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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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劇你不合適。”

七字擲地有聲,聽不出任何轉圜的餘地。

吳學森一抖報紙,“我的導演風格幾十年沒變過,你們應該清楚。我的聚焦元素一般是豪門秘辛、恩怨情仇、陰謀宅鬥,說穿了就是狗血。但這次的劇本不一樣,江暢,把你的劇本給他看看。”

江暢從善如流地從一堆雜物裏刨出保鮮膜包著的一卷紙。

吳學森:“……”

江暢撓著後腦勺笑:“這不怕弄臟嘛。”

剝粽子似的一層層扒開纏縛的保鮮膜,反向卷了卷,把劇本弄平整,交到戚以沫手裏。

《廢墟裏的向日葵》是部生活劇,圍繞李家老三——一個因病失去視力卻立志要成為畫家的男人的生活展開。沒有時下最流行的婆媳糾紛,沒有虐戀情深、你愛我我不愛你的瓊瑤因素,也沒有兄弟鬩墻、正妻鬥小三等觀眾喜聞樂見的戲碼。有的只是一大家子家長裏短、雞毛蒜皮的小日子。

戚以沫手裏的劇本是故事開頭部分,李家老三失明,鬧絕食。李母牽著他去院子裏曬太陽,告訴他失明不可怕,誰沒在晚上摸黑上過廁所啊?老三 反駁:“可是白天我也看不見。”

李母:“瓜娃子!看不見太陽有什麽要緊,只要能感受到暖就夠了。”

老三在家人一如既往的態度中走出了陰影。

江暢的劇本則是臨近尾聲。

結局在戚以沫意料之中——夢想之所以是夢想,在於它的遙不可及。

李家老三沒有成為畫家,他順應社會的壓力、家庭的期待成了一名按摩推拿師。

出乎戚以沫意料的是,這個故事還沒完。

李家老三房間的窗戶年久失修,寒風從窗戶縫往裏刮,老三睡覺時覺得冷,就讓李母想辦法把窟窿眼堵上。李母隨手就把他最寶貝的壓箱底大作拿出來糊墻了。直到搬離老宅,李家老三都不知道,平生最滿意的那副作品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歲月侵蝕成一坨爛泥。

吳學森問:“如果你是李家老三,知道真相後的表情?”

戚以沫置之一笑,只眉眼間籠著些許惆悵。

江暢面無表情做了個按摩的動作。

“這就是差別。”吳學森展開報紙,孩子們天真的臉蛋占了半個版面。他們的衣物大多不合身,個個面頰凹陷,排排坐在田埂上,手中捧著舊書,眼裏流露出渴望。“看到沒有?這才是生活的殘忍與真實,這部劇需要表達的東西,而不是像你一樣經過修飾刻意放大或掩藏的感情。”

“你眼裏有故事,一旦和生活題材的電視劇碰撞只會演變成事故。電影能將你的爆發力和感染力詮釋到極致,曇花一現的人物也將就,你回去好好考慮考慮。”

吳學舟臨走前說:“之前有人給我打過電話,說你已經接了一部偶像劇,演員接重劇是大忌……呂森人功利了點,平心而論,他手上劇本還是不錯的。”

吳學舟的話有兩重意思。第一,他得罪了人,那個人跟呂森有關系,務必小心。第二,呂森的邀約是個機會,能接就接。

作為初次見面不過半小時的人,提點到這個份上,已是情分。

戚以沫默默承下這個大人情,對他遠去的背影鞠了一躬。

回家後,戚以沫主動撥通了連日來催促他去劇組報道的號碼,雙方經過協商,約定於明天正午片場見。

對方當即把他的有關劇本發了過來。

戚以沫粗粗瀏覽了遍劇本,發現他角色的人生可概括為——惹事,被打放狠話“你等著,我找我老大收拾你”,老大出場教訓他然後收新小弟,繼續惹事……無限循環。

他有些佩服編劇,盡管是惹事,但理由絕對不帶重樣的。

比如:今天想吃草莓冰淇淋但是賣光了怎麽辦?

——揪出排他前面買草莓冰淇淋的人是誰,往死裏打。

又比如:游泳沒帶泳褲怎麽辦?

——那個人的泳褲跟他一樣都是黑白條紋的。哼,別以為把橫條變成豎條他就看不出是誰的泳褲了!二話不說上前毆打之。

再比如:大哥今天心情不好怎麽辦?

——每次他一犯蠢大哥心情就會變得很好,他今天也要努力蠢才行!可是怎樣把蠢犯得自然高端又洋氣呢?啊哈,有了!小的們,把前天跟大哥擦肩而過卻沒拋媚眼的女生給我抓過來!

……

此角色二的程度讓人難以直視,戚以沫壓力山大,硬著頭皮把角色琢磨了兩遍,越琢磨越不對勁。

跟班和主角老大實在暧昧,尤其是跟班同主角對手的女朋友說笑,迎面被主角撞上的一幕。主角一皺眉,跟班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哭著求:“老大你別不要我。”

簡直讓人懷疑跟班對老大……

戚以沫晃了晃睡意濃重的腦袋,企圖將腦內那個可怕的想法晃出去。直晃得耳畔出現幻聽:“不敢相信就閉上眼睛,晃來晃去腦袋不暈麽?”

明明音色冷冷沒有一絲起伏,他卻硬是聽出一分好笑一分關切。

真是夠了!

他逃避似的躲進被子裏,學鴕鳥把腦袋埋進枕頭底下,雙手緊緊捂住耳朵。

沈沈墜入夢裏,那個人竟然堂而皇之的出現在他面前。

穿著肅穆的黑西裝,胸口別著一朵白玫瑰,臉色蒼白若鬼。

豆大的雨點砸得人睜不開眼。

那人仰頭望撐著傘的他,唇角微微向左扯了扯,笨拙地討好著。

戚以沫不笑也不說話,他知道這是夢。

那人比他高大半個頭,哪會仰起臉看他?現在分明是第一次見面時臭屁小孩的模樣。

他依稀還能記起那年的蟬鳴。

父親去世,母親身體不好,給人當鋼琴老師勉強維持一家生計。

高中課業重,花銷跟著水漲船高,母親操勞過度病倒了。眼看家裏就快揭不開鍋,他徘徊在退學邊緣,突然F.R集團在全國範圍內開展了一場捐資助學活動。

他有幸被選為本市學生代表,和其他市的幾十位學生代表一起,前往F.R總部領取助學金,並和F.R高層合影留念。

臺下鎂光燈閃成一片。

那人在眾人的簇擁下款款而來,支票夾在指間,遞出的動作有點漫不經心。

戚以沫鄭重的伸出雙手接下。輕飄飄的一張紙,捧在手間卻有千斤重。他使出吃奶的力氣控制自己發軟的膝蓋,不要感激的跪下。

沒有人知道,在你瀕臨絕境時伸出的那只手,對你有多重要。

下一個學生眼含淚花等領支票,那人低頭看看那個淚包,又仰臉看看他,視線在自己和他肩膀處衡量再三,沈下臉抿著唇快步走開了。

戚以沫離開現場的時候,不經意回眸,正撞上那人追隨他的視線。

那人似乎沒料到他會回頭,接旁邊牛奶杯的手楞在那裏,足足兩三秒,才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將牛奶杯塞回旁邊人手裏,殊不知他紅透的耳朵早已出賣了他。

……

夢裏那人還在固執的等他為自己打傘。

戚以沫咬咬牙,把傘扔在原地,一聲不吭轉身離開。

灰色的水幕淹沒他的背影,耳畔滑落的雨水像冷笑。

只是遲疑了一步,他甩下的雨傘就被狂風卷起,再尋不見。

“BOSS?”

一聲驚呼,眼前畫面霎時化為碎片。

雲圖端著杯溫水站在床頭,關切地望向自家上司。

挑起一邊眉峰,梵洺布滿血絲的眼睛滿是不悅,嗓音帶著一點點起床的啞:“不準進這個房間,沒有下次。”

“我明白了。”

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人找到沒有?”

“唯一能確定的是他還在甘肅,山區搜索起來比較困難,需要一點時間。”

雲圖走進臥室自帶的衛生間,放溫水,擠牙膏。梵洺有早晨淋浴的習慣,他很清楚。

梵洺洗漱後出來,發現當天要穿的衣物整齊的搭在衣架上,雲圖站在衣架旁,等著給他系領帶。

梵洺:“我自己來。”

雲圖點頭,在一旁匯報今天的日程安排,梵洺心不在焉的聽著,突然道:“你增派些人手。”

“晚七點是豪升國際原董的生日宴……啊?”雲圖猝不及防被打斷,呆了一呆,才明白梵洺讓他多派些人去找戚以沫。

藏在背後的手握緊成拳,他面上還是一派順從:“BOSS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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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二更完成~小攻終於出場啦哦呵呵呵【邪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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