一齊在秦爾的面上聚集。

“喜歡就多吃點。”

高位截癱病人本不該食用過多的油炸食品,可今天是難得的團圓佳節,可兒子臉上是難得的衷心笑容,今晚的秦媽根本顧不上醫囑。執著筷半蹲站起,她細腕一探,往秦爾的餐盤上再添一塊肉。

“看著你又瘦了呢!”

略略心虛地低頭,避開秦媽的慈愛面容,此時,秦爾的腦中和心裏只有一句話:這道菜,亮仔一定喜歡。

晚餐過後,是數十年不變的觀春晚活動。

大前年的除夕夜,秦爾傷病未愈,是在醫院度過的。

前年的除夕夜,秦媽產後住院,秦爾在旁陪伴,也是在醫院度過的。

去年的除夕夜,秦爾肺炎入院,還是在醫院度過的。

三年,三個除夕夜,發生太多,也改變太多。

熬了三年,第四個除夕夜,秦家再次團圓,家庭成員也從三熬成了四。

家還是這個家,客廳還是這個客廳,沙發也還是這張沙發。秦爾卻只能停在沙發側邊,只能窩在輪椅中,只能與他的家人隔著無法靠近的距離。

重殘的身體無法痊愈。曾經的溫馨也無法完全覆制。

看吶,秦爾遠沒有他自己想象中的大度,他也自私,甚至,還有些卑鄙。

弟弟是他親口求來的,備胎是他親手換上的,父母的寵愛是他自願相讓的。秦予,這個四肢健全、活蹦亂跳的小男孩是這個家的新希望。只要秦予在,只要秦予在,秦爾心中那因自身殘疾而產生的對父母的愧疚之情,就會有所緩解。

他的弟弟不是他懂事的產物,而是他贖罪的工具。

現在,望著他的弟弟,望著他的替代品,望著父母中間那個曾屬於他的位置,他竟和秦予一樣,冒出了幼稚的嫉妒。

看吶,他真是陰暗、無恥又卑鄙。

眼前是熱鬧的春晚現場,耳邊是歡樂的高聲談笑,臉上是一如既往的虛偽溫笑。在家人的關註區以外,秦爾的腰背因久坐而揪疼,秦爾的手指因陰郁而震顫。

自慚形穢,無地自容。他想逃,他想逃離這新鮮的四口之家,他想逃離這陌生的溫馨,他想逃離這具惡心的外殼,他想逃離這顆惡臭的心臟。

撐不住了,他真的撐不住了。

救救他吧!誰能救救他?

十!

九!!

八!!!

“嗡。”

比零點鐘聲更早響起的是秦爾的手機。

看吶,支離的心在落地摔碎前被人捧住了。

看吶,腌臜的他在深陷爛泥前被人撈起了。

他的阿拉斯加犬,他的小太陽,他的亮仔給他來電話了。

秦爾如願地逃了。護著手機,搖著操縱桿,秦爾從那個客廳,從那個蒙著溫馨濾鏡的幸福泡泡中逃離了。

輪椅踏板還未躍過房門,新年的鐘聲就已敲響。秦爸秦媽的愉悅呼喚、弟弟的磕絆祝福、家人們的歡笑聲被高背輪椅統統甩在身後。

Airpods就躺在家居上衣的口袋裏,無力的左手塞在袋中,內蜷的指尖抵住外殼側邊,卻無法收緊捏牢。細白的軟指是特意調松的娃娃機爪,次次觸碰目標,卻又次次與光滑的外殼擦肩而過。

算了,算了。即使掏出耳機盒,那雙廢手也無法翻開外殼,取出耳機,不是嗎?

所有的掙紮都是徒勞。在通話取消前,彎曲的指節觸上了屏幕,點下了接聽鍵。

“秦爾!新年快樂!”

開著揚聲器,錢途亮的聲音混著煙花升空的鳴響,在秦爾空蕩的房間中炸開,點亮了昏暗的空間,也點亮了秦爾那顆莫名被陰影遮蔽的心。

今夜的南湖公園滿是嬉笑守歲的人。依舊枝繁葉茂的百年大榕樹被五光十色的燈帶裝點,成為趕時髦的老頭老太。成串的小紅燈籠圍住了南山橋上的四角觀景亭,把暗紅的歇山屋頂都映成了鮮活的火紅。這處的天空比白晝還亮。各種形狀、各種顏色的煙花爭艷般地,在同一片天綻放。墨藍色的夜幕失去了深邃的神秘,被染成了接地氣的混色大花襖。

吵,真的吵。錢途亮湊近聽筒,扯著嗓子,又喊了一遍。

“秦爾!新年快樂!”

錢途亮的祝福比爆竹還響,比煙花還亮,驅走了兇猛異常的年獸。僵直的肩膀靠回了舒適的椅背,酸疼的後頸貼上了柔軟的頭枕,在回家的這一晚,秦爾第一次輕輕松松地陷入輪椅中。

“亮仔,新年快樂。”

被錢途亮的喜悅與熱情感染,秦爾的話音也染上了朦朧的興奮。他的面上還掛著剛才的溫笑,那抹笑意卻真真切切地暖到了眼底。

許久未有回應,聽筒那側只剩嘈雜的人聲和急促的喘息。

又等了十幾秒,秦爾試探發問,“亮仔?你在哪?”

阿拉斯加笑得雙眼瞇瞇,似一只傻呵呵的大柴犬,“等一下,你等一下!”

握著手機,錢途亮與人潮相向而行,跑過草坪,跨過花壇,奔至相對安靜的江濱步道。

“我和我爸媽...哦!還有俞鑫楠他們一家,在南湖公園呢!”靠著石欄,錢途亮努力平覆呼吸,“這裏好吵啊!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能,能的。”

熟悉的嗓音從那一側傳來,似燧石,在錢途亮心中點燃了溫暖的篝火。明明是同一個公園,明明是同一群人,明明是同一種過法,錢途亮卻覺得,今年是最好的一年。

熱鬧熱鬧,又熱又鬧。有汗順著錢途亮的脖,流向他的胸膛。拉開拉鏈,敞開羽絨服外套,冷空氣拯救了悶熱,錢途亮輕快地舒了一口氣。

“你在幹嘛?”

“沒幹嘛。”

離家兩年,這個家庭已經習慣了沒有秦爾的生活模式。今日歸家,更像是一場做客。撇去溫馨的泡沫,他能感受的僅餘尷尬,是過分客套的尷尬,是格格不入的尷尬,是被自知之明覺察的尷尬。

坐著,只是坐著。今晚,秦爾的任務就是陪他的家人,坐著。

即使錢途亮已經遠離人群,那一端的熱鬧在這過分安靜的房間中也仍是格外清晰。那側再熱鬧,房外再熱鬧,也都與他無關。

指節撫著手機,那圈不銹鋼邊框是冰涼的。上肢末端溫感微弱,這份冰涼並不能被秦爾感受,他卻前所未有地渴求溫暖。

萬幸,還有亮仔在惦記著他。萬幸,他還擁有亮仔。萬幸,他還有機會擁抱暖陽。

輕點屏幕,盯著那個柯基頭像,秦爾咧唇,勾起劫後餘生的淺笑。

如盜火種的普羅米修斯,他開口,勇敢且堅定。

他說,

“亮仔,讓我見見你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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