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迦勒松開了手，他自顧自地看著地板：“我沒有......我沒有喜歡他......”

“我一直遵循著父親的教誨，我一直是他最聽話的孩子，”米迦勒回到床上坐著，似乎這樣才能給他找回一點安全感，“是路西法背叛了我們，是路西法騙了我......”

是他告訴我，名為同性戀的病癥是可以被治愈的。

在那個飄雪的冬季裏，米迦勒擡頭仰望的，那顆會唱歌的星星隕落了。

是自殺，臨死前尹路還穿著裙子，臉上用紅磚的灰畫著滑稽的妝容。他吞食了洗衣粉和洗潔精，最裏咕嚕咕嚕地冒著泡。孤兒院裏的朋友圍著他，喊他“變態”說他“惡心”，每個人上去給他一腳，讓他嘴裏的泡沫吐得更狂妄一點。

而米迦勒站在角落，眼看著星星的隕落。

他沒有勇氣上前去救尹路，更沒有勇氣去反抗父親在這個孤兒院裏所創造出來的制度和規則。

他們是神明，他們是天使。

是否冠以了天使長米迦勒的名字，就能夠饒恕所有的罪惡？

尹路佝僂著身體，或許是知道生命即將消亡，他對著米迦勒伸出了手，在長期的折磨中，他的手掌被砍掉了四根手指，只剩下了唯一的食指。就是這根手指，在窗臺上用灰塵彈奏出了小星星。

就是這根手指，在無盡的黑夜裏，指著天上的星辰，告訴米迦勒，如果有一天死去，他會站在那裏看著米迦勒，給他最好的祝福。

他們的愛曾經一無所有，甚至連“愛”的名稱都不配冠上。

“下地獄去吧！”

“魔鬼才配饒恕你的罪行！”

“天堂之門永遠都不會向你打開！你這個惡心的同性戀！”

那群被洗腦了，無知的孩子就這樣審判出了死刑。

但只有米迦勒知道，尹路的內心，是女生。這也是尹路被拋棄扔到孤兒院來的原因。傳統的家族接受不了兒子穿女裝，化妝，甚至希望通過手術變成女生，因而將孩子扔到了這裏。

死生不顧。

尹路喜歡女裝，喜歡長發，他會把麻布圍在腰間轉圈圈，問米迦勒自己好不好看。他會把紅磚削下來的灰抹在臉上當做腮紅，會用黑色的煤炭畫出眉毛，用稻草編成帽子戴在頭上當做假發。

他被所有人拋棄，受到了數不盡的侮辱，打罵和折磨。卻還是在追求愛和美。

米迦勒喜歡他，喜歡他唱歌時靈動的眼神，喜歡他搜羅東西想要變漂亮的想法，喜歡他和整個世界對抗的勇氣。而這些，在曾經死氣沈沈的孤兒院裏，米迦勒從未曾見到過。

而萬幸的是，尹路也喜歡他。米迦勒會把糖藏起來偷偷給尹路吃，會帶著尹路藏進閣樓，兩個人一起看窗外的星星。他們會打鬧，會吵架，會笑會哭，會縮在角落裏取暖，會接吻也會擁抱。

甚至有了第一次。

他們的愛在天堂的角落裏生根發芽。

倒不如說是他們在黑暗恐怖如同吃人機器的世界裏，創造了屬於自己的小小天堂。

只是他們不知道的是，亞當和夏娃偷吃禁果被趕出了伊甸園，而尹路身上的痕跡也被孤兒院裏的其他人發現。不知道是誰告了密，尹路被父親拖著扔到了操場，讓人扒光了他的衣服。

毆打和辱罵早已是家常便飯，米迦勒希望他們下手能輕一點，他給尹路買來的藥膏已經所剩無幾，最近父親管得嚴，要想再溜出去偷買東西難上加難。

“和你一起犯了戒的人到底是誰？”在操場上，父親手持教鞭，如同審訊的神明，“說出來！說出來，我可以饒了你。”

尹路沒有說，那天下了雪，他赤身裸體縮在廣場上，差點斷氣。

父親倒也害怕人死了麻煩，更何況他還要逼問出另一個罪人。他讓米迦勒去把他背進來，米迦勒去了，用身體溫暖尹路，給他穿上了衣服。

可晚飯時，尹路便吞了洗潔精和洗衣粉自殺，他跑到了操場，臨死前還想從大門縫裏看看外面的世界。只是他最終還是轉過身體，看著米迦勒。

最後慢慢地，閉上了眼。

那是米迦勒度過的，最寒冷的冬天。

其實那年氣溫不低，新聞裏總說那一年是罕見的暖冬。只是每次睜開眼，米迦勒看到的都是淚水折射出的玻璃幻影，如同紛紛落下的雪。

他們用“同性戀”的罪名給尹路判了死刑，但在這場雜亂未定的愛情中，真正愛上了同一性別的人，只有米迦勒。

他痛不欲生的模樣自然落在了父親的眼裏，只是米迦勒是他精心培養的孩子，尹路又已經死去，威爾遜醫生默許了這一點，只是警告米迦勒，不要再犯錯，也不要再愛上這樣的人。

直到後來，父親把路西法帶到了自己面前......

“他騙了我......是他騙了我.......”米迦勒看著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這些秘密在他心底埋藏得太深，深到他已經忘了，自己曾經多麽痛苦過。

“你如果真的恨他，就去殺了他吧，”加百列又像是變回了那個溫柔懂事的小妹妹一樣，哄騙著米迦勒，“對了，不僅要殺他，所有他愛的人以及愛他的人，都要殺掉。這是父親的遺言，也是你的任務。”

“嗯，”米迦勒終於安靜下來，他回到那張床上，讓加百列離開：“你走吧，我想睡一會兒。”

加百列沒有再打擾他，反正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回到一樓大廳，拉斐爾正在和那個穿著粉色套裝的女秘書聊天。看到加百列過來，女秘書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自己與拉斐爾之間的距離。加百列看著他倆的樣子皺了下眉，走過去摟著拉斐爾的手，縮在愛人的懷裏，似乎在宣告著自己的主權。

拉斐爾側身望見加百列臉上的傷口，心疼地問了句：“你和他打起來了？他這人怎麽回事？都是一起長大的朋友怎麽動不動就打架？”

“是啊，米迦勒現在很難受我們控制了，”加百列把臉湊到拉斐爾面前，纏著他給自己治療傷口，“我在想不如把他送到路西法身邊，讓他和路西法狗咬狗，免得傷到我們。也就米迦勒這個蠢貨還相信著父親的話，以為我們都還是當年父親面前任他擺布的棋子。”

她與拉斐爾早就厭惡了那樣的生活，幫著父親幹活做事，得不到一丁點好處，做錯了還要挨罰受罵。等到父親去世後，加百列與拉斐爾得到了以前從未得到過的財富與權力，這才明白之前一直為父親賣命的自己到底有多愚蠢。

而父親臨終前的願望，殺死路西法和他的愛人。這種事誰愛幹誰幹吧，反正父親已經死了，什麽神明不神明，天使不天使，等出了孤兒院見識到了社會才發現，不過都是騙人的鬼話，稍微給點面子那叫操控人心的工具。

拉斐爾扯出自己被加百列抱住的手臂，去壁爐旁的櫥櫃裏取出醫藥箱，然後坐在沙發上，讓加百列躺在自己的腿上，為她溫柔地上藥。

拉斐爾和她說起了自己的計劃：“這樣也好，給他點錢，給點人手，讓他對付路西法去，至於咱們，讓組織維持良好的運轉，再想辦法用烏列爾網站擴張更多的會員和人群為咱們所用就夠了。以前父親搞得那些極端事件太容易招惹到人們的不滿，倒不如我們開發所謂的會員費，讓這些已經在烏列爾網站裏註冊的人交錢。”

“他們本身就是loser，還願意交錢買會員嗎？”

“放心吧，我也沒打算讓網站就這麽繼續運行下去，警方遲早會查出來的，在這之前咱們要把所有的犯罪都推脫到父親和米迦勒身上，”拉斐爾說，“我已經找到了別的賺錢方法，現在先保密。”

“組織最後就會成為我們兩個人的，”加百列甜甜地笑了出來，她滿心地計劃著未來的發展，“到時候我們去海島上舉行婚禮吧，這段時間我跟在Krista身邊，哎好羨慕她的吃穿用度啊。卡米莉亞家族真有錢，連玻璃杯都貴的要死，我上次打碎了一個嚇死我了，還好老師沒讓我賠錢。”

拉斐爾看著她的模樣，嘴角抽搐。只是他不能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嫌棄，他現在的能力還不夠強大，還不足以把這個女人從自己身邊踢開。

加百列幻想著未來的生活，她從小的願望就是離開孤兒院，嫁給一個寵愛她的男人，舉辦一場聲勢浩大的婚禮和穿上華美夢幻的婚紗。

她相信，只要所有的計劃都按照自己的想法進行，踢開米迦勒，接近卡米莉亞家族，通過各種手段，去賺取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她會和拉斐爾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就像童話裏所有的公主和王子一樣。

只是她不知道，面前這個看似溫柔體貼的男人，他宏大的計劃裏，沒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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