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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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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忙我可以幫。”

“那就多謝仙尊了。”

“但我要你答應我兩個條件。”

“仙尊請講。”

“第一,妥善安置好今日的百姓。”

“仙尊放心,這個顧家自會處理妥當。”

“第二,我要知道寒江君,也就是江顧的身世。”

“這……”

“若是此事難以述諸於口,我不會強求,顧家主不必為難。不過還請家主能明白,如今仙門式微,此行我自身難保,您交代的事情,不一定能……”

“唉,仙尊既然想聽,那我就如實告知,只是有一點還望仙尊能答應,待會從這扇門出去,還請您替顧家保守秘密。”

“那是自然。”

……

謝遙擡眼望著縈繞在黑霧裏的挽月仙山,停下腳步。

這座仙山,雖與築方古始兇鏡交界,卻生了一條通天入地的大靈脈,終年靈氣繚繞充沛。後來挽月仙尊途徑此處,覺得此山是一處利於修煉的洞天福地,於是留下來創立門派,也就是四仙門之一的挽月門。

而通往挽月門的三千長階,成了多少人的心頭執念,終身向往。

可如今,謝遙站在山下入口,望著昔日巍峨的仙山死氣沈沈,無數人向往的三千石階覆滿腐葉爛泥,埋著許多人的血與肉,宛若一個修羅地獄,不由得眼眶微酸。

他總是沈浸在過往的繁華裏,哪怕一路見到顛沛流離的難民和空無一人的城鎮,也始終置身事外,只當遇到一場虛妄。

唯有此時此刻真正入眼挽月門的衰敗與狼藉,他才意識到,過去的十年有多可怕,多令人絕望。

他自小生活成長的地方,承載他的血淚風光,落魄狼狽,有他的師尊師兄和一幹性格各異的仙師仙長,還有數萬的弟子,永遠熱鬧不休的挽月門,如今空空蕩蕩,靈脈盡斷,妖氣繚繞。

而作惡的人,是他親手教出來的徒弟。

老天爺還真是給他開了個大玩笑。

“你他娘最好是有原因有苦衷的,”謝遙眼含淚光,咬牙切齒地恨不得一拳捶死他的倒黴徒弟,“要不然就等著挨揍吧。”

與此同時,水月鏡天內,江顧執棋的手微微一頓。

“又怎麽了祖宗?”

坐在他面前的玄九撐著下巴滿臉絕望,一副趕緊給個痛快的萎靡模樣:“您能不能先把這步棋下了,都快一個時辰了,我命再長也禁不住您這樣耗啊。”

誰能想到平日裏行事果決的寒江君,下棋卻跟個悶在池子裏的王八似的,半天挪不了一步。

“我聽到有人在罵我。”江顧語氣淡淡,“還說要揍我。”

“得了吧,這方圓八百裏都是您老人家的地盤,誰敢放肆?”玄九嗤笑一聲,很是不信。

“我聽得很真切。”

“那這位勇士要倒黴了。”玄九道,“你先把這步棋下了,再去抓人家。”

“他就在山腳。”江顧道,“不用我抓。”

這下玄九有些坐不住了,他一把扔掉棋子,站起來,語氣震驚:“我設了數百個關卡,放了幾百只妖獸,就是怕有人闖進來。這是哪路的神仙,這麽大能耐?”

“我放他進來的。”

懵掉的玄九:“……”

“但現下水麒麟怕是已經攔住他了,”江顧也扔掉手中棋子,起身道,“我去看看。”

“哎哎,你先等一會,我問個問題。”玄九聞言更加摸不著頭腦,“他是誰啊?什麽來頭,能勞煩你去接?”

“我招的幕僚。”

“什麽玩意?幕僚?”

“嗯。”

“不是,寒江君,你能對自己的定位準確一點嗎?”玄九一臉無奈,“幕僚是什麽,出謀劃策的人,若你是個打仗的將軍或者奪皇位的皇子,招幾個也無妨。可如今半個天下都是你的,再動動手,另外半個也可收入囊下,你還需要這個嗎?”

江顧低頭沈吟一會,道:“我當時沒想那麽多。”

“當時?你這還是一時興起?”

“算不上一時興起,”江顧蹙眉,“當時我去南平,遇到了一個人非要拉著我打賭,然後我賭輸了,只能答應人家開出的條件,讓他做我的幕僚。”

“呦,還有這事。”玄九被勾起了興趣,“堂堂寒江君也有被人下套的一天?那我必須要去見識見識。”

說完他竟直接略過江顧,興沖沖地下山去了。

而剛才還在被阻攔的江顧:……

這邊謝遙被半路殺出的水麒麟攔住,進一步也不是退一步也不是,只能道:“水麒麟,你好歹也曾是執風門的鎮山神獸,咱們多年前也算是有過一面之緣,你放我一馬又如何?”

水麒麟聞言,銅鈴大的眼珠子瞪了他兩眼,隨即搖頭道:“吾不識爾。”

“怎麽會不認識?那年執風門一游,我……”

欸不對。

謝遙楞了楞,反應過來。自己記憶裏的事情,好像沒有在這個世界發生過。

這裏江顧並不是他的徒弟,執風門一行當然也不會有,那水麒麟自然也不會記得他。

見面肯定是不止見過一次,可除卻與江顧去執風門的那一次,再往前追溯,就太久遠了。

恐怕他自己都不記得。

思路捋順了,先下的說辭怕是不成了。謝遙想了一會,轉變話頭,道:“你可能不認識我,但不可能不認識清風仙尊吧。”

聽聞這一稱呼,水麒麟顯然遲疑了,他猶豫一會,道:“爾認識吾先主?”

謝遙暗暗感慨一番這妖獸也不算無情無義,隨即接了話頭:“當然,他是我好朋友。”

遠在執風門的清風仙尊打了個噴嚏。

“朋友?”

“是,朋友。”謝遙道,“無話不談,抵足而眠,夜夜相伴的好朋友。”

“既是如此,”水麒麟眼裏露出疑惑,“那為何吾從未聽先主提起過?”

“這個嗎……”謝遙搖頭晃腦,故作玄虛道,“我不太好說,除非你放我上山,我就說給你聽。”

“本君放你上山,不如你說與本君聽。”不知何時,江顧站在水麒麟身後,面色淡淡。

謝遙的笑一瞬間僵在了臉上。

水麒麟見江顧前來,俯首行禮:“尊主。”隨即讓開山道,安分不語。

此刻氣氛多少有些尷尬。

謝遙面上鎮定,心裏卻暗叫不好。他剛才那一番話純屬胡謅,本義是想借著清風的名頭讓水麒麟賣他個情面。未曾想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而讓江顧聽去,起了疑心。

這要是解釋不清,清風怕是要惹上禍事。

果不其然,江顧走到他面前,眼裏帶著些不快:“你放才說,清風那家夥與你很熟?”

謝遙被他的陰影覆住,只覺得威壓沈沈,山雨欲來。

“寒江君千萬別誤會……”他賠著笑臉,“我與他不熟。”

“哦,是嗎?”江顧捏住他的下巴,微微傾向那瓣溫軟的唇,“無話不談,抵足而眠,夜夜相伴?這是仙尊口中的不熟?”

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謝遙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大嘴巴子,說什麽不好?非得說這幾個?還是成語!這一連三個怎麽解釋?說破天也不好解釋啊!

“哈哈這……”他尬笑兩聲,回避了江顧不爽的眼神,“寒江君何必在意,我不過是隨口一說。”

江顧眉頭緊蹙,明顯對他的回應不滿意:“南平上元節,你千方百計地靠近本君,甚至不惜出賣色相,本君以為你是真心實意想投靠。”

“可如今見你所為,並無坦誠之意。”

他慢慢靠近謝遙,凝著那雙瀲灩如水的眼睛,低聲道:“若是帶著目的而來,不如早些死心,滾回去。”

謝遙驀然斂起笑。

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感覺。許是上元節的花燈太暖,讓當時的他以為江顧還是那個江顧,縱使眉眼冷硬了些,但心還是軟的溫的,只要自己放軟了姿態,裝傻糊弄幾句,江顧就會軟下冷硬的神色,無奈搖頭,道一句隨你去。

可眼前的江顧不是這樣。

他咄咄逼人,目露兇光,一副眾生唯我萬物低賤的上位者模樣,仿佛下一秒如果有人說句令他不滿意的話,他就會扼住那人的喉嚨,幹凈利落地殺掉他。

謝遙也終於明白為何那麽多人,上至修為高深的清風下至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在提到寒江君這三個字,都會不自覺地流露出膽怯。

這是用無數人的血肉堆出來的名號,絕對的實力,不服從就死。也只有他,沒吃過苦頭,不曾見過江顧的殺伐,以為江顧還是記憶中那個面冷心熱的小徒弟,敢毫無顧忌地湊上去。

“江顧……”他輕聲喚道,聲音裏含著自己都未察覺到的親近與軟弱。

他想說你這是怎麽了,他想說剛才的話我就是隨口一說,他想說你還不清楚我的性子嗎,就愛亂說話,他還想說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你對我笑一笑好不好?

但所有的話都還沒有說出口,江顧就揚手,將他打下山階。

謝遙不知自己滾了多少圈才堪堪停下,他只知道,當他再次睜眼,江顧的身影已變成一個小點,小到看不清那臉上喜怒。

額頭鮮血滴落到枯萎腐爛的落葉上,滲出殷紅的紋理。許久之前,曾有個也喚做江顧的少年郎,會笑瞇瞇地叫他師尊,會抱著他,眼眶發紅哭得絕望。

可遠在山階上的那個江顧,冷漠地站在原地,瞧著他的狼狽。

同名同姓,卻是不一樣的人。

謝遙終於從那個溫暖愜意的夢中醒來,如同一個打翻了糖罐的孩童,失去了所有的甜,只餘空落落的心酸與苦澀。

原來那人真不是他徒弟,是旁人畏懼的寒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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