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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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途亮的上半身藏在那團深藍色中,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頭頂,為了避開那個墊著秦爾右腿的軟枕,他的兩條長腿都別別扭扭地歪在被窩外。

冰冰涼的珍珠白衣扣硌得額頭有些疼,錢途亮稍稍偏了偏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靠著。

耳廓貼著秦爾略顯單薄的胸膛,腦後枕著秦爾細瘦的左臂,錢途亮的鼻間滿是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黑暗中,秦爾的心跳聲格外清晰,一動一動,緩慢又規律。錢途亮閉眼數著,一分鐘內,秦爾的心臟總共跳動了五十二次。

右手肘靠著錢途亮的左臂,小臂繞到錢途亮背後,秦爾的手腕貼著棉質睡衣,上下移動著,微蜷的手掌一下一下順著錢途亮的脊背。

“亮仔,睡會兒吧。”

沈默許久後再開口,秦爾嗓音低啞,沙沙的,從錢途亮的耳朵一直鉆進心裏,惹得他心率過快。

退燒藥起效了,錢途亮還是沒撐住,伴著秦爾的心跳聲,感受著背後的撫摸,暈乎乎地睡了過去。

感冒鼻塞,懷裏的少年呼吸不暢,發出輕輕的鼾聲。

秦爾擡起右臂,壓著被沿,肘腕一齊用力,把棉被一直推到自己腰際的位置,露出少年的腦袋和後頸。

臺燈並不太亮,秦爾卻仍擔心光亮影響少年的睡眠。無法翻身關燈,他只好再次擡起右臂,手肘抵著肋骨,擡高手腕,讓垂墜的手掌懸著蓋在少年的臉部上方。指關節先觸到少年的肌膚,秦爾輕挪手腕,拖著手指調整位置,確定不會戳到少年的眼睛,他才松了勁。

軟蜷的手指貼著少年的太陽穴,燈光打在懸空的窄長手掌上,投下一片陰影,正正好好地為少年遮去了眼周的光亮。

略一低頭,秦爾瘦削的下巴就蹭到少年短短的發茬。那不停鉆進鼻腔的,是秦爾慣用的洗發水味。

就這樣窩在秦爾懷中,少年睡得安穩而香甜。

虛摟著錢途亮,秦爾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能照顧好他了。

猛吸的一口氣,堵在鼻中,發出一聲不小的鼻鳴音,錢途亮把自己吵醒了。

拱了拱脖子,瞇著眼盯著深灰色的衣料楞了幾秒,錢途亮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秦爾懷裏睡著了。

後頸還枕著秦爾的左臂,錢途亮懊惱地咬了咬下唇,手肘撐床,輕手輕腳地往外挪了挪。

偷偷微揚起頭,少年的眼正對上秦爾含笑的眸。

“睡得好嗎?”

一刻未眠,秦爾望著錢途亮的眼睛,卻還是一如既往地亮。

“好,很好。”

兩條腿一直伸在被子外,涼得有些麻木,搓了搓腳掌,錢途亮把腿蜷進被窩裏。一條腿探進軟枕下,一條腿架在軟枕上,錢途亮的左膝靠著秦爾的右膝。

“你冷不冷啊?”

註意到秦爾的上半身都露在被外,錢途亮摸到被角抓緊,長臂一揚,棉被就嚴嚴實實地蓋在兩人身上,一直捂到了肩膀處。

身體溫感並不好,秦爾也不確定,腰背的酸麻是不是因為受了涼。沈默幾秒,他只笑著搖了搖頭。

雙手托著秦爾的左臂,錢途亮想把秦爾的左手收回胸前放好。

細瘦的手臂剛一離開床面,針紮般的刺痛就席卷而來。沒忍住,秦爾倒吸了一口氣。

“是不是被我枕麻了?”

面對著秦爾躺下,錢途亮把秦爾的左臂捧進懷裏。瘦長的手掌被他握在手中,蜷曲的手指微微痙攣著,指節刮撓著他的掌心。

“對不起啊。”

自責地低著頭,錢途亮溫熱的手掌緊緊包裹著秦爾的左手。他騰出另一只手,撩開秦爾的衣袖,熟練地為他按揉。

酸疼的手臂被按摩著,像是把針尖往肌肉更深處鉆紮,秦爾咬牙咽下一聲痛哼,淡淡地開口。

“我沒事。”

錢途亮的指尖再次觸碰到秦爾手腕內側的傷疤。那幾道疤痕,摸上去只有微微的凸起,並不駭人,一共七道,散布在尺骨和橈骨處。

傷在手腕,答案顯而易見,可錢途亮就是不相信,他所認識的秦爾會做出這種事。

“你...手腕是怎麽傷的?”

不死心地,錢途亮就是想求個答案。

手臂疼得近乎麻木,原本就不太靈敏的神經更加遲鈍,秦爾感受不到錢途亮的手,卻也知道他停下了按摩動作。

下意識地晃了晃手腕,抿了抿唇,秦爾才緩慢回答,“自己傷的唄。”

語氣輕松如常,秦爾的唇角甚至還保持著常有的弧度。長而密的眼睫低低垂著,秦爾悄悄地避開了錢途亮的視線。

“剛受傷那會兒,我的手更不好用,沒掌握好力道,下刀不準,刀疤不太好看。”

一直咧著嘴,秦爾上唇的那個愛心,再次顯現出來。他的神情令人覺不出異樣,他的話音更是歡快得如同玩笑。

咬著下唇,錢途亮始終安靜地盯著秦爾。意料之中的答案得到證實,錢途亮的心臟,酸酸麻麻地抽疼著。

“你是因為身體...才這樣嗎?”

聲音顫抖,錢途亮怎麽也無法把面前的秦爾,和那兩個字聯系在一塊兒。

感受到錢途亮的情緒波動,秦爾終於止住了笑。

微擡眼皮,他迎上了錢途亮的目光,“嗯,算是吧。”

這是錢途亮第一次觸碰秦爾的負面情緒,這陌生的感覺,竟讓他有些害怕。

“我以為,你不會做這類事。”

錢途亮所了解的秦爾,是穩重而又強大的,他從不避諱談及自己的不便,從不羞於向他人提出幫助,也從不會自暴自棄。

戰戰兢兢地擡頭,錢途亮的嗓音很輕很低。

“剛受傷的時候,你一定很難過吧?”

“你曾經,想過放棄嗎?”

嗯,難過,是會難過的。

曾經,秦爾也是一個前途光亮的少年,只一場意外,只那一場意外,就掐滅了他人生的絕大多數可能性。

無法恢覆的四肢殘疾,無法自控的排洩,無法繼續的學業,無法參加的高考,家人朋友無休止的惋惜,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樣的無能為力,都像一塊塊巨石,壓得他喘不上氣來。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癱在床上,像一具沒有人格、沒有尊嚴,只能勉強維持生命的廢物,每天被各種人搬動著,敲擊著,撫摸著,擦洗著。

那一年,秦爾也只是個普通的未成年人。被命運碾壓,困在病床上,他也曾意志消沈過。

可是,父親的嘆息,母親的眼淚,胸膛裏跳動的心臟,都在告訴他,生命還在繼續,還應該繼續。

他想有尊嚴地活著,而不是放棄生命,灰溜溜地死去。

“我沒有。”

秦爾的回答,很肯定。

那是為什麽?

“那你為什麽...”

“要傷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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