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神祭禮，狂歡繼續。

青丘皇庭，沈寂已久。

白諦被侍女領路，一路暢通無阻的進入了皇庭腹地，正殿之後便是皇家庭院，即寢宮，檐牙高啄，錯落有致的各類行宮卻大多都處於閑置狀態，畢竟皇族之人實在太少了。

在青丘歷史上，皇室成員從未超過十人以上，塗山氏族能保留到現在，反而要歸功於組訓裏那條不準輕易談戀愛的準則，想一想也是令人無言以對，能把私奔當做家常便飯的，大概全天下也就九尾狐族了。

從萬千思緒裏回過神來，白諦在回廊之中收回視線：“這是要去哪？”

“小姐畢竟是女子，怎好意思招待先生去閨房之中。”侍女長微微一笑：“她在皇庭禦花園中恭候。”

說著，轉過拐角，一陣花香撲鼻而來，萬紫千紅在圃園中爭奇鬥艷，在花精靈的精心培育之下，皇庭中的花朵幾乎一年四季始終維系著盛開，它們只有巴掌大小，猶如精致的手辦，可愛且忠心耿耿，是最為任勞任怨的花匠，在外界幾乎絕跡，卻在青丘國內繁衍生息，並不少見。

白諦感到肩膀輕輕一沈，卻見是一名花精靈坐在他的肩膀上，好奇的打量著他。

藍紫蝶紋裳群，長發飄飄，一雙幻彩琉璃的蝶翼，的確像是個活過來的手辦。

“這還真是，平常這些孩子明明很怕陌生人。”侍女長驚訝道：“陌生人來了，它們大多都不會露面，居然會主動解除，還是人類……”

“花精靈和人類還有仇嗎？”白諦伸出手，她自覺的跳進白諦掌心裏，站在他的指尖上。

“將花精靈奴役的就是人族啊，如果不是帝君大人收留，她們恐怕已經滅絕了。”侍女長嘆道：“所以花精靈對於人類一直很反感，能主動親近，更是不可思議。”

“是嗎？”白諦不置可否，他的親和力一向很高，花精靈坐在肩頭，他順著花叢中的小道向前走去。

亂花漸欲迷人眼，百花片葉不沾身。

侍女們整齊的停下步伐，分立兩側：“小姐就在前面，我們便不打擾先生了，有事可以出聲，隨時恭候在外。”

“我可以理解為你們在偷聽麽？”白諦按著眉心。

侍女長臉色一紅，輕咳一聲：“保護小姐周全也在份內，請安心，如果發生意外之事，我們會閉上眼睛堵上耳朵，絕不會偷看也不會偷聽。”

“我不知道你在期待什麽，但你絕對想歪了。”白諦看著她們頭頂正在旋轉的狐耳，默念著不愧是狐貍精啊。

禦花園深處有一個涼亭，四周有紗幕垂落，可遮蔽視野，材質與馬車上的相同，可隔絕外部的感知，透過朦朧簾幕，依稀可見綽約身姿依靠在欄桿上，大概是困倦了，正在假寐。

白諦沒有貿然靠近，而是站在亭外，等著她自己醒來。

時間並沒有過去很久，少女在習習涼風之中醒來，眼眸睜開，茫然的看了看四周：“我睡著了？”

“並沒有睡著很久。”白諦答道：“如果覺得困倦，可以繼續休息一會兒。”

“先生已經來了啊，失禮了。”她慌張的起身：“居然讓先生久等，我……”

“是我自願的。”白諦搖頭：“聽說你身體虛弱，為了見我才忍著困倦，我自然不能出聲叨擾。”

少女捏住衣角，側身坐下，手足無措，慌張道：“先生，真是體貼……和我所猜想的一樣。”

“只是自以為是而已，換做其他人來，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白諦笑了笑：“只是我比較能說會道，把行為正當化了而已。”

“即便如此，我還是很開心。”少女欣然的發出邀請：“先生不進來一坐嗎？”

白諦遲疑了，他搖了搖頭：“姑娘居於皇庭之中，必是塗山一族，我雖然初來乍到，但有些規矩還是懂的，不論是面見外界來客，還是巡城都用簾幕遮擋……能讓女子遮擋容貌的理由，只有兩種，一種是樣貌醜陋了，另一種則是訓誡，我相信九尾狐族的女子無一不傾國傾城，理由自然是後者。”

“果然瞞不住先生，我確然是塗山氏，以簾幕遮擋，也是組訓所為。”少女誠實告之。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壞了這條規矩，這樣談話，反而更添幾縷神秘感，倒也不失為種樂趣。”白諦說的瀟灑不羈，實則內心是在想著，如果你們的規矩是被看了臉就要非君不嫁的王道類型的設定怎麽辦？

這妹子看不得，看不得！

實際上，老白已經猜測出了眼下這位少女的身份，塗山雅雅貴為青丘帝君，已經見過，不會認錯，塗山蘇蘇聽說是只蘿莉，餘下只有塗山容容，奈何對於這二公主殿下的信息太過於稀少，白諦根本不知道她的性格如何，只能保持著距離接觸，自己認識她，毫無疑問，但這份熟悉感卻十分空虛。

沒有任何記憶支撐的熟悉，太假了。

“先生是擔心壞了規矩，會產生什麽後果嗎？”少女勘破了白諦的心思，柔柔道。

“不是。”白諦扯謊了，正常人都會這麽說，為了點面子，男人不能當面認慫啊。

“既然如此，為何不進來？”她的語氣近乎於請求，甚至已經不敢去看白諦，哪怕隔著紗幕，那惟妙惟肖的動作神態也早已出賣了她此刻內心泛濫的羞澀：“我不會要求先生負任何責任，我們相見誰，是由自己決定的……難道先生真的看都不想看我一眼嗎？”

白諦欲言又止，欲止又言。

這好像搞得是我錯了一樣，但仔細一想，也不是不能理解啊，她一個病弱女孩，想在最後的時間裏達成願望，偶爾任性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始終在簾幕之內生活，希望有人走近她的世界裏，替她分享孤獨吧。

老白強行腦補，自顧自的替她完成了內心獨白，仿佛早已看穿了少女內心的忐忑不安，她兩度出聲邀請，已經是用盡了全部勇氣，如果自己再拒絕，未免太過分了。

“好吧，我進去。”白諦秉著來都來了，看一眼也不會懷孕的想法，走向涼亭。

殊不知，他已經被套路了。

少女驚喜交加，卻又羞澀難忍：“先生稍等！我，我整理一下……”

唉，這是一位天真純樸的妹子啊，只是見一面而已，你不用這麽緊張，我又不會吃了你。

白諦失笑：“請慢慢來。”

她快速整理了一下著裝，對著鏡面看了很久，連衣角的褶皺都整理到平整，正襟危坐：“請，請進來吧。”

白諦從善如流，撩開簾幕，步入涼亭之中，朦朧的視界立刻清晰，被隔絕的感知之中，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正局促不安的坐於椅凳上，埋著腦袋，眼瞼不安的閉合，視線游離，將不谙世事的大家閨秀初次與傾慕之人幽會時的青澀出演的淋漓盡致，完全沒有任何ps痕跡。

而她的容貌，正所謂膚若凝脂，眸如秋水，長發如瀑，眉目如畫，顧盼神飛，沈魚落雁，閉月羞花，一笑傾城……好了，繼續列舉一百個成語也列舉的出來，用通俗點的話來表達，就是衣服好看，人更好看，皮膚白皙，側顏殺，大眼睛，身材好，總結來說，覺醒後的彼岸花綠發白衣版本。

白諦收回視線，禮貌一笑：“姑娘你……挺漂亮的。”

“挺……”塗山容容的表情那一瞬間有些崩壞，好不容易營造的氣氛在這一瞬間被毀掉了一半有餘，作為千面妖狐，她的演技無可挑剔，饒是如此，她也差點忍不住。

對於自己的容顏，她有百分之一千的自信，不輸給塗山雅雅和塗山紅紅，成熟之後的她可要比起前世更加動人，從記憶蘇醒後開始，易容術的造詣已經大成，這幅身軀在她多年調整之下，已經沒有任何瑕疵可言，身高身材，完全的黃金比例，保留自我特色的情況下，臻至完美。

可即便如此，居然只是……挺漂亮？挺？？？

可她不知道，平心而論，白諦這句話已經是在誇讚她了，天地良心，他完全可以發誓自己沒有說謊。

“怎麽了？”老白沒有察覺到自己言語裏的傷人。

“沒什麽，只是有點沒有自信了。”容容淒然一笑：“先生見我，眼中沒有一點歡喜之色，果然，我太普通了嗎？”

你難不成要我跳起來高呼女神，然後跪地求交配麽？

白諦頭疼不已：“姑娘不用妄自菲薄，你很美，我不是說了嗎？”

“容容在先生眼中，只是普通而已。”她幽幽道：“果然，先生有意中人了，情人眼裏出西施，即便再如何美麗，也無法博得已經心有所屬之人的心儀目光。”

不不不，我還是死處男呢，純粹是審美觀被養刁了。

白諦咳嗽一聲：“我還是單身，這個其實也無關緊要，我是不可能有戀人的……為了生命安全著想。”

“容容的心意對先生而言，無關緊要嗎？”

白諦按著眉心：“這話題進展有點快，我覺得，我們應該首先互相認識一下，從朋友做起……”

“朋友……”塗山容容握緊衣角，螓首低垂：“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嗎？”

白諦沈默下來：“你只指什麽？”

他在裝傻，這時候承認吃棗藥丸，必須拖延，穩住啊穩住！

“過去發生過的事，你真的完完全全的忘記了嗎？”容容站起身來，雙手捧在胸前，眼中蓄積著眼淚，滿目痛苦、悲傷、愛眷之色，她苦苦哀求道：“請你想起來吧，白諦哥哥……過去和我山盟海誓，一起在苦情樹下發誓永遠不分開，你說當我長大後就娶我為妻，我一直在等，等的海枯石爛，卻怎麽都沒有等來一個結果，就連轉世續緣也沒辦法留住你在我身邊……”

“什麽！！！”白諦驚了，居然發生過這種事，可他為什麽完全不記得，這樣深刻的記憶應該會留下只言片語才是，難道自己一直沒有勇氣給其他人承諾就是因為說過要娶她為妻嗎？內心的淡淡失落感就是這麽回事嗎？

“萬象，萬象！這到底是真是假啊！”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似是而非，似非而是】

“啥？”

【我不知道~】

“這麽嚴肅的問題上，你就別逗我玩了！到底是真是假！”

【想知道，自己解開記憶封印不就清楚了，這對你而言也許是個機會，如果是真的，你就接受，如果是假的，你也可以接受，至少不用面對慘烈的柴刀結局了】

白諦完全陷入混亂狀態，他擡起手，推開塗山容容，眉頭緊皺：“你讓我仔細想想……”

“你真的，不記得了……”容容慘淡一笑，她跌跌撞撞的向後退去：“我明明，那麽相信你，明明一直在等你，用盡了一生時間，每日每夜在苦情樹下哀求它將你帶回來，可你卻忘了一切，你好殘忍。”

“……”白諦試圖安撫：“容容，你冷靜下，我們都需要時間，也許苦情樹可以幫我尋回記憶。”

“尋回記憶？可你已經愛上了別人，就連看到我，都完全沒有任何觸動，你讓我如何相信，恢覆了記憶之後，你會選擇我，而不是她？”她按著心口，面色變得蒼白，呼吸急促起來，好似病情發作。

“你別激動！”白諦連忙扶住她：“小心氣血攻心。”他捏住容容的手腕，表情十分難看，好脆弱的身體，生命力太過於虛弱，甚至不如一名嬰兒：“怎麽會這樣……”

“我為了承受前世的記憶和妖力，損耗了大量的先天壽元，所以，已經活不久了。”她靠在白諦的懷抱裏，安分下來，腦袋頂在胸膛上：“我只是希望，你能記起我來……可太晚了，你來的太晚，我也來的太晚了，苦情樹只能讓承諾不變質，但沒有記憶，誰還能愛誰？”

老白內心徹底亂了，她為了接受記憶，居然連壽元都被願意損耗，而自己居然忘的這麽徹底。

這，這也太不是東西了！

“我……”白諦咬牙。

“不要道歉，我不想聽。”她在耳畔，輕輕訴說：“有點冷，抱緊我，好嗎？”

溫暖的懷抱，這一刻，屬於她了。

塗山容容的面頰浮起紅暈，她的眼眸裏閃過難以察覺的狡黠和狂喜之色：“告訴我，你還記得我……永遠永遠，不要再分開。”

白諦內心無法平靜，如果這是他應該承擔的責任，即便記憶不存，也決不能丟下她不管。

“我，答應……”

最後一字即將脫口而出之時，禦花園中，忽然卷起呼嘯狂風，仿若來自大紅蓮冰寒地獄的寒氣蔓延開來，凍結的寒霜將所有盛放的花朵盡數凝結定格。

青丘帝君面沈如水，目光定格在相擁的兩人身上，她的五指緩緩握緊，無言之中，她已怒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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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這才叫狐貍精嘛，任何手段葷素不忌，即便是欺騙，也要將你留下來，可謂病如膏肓自然嬌。

ps2：“為什麽剛剛進入大學的新生都急著脫單？”

“因為他們天真的認為自己沒有女朋友只是因為高中禁止早戀。”

“為什麽打架要脫上衣？”

“廢話，對方一脫褲子你還敢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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