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守得雲開見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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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遙醒的時候,正巧看到江顧坐在床邊,歪著腦袋睡著了。

晨光熹微,如果沒有先前發生的一切,眼前一幕自然是溫馨美好令人動容。可眼下謝遙只覺得匪夷所思,甚至覺得驚恐。

江顧這似乎是坐在他的床頭,守了一夜?

不可能不可能,他很快否定了這些荒唐想法。且不談其他,光憑江顧現在是寒江君這個身份,就不可能守在床頭守他一夜。

那想必是來興師問罪的。

昨晚自己整了那麽大的動靜,又被江顧親自逮住,一個圖謀不軌,心懷鬼胎的印象算是留下了。饒是自己再怎麽巧舌如簧,也解釋不清一個人大半夜滿山亂跑的事實。

可憋屈也是真憋屈。謝遙無奈地想,他累死累活跑一趟,東西沒找著,還受了傷,被抓了個現行,甚至還意外發現顧家小姑娘的另一幅面孔,雖然他並不想發現。

想到這謝遙又看了一眼江顧,心中吐槽他這徒弟的桃花是真的爛。好不容易碰上個願意死纏爛打的姑娘,還生生晾了人家一年。現在好了,人家姑娘一心搞事業,一切都只是在演戲,對他連半分真情都沒有。

“算你活該。”謝遙輕聲罵道,“從前教你那麽多,半分沒記住。”

他的目光隨即柔和下來:“但倘若你真的三宮六院左擁右抱,我第一個讓你不好過。”

……

江顧的眼皮輕輕動了一下,似乎是要醒來。謝遙趕緊閉眼裝睡,生怕下一秒腥風血雨降臨到他身上。

未曾想腥風血雨沒有到來,一只溫暖的手卻輕輕撫上他的額頭。便聽江顧松了口氣,語氣隱含慶幸:“總算是不燒了。”

……幻覺,一定是幻覺。

謝遙僵直著身體,不敢亂動一下。此刻他已經開始擔心自己昨晚摔得到底有多嚴重,連感官都產生錯亂。

江顧的聲音還在繼續:“淵兮劍替你收起來了,沒丟,不用擔心。”

這話聽著好熟悉。

在哪裏聽過來著?

謝遙心中咯噔一下,猛然想起這話是昔日下山游歷,江顧對他說的。彼時他總丟三落四,每逢住一個客棧,淵兮劍是必丟之物。後來江顧便在他休息前把劍拿走,第二天再給他。而每每歸還,一句“淵兮劍我已經替師尊收起來了,沒丟,不用擔心”是必不可少的。

詭異,著實詭異極了。謝遙寒毛一下豎了起來,他不知道這些記憶江顧是從哪知道的,還能覆述的八九不離十。

思考間,聲音又從耳邊傳來:“我真的很害怕再看到你躺在我懷裏,怎麽喊都喊不醒。”

謝遙徹底懵了。

“我原以為十年前……那次是最後一次,”江顧緊緊覆住眼前人的手,指尖微微顫抖:未曾想昨晚你又躺在我懷裏,閉上眼醒不來。”

“那般痛楚比剜心削骨還要疼上千萬倍,”江顧低聲喃喃,“我只恨不得替你去死。”

這話一出,屋內陷入久久的沈默。

“有些事我不知道怎麽和你說,但我還是想和你說。”

“玄九告訴我,藕斷絲連是情之大忌,我若一直掛念著你,便永遠不舍得與你脫離幹系。”

“謝遙,我很早就喜歡你。”

江顧輕呼一口氣,似乎是有些緊張,手心也出了冷汗,但他還是緊緊攥著謝遙的手,不願意放下。

“你睡著,自然是不會問我何時喜歡上你。但哪怕你真的問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大抵……就是很早以前。”

“這段情不被世道所容,我也不敢向你說。幸好你還是我師尊,我是你徒弟,無論怎麽樣,我都可以和你待在一處。”

“鬼墮集市那一次,我是真的怕了。你為我身陷險境,我卻什麽也不能為你做,只能眼睜睜看你氣息微弱,昏迷不醒。”

“後來你醒了,我還是怕。我發現自己身份特殊,會牽連到你。江顧受盡萬世唾罵不要緊,水月仙尊一定要流芳百世,被人敬仰。”

“於是鬼墮一戰,我願意作為人質以身犯險,我是你的徒弟,自然不能讓你丟臉。”

“被鬼墮城主丟進虛無之境的三個月,我日日殺的妖獸累得比鬼墮的城墻還要高。倦極的時候我總在想,一定不能死在這裏,至少要再見你一面。”

“可謝遙,你騙我。”江顧的聲音都在抖,“我走的時候你還是好好的,待我回來,你卻倒在血泊中,被打得渾身是傷,心魂空毒發。”

“你告訴我要好好活著,可若沒了你,我又怎麽能好好活著?”

江顧語氣顫抖,終於說出了深埋在自己心底,不被世人知曉的秘密,他以為這場傾訴只屬於他自己,卻沒曾想陰差陽錯間,謝遙聽到了所有。

而謝遙自己也未料到,他一直以來尋找的答案,揭曉的時刻會來的這麽快。

“我動用了血絕術。”

寥寥幾個字如同驚天霹靂,在謝遙的耳邊炸開。

“鬼墮城主告訴我,若是以寒江一族的心頭血為祭,並輔以那顆天外隕石的力量,便有五成的機會將你覆生,代價是不可預知的一切。”

“我賭了,成功了。”江顧淒楚一笑,“代價是一切都成為了你討厭的樣子。”

“盛世成了亂世,妖獸橫行,人命如草芥般賤,仙門不再,皎月身死,你不再是我師尊,而我,成了一切的始作俑者。”

“我的雙手布滿血腥,我理所應當成為了千古罪人。”

“而幾乎所有人都忘卻了我們之間的故事,可能也包括你。”

說到這裏,江顧目光半是釋然半是溫存:“不過沒關系,你回來了就好。”

“我的事情說完了。”

很簡短的結尾,符合他一貫幹凈利落的作風。

沒有說知曉覆生希望只有五分的迷惘,沒有說取心頭血的痛苦,沒有說等待十年的孤獨。只是將那份深情的記憶小心掩藏,獨自去承受一個全新的,被無數人仇恨的身份。

江顧慢慢將手探向謝遙的額,準備動用靈力抹去那些記憶。

“你要離我很遠才行,不要沾染我的晦氣。先前我們的相遇你也要全部忘掉,最好永遠都不要再記起。”

“水月仙尊,謝遙,”他輕輕喚道,似乎想把每一個稱呼都喚個遍,“還有……”

還有承載了無數美好回憶,只屬於過去江顧的那一個。

“師尊。”

***

玄九來時,便聽到清淺殿內傳來爭執聲和物品滾落聲。

他嚇了一跳,連忙問殿外的侍從發生了何事。結果侍從也只是搖搖頭,根本不知殿內情形。

罷了,玄九想,那些事情說開了,不吵起來才怪。

且不談覆生這事有多麽匪夷所思,連他知道時都覺得荒謬。這些肉眼可見的慘痛,就足夠讓謝遙難受一輩子了。

就當他還立在殿外躊躇,猶豫著要不要進去勸勸架時。殿中卻突然傳來謝遙虛弱而又堅定的聲音:“你說你喜歡我,我聽到了。”

玄九一楞。

這事態的發展,似乎很不尋常啊……

殿中江顧聽到這話,臉色一瞬間白了。天知道當他看到謝遙睜眼,眼裏俱是驚訝的時候有多心慌。

藏了這麽多年,還是被自己說出來了。

他別過臉,一只手負在身後,另一只手不自覺地握拳,又假意放到嘴邊,裝作咳嗽兩聲:“你在說什麽?本君聽不懂。”

謝遙原本是坐在床上,一聽這話立馬掀開被子下床,氣沖沖指著江顧的鼻子罵道:“怎麽?堂堂寒江君敢說不敢認?前幾天不還對我呼來喝去,態度倨傲?虧我教你一場,你是半分沒學到!慫脾氣倒是漲了不少!”

江顧被罵的不敢說話,只是站在原地垂眸不語。良久,謝遙才聽到他低低地,悶聲悶氣道:“我錯了師尊。”

這是他第二次喊他師尊。第一次聽得不太清,第二次卻是真真切切入了耳。

謝遙卻忽而心中一酸,喉頭一哽,淚濕了眼眶。

“我從未忘記,所以你也要給我解釋清楚,從南平到這裏發生的事情,到底怎麽回事?”

“都是……演的。”江顧聲音低低,讓人聽不出其中悲喜,“我聽聞你醒的消息,就……趕著去南平見你……”

“你有意靠近我,我又怕又喜,我不知道你記不記得從前的事,卻也不想讓你再與我有關系……”

“最後我想,不如幹脆順了你的意,將你引來挽月仙山,再連同玄九做一場戲……讓你知道……”

“讓我知道你不再是從前那個江顧,而是無情無義,冷血殘暴的寒江君?”謝遙譏諷道,“你演的可真好,反正我是真的信了。”

“其實……本就該是這樣。”江顧自嘲一笑,“我不過是順勢演了一遍。”

“那你幹嘛要覆活我?”謝遙咬牙恨道,“我死了就死了!世上少我一個又怎樣?你這樣做,只會置天下於水火之中!”

“任全天下的人都死絕了,你也不該死!”

江顧忽而轉過來,眼中滿是委屈和憤怒。

“當時我抱著你,滿腦子都在想,為什麽是你啊?中心魂空的是你,做我師尊的是你,因為我被罰的是你,為了護我差點死的是你,死在我懷中的還是你。你本是皎皎明月,無方君子,為何要因小人之行受苦,因死板教條受罰,因有罪之我,愚昧眾生受死?”

謝遙還欲說些什麽,卻被眼前人一把抓住了手腕。力氣之大讓他痛得眉頭直蹙。

“待會你就下山去,不要再妄想摻和任何事情。不必替我擔責,亦不必替這天下操心。”

“你的命是我換回來的,”江顧的語氣執著而又冷硬,甚至有些無理取鬧,“你必須好好活著,百歲千歲萬歲,有多久活多久!”

“那你呢?你又該如何自處!”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已經不是我師尊了,我們之間什麽也不是。”說到這江顧頓了一下,隨即又決絕道,“我是喜歡你不假,可這也只是我的一廂情願,你聽了就當做沒聽見。”

“可你都沒問過我的想法,”謝遙凝著他的眼睛,“又怎知一切只是你的一廂情願?”

江顧松開了他的手腕,避開他的目光:“問了又如何?答案很明顯不是嗎?”

“所以我才說,我教給你的東西,你是半分沒學到,”謝遙深吸一口氣,忽而緊緊扣住那只微微顫抖的手,“這話我只說一次,你給老子聽好了。”

“我也心悅你。”

作者有話要說:  江顧:大家好我就是那個 別人都看得出來我師尊喜歡我但我自己怎麽都看不出來的 憨批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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