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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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途亮家的餐桌是八人座的圓形轉盤桌。底桌是中花白的大理石質地, 轉盤則是黑白根的,深淺組合,黑白搭配,簡潔又不失大氣。

四位家長已經落座, 俞媽的身邊還有兩把深灰色實木餐椅, 再往右, 原本放置的另外兩把餐椅已被撤去,為秦爾的輪椅空出了不小的空間。

把輪椅在空位處停好, 拉起手剎, 又把靠右的那把餐椅拖著靠近輪圈, 錢途亮才轉身進了公衛。

水龍頭正開著, 俞鑫楠就站在水池邊,搓洗著手上的洗手液泡沫。

“你怎麽這麽晚才來?”伸手遞到出水口下, 錢途亮神色自然地擠掉俞鑫楠的手。

“我早到了。”沒有任何反抗,俞鑫楠舉著那雙滑溜溜的手掌,讓到一邊,“是你和秦爾一直躲在房間裏,忽略了我這個客人。”

不滿地控訴著,俞鑫楠輕揮著手,混著洗手液的水珠就飛出去, 砸在錢途亮臉上。

“你算什麽客人?”

一肘打在俞鑫楠肩上,錢途亮擡起大臂擦了把臉, 擠了一泵洗手液, 搓著手,往旁邊跨了一步,大發慈悲地給俞鑫楠讓了位。

“我們快五點才進的房間,你都還沒到。”

平日上門做客, 俞鑫楠總愛纏在錢途亮身邊,今天竟如此安分,實屬異常。

“快說,幹嘛去了?”

洗凈了手上的泡泡,俞鑫楠又抽了兩張擦手紙,隨意揉擦著,“我在路上遇到小師叔了。”

把紙巾團起來,以三分投籃的姿勢丟進另一側的垃圾桶裏,俞鑫楠雙手抱胸,斜倚著衛生間的門框,“他一個人,我就順路送他回家了。”

“小師叔?”這個稱呼實在有些陌生,錢途亮蹙著眉,偏頭瞟了俞鑫楠一眼。

“哦!你說的是,小賀師兄?”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錢途亮關了水龍頭,直起腰,也抽了幾張擦手紙,“他不是讓我們喊他師兄嗎?”

錢途亮記得很清楚,昨晚在那場小聚會中,那個白凈清秀的青年明明多次強調過,他與他們是同輩。

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俞鑫楠轉身,先一步離開了衛生間。

“小師叔”這個稱呼隔著輩分,帶著調侃,用在那只小折耳貓身上實在是有趣得很。

改口?不存在的。

還未六點,這場生日會就開始了。

今晚的主食被瓷白的小碗分裝著,擺在每一個人面前。那是俞媽的拿手菜,是錢途亮最愛的咖喱龍蝦伊面。

龍蝦被剁成塊,裹上生粉下鍋炸至金黃,和爆香過後的姜片、蒜片和洋蔥絲一起放入咖喱汁中熬煮。咖喱汁香味濃郁,散發著淡淡的椰奶香味。姜黃色的湯汁中綴著一團油炸過後的雞蛋面,色澤焦黃,松而不散。烹煮的時間掌握得剛剛好,面條爽滑,香而不膩。

卷起一撮塞進嘴裏,辣椒、孜然、小茴香、白胡椒、花椒味兒一齊在口腔裏爆炸,甜中帶辣,鮮中帶麻,香氣一路竄到錢途亮的鼻腔中,惹得阿拉斯加犬一個勁兒地抽著鼻子。

“有點辣,你能吃嗎?”咽下那口面條,錢途亮舔了舔唇,湊近輪椅扶手,小聲發問。

尿路感染的病人飲食應當盡量清淡。食用辛辣的食品會刺激尿路,可能會對尿路感染的治療起到相反作用。

“就吃一點,沒事的。”

一直低著頭,秦爾只低聲安撫了一句,就繼續和那一坨面條作鬥爭。

劉姨偶爾也會做一些易消化的陽春面,她總會特意多煮一會兒,把面條煮得軟爛。即便如此,出鍋以後,林衍也還會用陶瓷輔食剪把面條剪成碎碎的小段,方便秦爾用勺食用。

癱瘓三年,這是秦爾第一次觸碰如此重口的食物,這是秦爾第一次挑戰如此Q彈的長面條,這也是秦爾第一次嘗試用叉子進食。

手背向下,掌心握著矽膠輔具,托著叉柄,秦爾擡起右腕,正在鏟著碗裏的面條。

叉子直直地插入面團中,手掌卻無法靈活地轉動,只能靠手腕一點一點地遲鈍翻轉來帶動那只軟垂的手掌,來帶動那只頗重的不銹鋼叉。右小臂擱在桌沿,秦爾聳動右肩,靠臂肌發力,擡高右腕,把那只叉子從那個面團中緩慢地抽了出來。

這些面條可不是任人宰割的軟骨頭,秦爾遲緩的動作給了它們充足的逃跑時間。

收回的叉面是光禿禿的,這根不銹鋼叉並沒有卷起一根面條。叉子離開面團的瞬間,滑溜溜的面條就盡數脫離了束縛,墜回了濃稠的咖喱汁中。湯汁飛濺,那些面條示威般地在秦爾卡其色外套的袖口上留下了點點足跡。

眼角餘光一直掃在秦爾身上,湯汁濺起的霎時,錢途亮就立刻丟了叉,伸手抽了幾張餐巾紙。

“要我幫你嗎?”

嘴裏還塞著一大塊龍蝦肉,錢途亮一手捂著嘴,一手捏著紙巾,為秦爾吸去袖口的幾點潮濕。

咖喱漬色濃帶油,難以去除,反覆擦了幾遍,燈芯絨的衣料上還是沾著幾點淡黃。

“沒事。”

轉了轉右腕,挪了挪右小臂,秦爾試圖把衣袖從錢途亮的掌下抽離。

“我自己可以。”

身體已是癱廢至此,許多事秦爾已是無能為力。可是,這兩條手臂還能動,這只右手還能勉強握住叉子。他想,他還能再多試幾次。他想,他還能再多努力幾把。他想,在錢爸錢媽面前,展示他的覆健成效。他想,在錢爸錢媽面前,獨立完成這場晚餐。他不想,在錢爸錢媽面前,當一個連吃飯都需要亮仔操心的、徹頭徹尾的廢人。

錢途亮知道,盡管費時費力,盡管動作不夠美觀,盡管結果不夠完美,所有力所能及的事秦爾都想自己做。特別,是在錢爸錢媽面前。

強忍著餵食的沖動,錢途亮收了手回身坐正,盡可能地把所有註意力都放在面前的餐食上。

所幸,幾次嘗試以後,那只叉子終於夾起了兩根較短的面條。

脖頸前伸,使勁擡高右肘,抖著手,秦爾終於吃到了第一口面。

這份面條口味偏甜,算不上辛辣。寡淡多年的口腔卻受不得一點刺激,辣味在唇舌間發酵,順著食管一路滑進胃裏。脆弱的腸胃被即刻引爆,辣味回湧,燒至喉部,激起一陣刺癢。

秦爾屏住呼吸,強壓下嗆咳的沖動,只擡高左臂,用垂墜的左手背抵著唇,輕咳了兩聲。

進食姿勢別扭怪異也就算了,還在他人用餐時咳嗽,他可真是掃興透頂,可真是倒人胃口呢。

“太辣了嗎?”

事不關己的外殼被這兩聲咳音徹底粉碎,錢途亮側過身,扒著輪椅扶手,伸掌貼上秦爾的肩背。

咳意在喉部翻湧,氣管一陣劇烈抽搐,鼻翼輕張,秦爾卻不敢吸氣,只緊抿著唇,強忍著這股咳意。

眸中憋出了一層水霧,眼眶都紅了一圈,秦爾就這麽捂著嘴硬捱著,像是被殘忍地割了翅,又被隨意丟棄在甲板上的大鯊魚,只能癱在地上幹瞪著眼,望著周邊的人類,等著咽下最後一口氣。

“是不是想咳?”放下手剎,錢途亮拽著輪椅扶手向左側一拉,讓輪椅面向自己停了下來。

餐桌上的其餘五人都把目光聚焦在這兩個少年身上。

從餐椅上站起來,錢途亮當著所有人的面解開了秦爾腰間的束帶,隔著兩條細腿,扶著他的肩膀,把他的上半身攬進懷裏。

“咳吧,沒事,咳吧。”

塌陷的腰腹被腰托綁著,無法觸碰,錢途亮只能虛握著拳輕扣秦爾的背部。

前額抵著少年的腹部,逃離了其他人的註視,秦爾再也忍不住,喉結一滾,猛烈咳喘起來。

腹部無力,肋間肌麻木,秦爾咳得肩部震顫,卻只有喉部在使著勁。那股咳意就卡在感知平面以下的某一處,瘙癢難耐,卻又虛無縹緲。

是錢媽先從怔楞中醒過來,起身趕至客廳,翻出一次性紙杯,又沖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

“亮仔,來,讓小爾喝點水。”

拽下兒子的右掌,把那個紙杯塞進他的掌心,錢媽握著空拳,敲擊秦爾的後背。

小臂托著秦爾的後頸,手掌捧著他的後腦勺,錢途亮略向後退了退,讓秦爾的面部離開自己的腹部。

紙杯被遞到唇邊,秦爾卻只能微張著嘴,費勁喘息著,再無喝水的力氣。

俞媽和俞鑫楠也放下了餐具,圍到了輪椅邊。

“呀!叉子!叉子還沒拿下來!”

秦爾的右手掌心向上,就那麽軟趴趴地落在右腿上。隨著咳喘,軟蜷的手指微微抖動,那個矽膠輔具都被擠出了一半。那只沾著咖喱汁的不銹鋼叉在藏青色的工裝褲上亂蹭著,劃出了幾道黏糊糊的曲線。

俞媽捧起秦爾的右手,捋開他的指節,把叉子連同矽膠輔具一同取了下來。

手心裏的那只手掌正在微微痙攣著,俞媽幹脆握住那只手,避開助力手套,揉捏蜷曲的手指。

錢媽替了兒子的手臂,托著秦爾的後頸。

錢途亮一手捏著秦爾的下頜,一手端著水杯,往他的口中謹慎地倒了一口溫水。

溫水就堵在喉嚨處,無法咽下,有幾縷晶瑩,從秦爾的唇角漏了出來。

扯了幾張紙,伸到秦爾唇邊,俞鑫楠眼疾手快地擦去了那股水流。

左手拇指順著秦爾的喉部,錢途亮往秦爾的口腔中又送了一口水。

這一次,溫水順利地通過了喉部,被秦爾吞了進去。

連喝了幾口水,辣味被沖淡了,喉間的刺癢也稍有緩和,秦爾的喘息聲漸小,只偶爾幹咳一聲,呼吸也逐漸趨於平穩。

幾個護理小白終於協力緩解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咳喘。在場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護理小白全上啦,

各個爭當秦爾媽。

錢媽俞媽楠楠媽,

還有一個亮仔媽。

(所有人都很關愛秦爾!484很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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