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過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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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眠聞言,腿一軟差點沒站穩,愕然道:“這怎麽行。”

“為何不行。”長清眼裏泛起失落,“是因為我是妖,還是因為我……是個男子?”

“沒有為什麽。”

沈眠用力掙脫開他的手,道:“我並不喜歡你,也不需要你報什麽救命之恩。你若傷好了,直接走就是了,別留在這礙我的眼。”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還端著藥碗的長清終是微微垂眸,輕聲道:“我在這,很礙你的眼嗎?”

沈眠抿了抿嘴,沒有說話。或許潛意識裏,他清楚他方才的話有多麽傷人。

臥房內一瞬間變得很安靜。

良久,才聽長清的聲音傳來:“如此,我明白了。”

他將碗中的苦藥一飲而盡,蹙起眉頭艱澀道:“多謝……沈公子數日來的照拂。”

沈眠望著他,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後還是什麽話都沒有說,接過藥碗轉身離開了。

第二日,待天光大亮,臥房裏已沒了長清的身影。

沈眠端著藥碗站在房門處,盯著空蕩蕩的床榻,一時竟失了神。

他道長清礙眼,本是為了打消人家以身相許的報恩念頭。沒曾想長清當了真,一日都沒有多留,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走了。

他那般重的傷,不過堪堪養了六七日,連下床行走都是困難。

卻因為自己的一句“礙眼”,不敢再留。

念及此,沈眠心中微微酸澀,不禁生出了出去尋人的念頭,但這個念頭又隨即被他打消。且不談人妖本就殊途,他身為執風門弟子,遇妖不能心慈手軟的門規本就該謹記在心,決不能違背。

救下長清,已是壞了規矩。

罷了,沈眠想,就當是一場荒唐夢。

如今人走了,他的夢也該醒了。

日子又恢覆了平靜。

不過哪怕是一潭死水,一顆石子投進,也會留下些許波瀾。

譬如後來的沈眠不會再給柴房的門窗上鎖,又譬如他路過廊下,常常會停住腳步,盯著那幾株開得不甚好的茉莉若有所思。再譬如他每每回到臥房,眼前總是會浮現長清溫柔的目光,仿佛是在問他——沈眠,現在幾時了?

即使知道是幻覺,有時沈眠還是忍不住回答。

宛若被種了毒蠱,發了癡上了癮。

七日後,一個陰雨綿綿的天氣。鬼墮集市的日出日落是幻境,天氣亦是,而且是緊跟著外界變化的那種。

這裏下雨,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外界下了雨。

此刻沈眠坐在綢緞莊中,心中不免有些焦灼。

廊下的茉莉無遮無攔,怕是要被這雨打壞了。

雖是下午時分,但天空烏雲密布,映得四下沒一點光亮,昏暗的厲害。

想了想,沈眠還是選擇關了店鋪,撐著油紙傘就往家裏趕。

一路上沒遇見什麽行人,兩邊的商鋪和攤位也是關的關收的收。街道上空蕩蕩的,十分安靜。眼看大雨臨盆,沈眠不禁加快了腳步。

直到路過轉角的一個點心鋪子,他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縮在屋檐下。

他頓住了腳步。

依舊是一身黑衣,肩上卻多了副破爛鬥笠,比初見時還要狼狽。

沈眠有些難以置信,忍不住上前兩步,輕喚道:“長清?”

那身影聞聲顫了顫,終是側過身來,露出一張蒼白瘦削的臉,正是長清。

“你為何會呆在這?”沈眠將傘傾向他。

“我想吃桂花糖糕,”長清試圖遮掩道,“結果點心鋪子關門了。”

“那你就像傻子似的在這淋雨?”沈眠扶住他的肩,神色有些慍怒,“你知不知道你身上還有傷。點心鋪子關門了,不曉得回家嗎?”

長清渾身被雨淋得濕透,眉眼間俱是憔悴。聽到沈眠這樣問,他擠出一絲笑容,低聲道:“沈眠,我沒有家。”

沈眠聞言沈默一會,生硬地攙起他:“我帶你回去。”

“沒關系,我在這呆一會……咳咳……就好了……”長清搖搖頭,捂住心口開始咳嗽,“沈眠,我……”

話還未說完,他的神色突然變得煞白,竟是直直嘔出一大口血。

“長清!”

見狀,沈眠波瀾不驚的臉上終是裂開一道縫隙,恐懼與不安從中湧出。他伸手抱住陷入昏迷的長清,這才驚覺懷中人的額頭滾燙,不知已經發高燒發了多長時間。

***

外面雨聲淅淅瀝瀝,時而伴有電閃雷鳴。臥房內燈火通明,沈眠端著熬好的藥坐在床榻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藥,小心翼翼地送到長清的嘴邊,小聲道:“長清,喝藥了。”

長清依舊發著高燒,閉眼躺在床上,沒有任何反應。

沈眠見狀,清楚這樣硬餵肯定是餵不進去,但其他好的方法,他也沒有。

除了……

種種回憶忽然在他的腦海湧現。有剛入執風門時同門子弟的笑容,拜師禮上師尊親切的神色,亦有臨行下山前掌門殷切的目光……

而回憶的最後一幕,是他跪在執風門規訓石碑前,朗聲立誓——

“執風門弟子沈眠在此立誓,此次前去,必不忘出身,謹記門規,竭盡所能。若有違背,天打雷劈,不得善終。”

此刻屋外雷聲滾滾,似有威懾之意。

沈眠端著藥碗,手指蜷縮,似是猶豫。但望著床榻上面色蒼白的長清,他終是下定決心,閉眼將碗中湯藥含入口中。

雷聲轟隆,他俯身吻住長清,用舌頭撬開眼前人的唇齒,將湯藥盡數送進。

微苦的湯藥激得長清忍不住蹙眉,他緩緩睜眼,隨即驚愕地瞪大眼睛。

那張俊俏冷漠的臉近在咫尺,讓他如墜夢境;而唇上的溫軟卻又在時時刻刻提醒他,告訴他——

沈眠在吻他。

待他終於將嘴裏的湯藥吞咽下去,沈眠也睜開了眼。二人目光交接的一瞬間,氣氛一下變得暧昧起來。長清見沈眠的眼裏流過諸多感情,有驚訝有喜悅,還有一些……不知所措。

“沈眠,”長清凝向他,輕聲道,“你這是在做什麽。”

沈眠慌忙移開目光,直起身道:“我……”

該怎麽說,他該怎麽說?

“又是一次救命之恩,”長清啞聲道,“上次你叫我直接走開,我走了,這次呢?”

“長清,你聽我說……”

“沈公子,”長清艱難起身,“我雖是妖,但做了二十年人,也懂得知恩圖報的道理。上次你說不讓我報恩,我聽了,可這次你再說不讓我報恩的話,我卻不能再聽了。”

他伸手扯開自己的衣襟,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世人皆言,蛟龍心口的鱗片是無價之寶,取來煉法器最好不過。沈公子大恩,長清無以為報,只能用幾片心頭鱗片還之。”

這一出,沈眠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見長清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柄鋒利的匕首,猛然向心口刺去。

“你幹什麽!”他趕緊握住眼前人的手腕,眉眼染上怒氣,“你答應你父母好好活著,然後就這樣糟踐自己?”

長清眉眼清淡,似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兩片心頭鱗而已,又死不了。”

“傷重未愈,高燒不退,還要在心口處剜一刀,你以為你命多大?”

“那你告訴我,我應該怎麽做?”長清垂下眼眸,自嘲一笑,“再說一遍以身相許,然後再被你拒絕嗎?”

他可不想被羞辱第二次。

沈眠將他的匕首取走,面色沈沈。

“這次,我不拒絕了。”

“……什麽?”長清以為自己聽岔了。

“我的意思是,”沈眠凝著他,“待你傷好了,我們成親吧。”

***

街坊鄰裏最近發現,沈老板的綢緞莊多了一位模樣俊秀的白衣公子。

比起沈老板的冷硬脾氣,這位白衣公子脾氣極好,從不與人紅臉,說話做事也是溫溫柔柔的。

不少客人都被他吸引過來。

然而生意好了,沈老板卻不大高興。

後來白衣公子就不在店裏呆了,只有臨近暮時才會出現。

而每當此刻,沈老板總會立馬關了商鋪,與這位白衣公子相伴而歸。

街道轉角處的點心鋪子,則成了二人最常去的地方。

據點心鋪子的小二說,他們最常買的點心,是一份桂花糖糕。

***

正廳安靜的連針落聲都聽得見。

聽完這一切,謝遙久久回不過神。通明燈火中,他再望向那副白衣男子畫像,只覺得恍若隔世。

“容我問一句,”他輕聲道,“長清,是怎麽死的?”

“蛟龍鱗片如此珍貴,”沈眠閉眼,鼻頭微酸,“孤影門的人怎會放過他。”

謝遙心中一緊:“孤影門?又是孤影門?”

沈眠點點頭:“你的那塊寒江調令,就是我從長清的手中發現的。”

原來如此。謝遙忍不住嘆了口氣:“若是我知道它從這而來,那我寧願……它永不出現。”

“多說無益,”沈眠搖搖頭,負手而立,身影看上去十分孤寂,“長清被發現後,這地方已經不能久留了。我們可能明天就要離開。”

“好。”謝遙嘆氣道。

待沈眠離開後,謝遙摸了摸三星的腦袋,也準備去休息。卻見江顧佇立原地,盯著長清的畫像不肯走。

“走吧,別看了。”謝遙道。

“師尊,”江顧側首望向他,“你覺得沈師兄和長清相遇,是幸還是不幸?”

“我覺得,既幸運又不幸。”

“是嗎?”

“那你呢?”謝遙回望他,“你是怎麽想的?”

“能遇見心愛的人,”江顧道,“我覺得很幸運。”

謝遙淡然一笑,並未多言。

“師尊……我能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麽問題?”

“假如,我是說假如,”江顧深吸一口氣,低頭道,“假如有個男子如長清一般……向師尊表達了心意,師尊……會怎麽做?”

這個問題倒是把謝遙給問住了。

若是有男子向他表達了心意……

這句話的意思是,有個男人跑到他面前,說喜歡他?

謝遙沈默一會,道:“這個嘛,得看我喜不喜歡他吧。”

“所以,師尊並不厭惡這種感情?”

“無論男女,喜歡都是一樣的,”謝遙理所當然道,“沒什麽厭惡不厭惡的。”

江顧聞言神色微松,正準備說點其他的,卻聽謝遙又道:“不過我還是有條件的。”

他的心又高高懸起。

謝遙抱著三星走了兩步,自顧自道:“首先決不能像南風一樣,整日穿粉衣裳晃來晃去,跟個嬌滴滴的娘們似的;也不能跟清風一樣,天天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更不能和掌門師兄一樣,一見到我,就對我板著臉;還有還有,似雪那個性子我也不喜歡,冰山一座,,冷的跟石頭一樣……”

江顧:……

作者有話要說:  解密了,師尊原來是憑實力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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