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白諦在白櫻樹之前盤膝而坐，一襲白衣，做古人打扮，他已經很習慣如今的生活，也不希望這份平靜被打破，可他同樣明白，餘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月之都將會派人來將輝夜帶回月都之上，而她自己對此沒有過多表態，不明確表達出想回去，還是不想回去，這樣暧昧的態度使得白諦頗為無奈，他有能力阻止月都之人的降臨，卻無力扭轉這倔強丫頭的想法。

身後，一道間隙打開，紫色倩影悄然而至。

“嗨，我又來了，要不要喝一杯？”八雲紫笑意盈盈，端著酒壺。

“你每次來都是找我喝酒的，越來越像萃香了。”白諦點頭：“我正好有些無聊，想找人談一談。”

斟酒滿杯，殘破的月亮在酒水之中倒映。

“還有三天，三天之後，月都即將派人到來。”八雲紫輕輕晃動著酒杯，眼眸半閉半睜，慵懶的姿態加上暴露的大片白皙肌膚給人予無限遐想：“你如果不想和對方起沖突，就選擇不管，但以你的性子，這是不可能的吧。”

白諦將視線從對方的肩頭移開：“大概吧……”

“你知道我現在最擔心的是什麽麽？”八雲紫問。

“擔心我和月人打起來會把這個島國給掀了？”白諦半開玩笑半認真。

“不，我擔心你又想做什麽傻事，譬如上一次，直接殺上大唐洛陽，月之都可不比洛陽啊，即便你上的去，也未必回得來。”八雲紫飲下一口清酒：“即便傾盡大地妖怪，舉全族之力也難以與之抗衡，龍韶音說過了吧……現在的我們是贏不了的。”

“不，我與月都之人不僅沒有太多仇恨，反而相識很久了。”白諦微笑道：“只是找朋友敘個舊，應該沒有問題。”

八雲紫眼眸微微睜開，她盯著白諦，一字一頓：“你，想起來了？”

“是啊。”白諦點頭。

“什麽時候？”

“十六年前就想起來了，只是一直裝傻而已，不過眼看已經瞞不住了，我也不想再裝傻了。”白諦見到八雲紫郁悶和不快的神情，溫和道：“我知道你不喜歡永琳，也不喜歡月都，但我也該去見她一面了，至少得告訴她我白某人還活著，如果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減輕輝夜的責罰，那是最好不過了，實在不行，我再把她帶回來地上界。”

“只怕你去了就回不來了！”八雲紫冷哼一聲：“月都那女人可是等了你幾百萬年，你認為你去了之後還能完好無損的回來？不被吃幹抹凈才有鬼！”

“小紫啊，我可不記得把你教育成這樣的女孩子過。”白諦語重心長道：“要優雅，不要汙，整天想些什麽呢？她還能把我關在小黑屋裏囚禁我到天荒地老不成？”

八雲紫翻了個好看的白眼：“那你確定她不會這麽做嗎？”

一時間白諦竟然陷入了沈默之中。

“你看，你自己都不敢確信，那老女人有什麽好的，讓你惦記到現在。”八雲紫自斟自飲：“月都之上是非常無聊的，哪有地上界豐富多彩，如果你真的待在月都超過百年，龍韶音很可能會帶著她的哥哥去找月夜見的晦氣，屆時引發地月戰爭，你可就是罪人了。”

“有這麽嚴重？”白諦斜眼道：“你也太看得起你老爹了，我又不是什麽奇珍異寶。”

“但整個世界僅有一個獨一無二的白諦，誰不想要。”八雲紫呵氣如蘭：“我也想要啊，可你的心似乎總是漂浮不定的，明明對哪個女子都一樣溫柔，但是只撩不推，對方已經處於發情期了，你卻還是保持一副君子做派，越是這樣，越讓對方覺得你在乎她，越會深陷其中不可自拔，雪絮是，龍韶音是，風見幽香也是……”

“打住打住。”白諦按著眉心：“你別說了，我頭疼……你這是著急給我說媒嗎？”

八雲紫眨了眨眼睛：“不然呢？”

“我孑然一身挺好的，而且男女情愛之事，勉強不來，她們很優秀，只是看上我太可惜了。”白諦一臉寂寞：“我註定是一匹孤獨的狼……”

八雲紫沒忍住噴出一口酒：“噗……這是哪個時代的冷笑話？”

“好吧，那我確切點來說，記憶尚未恢覆，我總覺得自己沒有愛上誰的資格，或者說，還不能給誰承諾……十六年，許多問題我都想清楚了，但唯獨這一點，我不打算做出一個選擇，因為它已經是個死命題了……如果在這裏和誰熱戀墜入情網，且發下誓言一生一世不背棄，這無疑是等於對過去自己的背叛。”白諦感受著苦澀的酒釀在嘴裏化開，進入腹中，一陣火辣辣的疼痛：“所以我還無法回應，不論對象是誰，你倒也不用擔心我去了月都一趟之後會被永琳拐跑。”

“我不擔心哦，因為你如今越來越像是一根木頭了。”八雲紫托著腮幫：“幾個美貌冠絕古今的妖怪輪流勾引你也不能讓你下半身和上半身有所反應，我倒是不怕八意永琳有這個本事，我擔心的是她會用強。”

白諦腦袋裏浮現出了兩個字——逆推。

旋即他搖了搖腦袋，把這不符合實際的詞匯扔出了思想之外：“怎麽可能，永琳可不是那樣的性子，她一向比較沈穩內斂，月之頭腦的稱號不是白叫的。”

“那是過去了，曾經八意永琳為了創建月都，硬是屠殺了所有反對建立月之都的一族成員，她早就不是你印象之中的八意永琳了，如今的她殺伐果斷，說一不二，她想要做什麽根本不會征求你的意見，你認為她會撲上來給你一個久違多年的擁抱？不，我看她可能會一榔頭敲暈你直接帶回家。”八雲紫惡意的猜想著。

“她難道退化成了山頂洞人了麽！”白諦吐槽道：“你的妖怪可要比月都人要野蠻的多吧，這樣在我面前惡意誹謗永琳真的好嗎！”

“喜歡，高興，愛！我就愛誹謗她，恨不得全天下人都討厭她！可就算全天下人都恨她入骨、畏之如虎，你也肯定會站在她那一邊吧！”八雲紫螓首微微垂落，眼中止不住的黯淡：“就算要二選一，你也肯定選她而不是選我，就像當年一樣，只要你帶著我逃走就可以不必卷入那場紛爭之中，可你還是選擇與伊邪那岐同歸於盡，把我一個人孤苦伶仃的留在世界上……”

白諦動作一滯，他沒想到，這麽多年，小紫仍然為那件事而耿耿於懷。

它成了一切的開端，改變了太多人。

“都已經過去了，你也該忘了它……”

“因為過去了，就要不在乎的遺忘麽？”八雲紫註視著白諦：“那你為什麽要拘泥於記憶上，重新開始不好麽？何必管過去發生了什麽，你又失去了什麽？”

白諦苦笑：“我說不過你了，小紫，已經是妖怪賢者的你，可比我的口才要好，更有智慧。”

“那，如果讓你重新選擇一次，你會這麽做？我不想聽客套話，我也不想聽謊言，告訴我，假如時光可以倒流，讓你重新選擇一次，現在的你，會怎麽做？”八雲紫低聲詢問。

“我沒想到你也會問出這種問題。”白諦以為她會更加堅強，不會依靠這種鏡花水月一樣的假設來自我安慰。

“回答我，這對我而言，很重要……”她不依不饒的追問：“請回答我的問題。”

良久，白諦輕聲道：“我會嘗試，嘗試兩全其美的方式，拯救高天原，且不丟掉自己的性命……以前或許覺得自己死了換取其他人幸福會顯得很酷，實則這只是對他人的傷害，所以如果重來一次，我想自己不會再選擇去死吧……我想看著你慢慢長大，帶你走遍世界，看過千種風景，等你不再需要我的時候，悄然消失。”

他說的話令八雲紫逐漸平靜下來。

“嗯，這才是我所需要的答案，謝謝。”她微笑著：“我安心了。”

酒壺已經空了，一席談話也已經接近尾聲。

“好好休息吧。”白諦目送她離去。

“晚安，白諦。”八雲紫走入間隙之中，她按著心口，嘴角揚起輕微的弧度：“我知道你只是在用謊言安慰我，即便如此，我仍然止不住開心歡喜，我越來越肯定了，哪怕是為了幻想鄉，我也不願就這麽放棄，八意永琳，三天之後，我恭候你的到來……”

她走向床鋪，道袍散落，迷迷糊糊之間，撿起一件熟悉氣息的白色大衣蓋在身上，陷入沈眠。

與此同時，當白諦走回房間之後，他看著空空如也的衣架，眼皮跳了跳，剛剛換下來的衣服，一眨眼就沒了，這已經是這個月丟失的第三件了吧……偷女性衣服就算了，偷自己的算什麽回事。

……

靜海之上，八意永琳平靜的目光之中多了幾縷波動。

“師傅？”綿月豐姬喚道：“怎麽了？”

“純狐安分了太多，靜海之中也找不到她的人影所在。”八意永琳沈吟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肯定在謀劃些什麽，而且我心底有些不太平靜，亂糟糟的，就像是……”她整理了一下詞匯：“就像是自己找珍藏多年的酒釀被其他人偷喝了一樣。”

“師傅心緒不寧或許與赫映……不，蓬萊山輝夜有關吧，還有三日，就要去把她接應回來月都了。”綿月依姬瞇起眼睛：“她不該回來的，即便回來了，這裏也早已沒有了她的容身之地。”

“輝夜的事，我自有定論，先回去吧，這裏沒什麽好看的了。”八意永琳最後看了一眼靜海，她仍然找尋不到純狐蹤跡，近十年的安分時期都沒有任何動作，她的心頭更是沈重一分。

三人折返回月都。

她們離去之後，靜海深處睜開了一雙鮮紅色的眼瞳，她微笑著，蟄伏著猙獰，等待一朝爆發。

三日之後，七月十五。

關鍵詞：中元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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