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宮闕，明月之都。

人類或許不知道，在月球之上有著超越人類的文明存在，他們曾經發跡於地球，卻厭倦了地上因為生存競爭而產生的汙穢，從而移居至月球，將月之都藏匿在大結界之下，與地球遙遙相對，百萬年來，很少出現在人類的眼中，就連大唐關於月人的記載也是少之又少。

不論哪裏的文獻，關於月之都的記載，大多充滿了向往，其中不乏各種言辭試圖描繪它是極樂凈土美好世界。

真正的月之都，的確發生的爭鬥極其少，月人們產生的汙穢遠遠少於人類，他們不老，但並非不死，所以在悠久壽命之下，保持著永恒不變的生活，月之都之中沒有貧富差距而來的階級鬥爭，不會有饑餓衰老和死亡，即便有，也只是極其微小的一部分，這對於大部分地上人而言，是可望而不求的樂園。

可在具有同等悠久時光的另一些存在看來，月之都更像是一個囚籠，永恒不變是多麽無趣且無聊啊。

它亙古不變，對於外域不加以探索，對於內部不渴望進步，如果不是其超高的科技水平，大概一早就該消滅在時間長河之中。

……

月之都的建築風格偏向於秦漢時期的古代宮廷建築，鱗次櫛比，回廊叢生，覆雜的構造足以令任何闖入者在短短幾分鐘之內徹底迷路，覆古的建築之下其實擁有著比起人類現代更高的科技水準，只是月人悠久的壽命讓他們並不樂於去接待太過於急劇的轉變，從一臺BB機到如今的觸屏智能手機，人類只用了不足三十年，可換成他們，需要用一百年甚至更久才能夠習慣。

這無疑給科技的進步帶來掣肘，然而他們不缺時間，完全可以慢悠悠的搞研究。

宮廷之上，一名女子手指輕輕敲打著欄桿，她一襲黑衣，看似簡單樸素，實則足足有十二單，青絲如瀑，長至腳踝，換做失憶之前的白諦看上一眼絕對驚為天人，他是個無可救藥的長發控，這一頭烏發仿佛被精心打理過的玲瓏綢緞，甚至不需裁剪便可以直接編織成最高等的布料，女子眼瞳同樣漆黑如墨，倒影著整個星空，她的眼瞳仿佛沒有焦點，即便站在身前，她也不是在看著你，而是眺望著遙不可及的遠方。

相比之下，她絕美容顏反而成了次要，只要看上一眼便難以忘懷。

女子靠在欄桿上眺望星空，發著呆，直至在走廊拐角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來者身穿紫色連衣裙，外披著米色外套，背後長有一只羽毛翅膀，眼睛赤紅，半長銀發，種族為神靈，天津神，在月之民之中擔任著高官，本質飛升飛歸非精靈，表情較為冷淡，沈默寡言，給人過分高傲之感。

“陛下。”來者半跪於地。

“探女麽？”悠久亙古的聲音仿佛從深邃之中傳來，月夜見沒有開口，但聲音已經回響開來：“什麽事？”

“月都賢者聯名彈劾赫映姬殿下……”稀神探女緩聲道：“就在方才，赫映姬犯下了一個大錯，我無法單獨做出決定，需要您的批準。”

“大錯？”月夜見沈吟道：“她又偷了誰家的酒？還是炸了誰的家？還是偷偷跑去靜海玩了？”

“不，都不是。”稀神探女額頭留下一滴冷汗：“是蓬萊之藥，赫映姬殿下吃下了八意思兼神制作的蓬萊之藥。”

月夜見聞言微微一怔，她嘆息一聲：“蓬萊之藥，這樣一來，她也與罪人嫦娥無異了。”將視線從遼闊的星空版圖之中撤回：“將赫映姬捕獲，押送至月宮正殿，召集月都賢者，半個時辰之後，公開審判罪人蓬萊山輝夜……”

稀神探女愕然道：“您不打算網開一面？”

“蓬萊之藥是禁忌，月之都之中是不允許存在汙穢之人的，不論理由為何……”月夜見平靜的猶如潭水深處：“你下去吧。”

“諾。”稀神探女頷首，轉身消失在回廊曲折中。

月夜見沈默無言，倏然之間，她似乎嘴角揚起一縷微笑，眼中滑落一縷落寞：“這就是你們的選擇麽。”

……

赫映姬安坐於廂房之中，她身前的桌案上擺滿了形形色色的糕點和新鮮水果，隨手拿起一塊酥餅輕輕一咬，甜蜜的味道充斥著口腔，她頓時露出了小小的幸福之色。

“啊，永琳怎麽還不回來。”她靠在桌上，輕輕晃動著小腳丫：“我還想多聽她說一說地上的故事啊，月都之中，除了這些糕點之外，也沒什麽值得留戀了。”

正說時，突然大門敞開，一群人魚貫而入。

為首的是兩名少女，一名紫發少女紮著馬尾，頭頂有領結，面容冷峻，眼眸似刀，腰間挎著長劍，另一名黃發少女瞇著眼睛微笑，手中折扇輕輕搖晃，帶著白色帽子，呈掎角之勢把赫映姬牢牢圍住。

“依姬，豐姬，正巧，今天我得到了不少新式的糕點，味道不錯，還有櫻花餅，你們要不要嘗一嘗？”少女巧笑嫣然，可說到一半，她便察覺到了兩位朋友眼中覆雜的神色。

“抱歉，赫映姬，陛下有令，我們要捉拿你去正殿審問，你最好不要反抗，我不想傷害你。”綿月依姬眼中隱隱帶著怒意，她恨不得拔刀質問——為什麽你要老師制作蓬萊之藥給你服下！

“走吧。”綿月豐姬則是傷感多過憤懣，她揮動折扇，幾人腳下風景剎那間轉變，赫映姬回過神來，她們三人已經抵達了正殿前方，她目送著曾經一同品茶歡笑的好友被守衛們送上正殿，心中知曉，未來永劫，怕是再也難以見到下一面了。

做秦朝時期打扮的士兵將赫映姬送上大殿便告退了下去，她的手腳之上沒有鐐銬，卻無力站起，只因殿堂之中的氣氛嚴肅有如審判罪大惡極之人。

“陛下，赫映姬已經帶到，可以開始了麽？”一名月都賢者淡淡道。

月夜見頷首：“開始吧。”

“諾！”賢者拱手，退後幾步：“陛下，臣已經查明，八意思兼夥同赫映姬違反了月都規定，制作了禁斷的蓬萊之藥，不僅如此，更是讓赫映姬服下此藥，該藥會讓人永生不死，但也會讓人產生巨大的汙穢，如果汙染了月都，其後果不堪設想，還請陛下決斷。”

話音落下，一名銀發麗人半跪於地，她身著紅藍二色的太極道袍，衣著之上刻畫著七星北鬥，八卦陣法，長至腰際之下的銀色長發紮成簡單的麻花辮，清麗脫俗的面容與百萬年前沒有太多變化，唯獨那雙眼眸之中擁有更加悠久的智慧，令人為之折服。

“陛下，此事乃因臣而起，臣私自制造了蓬萊之藥，公主對於千年前之事並不知情，故而抱著玩鬧之心而服下此藥，這一切都是臣的責任，還望不要遷怒於赫映姬。”八意永琳試圖將所有責任攬到自己的肩上。

“八意思兼，你太著急了，赫映姬自身還沒有進行坦白。”那位賢者冷笑道。

赫映姬微微一怔，她咬牙點頭：“我參與了禁斷之藥的制作，是我的責任！是我要求八意思兼替我制作……”

“住口，赫映姬！”八意永琳眼中閃過一道歷芒：“陛下自有決斷，你固然服下了蓬萊之藥，但能制作蓬萊藥的人卻只有我，這責任你擔負不起，而且是我沒有告知公主殿下才釀成了惡果，懇請陛下懲罰。”

“哼，任你巧舌如簧也改變不了如今赫映姬已是蓬萊人的事實，她只要存在這裏，註定會產生大量汙穢，一旦汙染了月都，我們怕是永無寧日。”賢者語重心長，對著月夜見道：“原本純狐一事便已經足夠棘手，我們不能放置內部的汙穢不管，否則她若是一路殺來，誰又能抵擋得住？”

“純狐的能力諸位有目共睹，如果沾染上了汙穢，怕是即便不死，也要丟掉半條命吧。”另一位賢者也跟腔道。

一時間，正殿之中傳來小聲議論。

“夠了。”威嚴聲調自王座之上傳來，月夜見的面容在珠簾之下朦朧不清，良久，她下令道：“八意思兼雖然教導無方，但念在其勞苦功高，不予責罰；赫映姬服下蓬萊之藥，且參與了禁藥的制作過程，不論出於何種目的，如今她已經是汙穢之身，如若繼續留在月都，勢必會產生極大影響，諸位可有什麽建議？”

一位賢者道：“與嫦娥一樣，管制於月都最深處。”

八意永琳捏緊了拳頭：“赫映姬與嫦娥不同，她是月人，這樣是不是有些太過殘忍了！”

“那就將她送往地上吧，與卑賤的地上人一起生活，倒也合適。”另一位賢者無心之言引來滿堂哄笑，將月人送往地上，這無疑比起囚禁更加令人難以接受，至少在他們看來，這是一種無可饒恕的屈辱。

“那就這麽做吧。”出人意料的卻是月夜見居然采納了這個玩笑一樣的建議，她淡淡道：“對赫映姬施以流放之刑，將赫映姬送往地上，從今日開始，她也不再是赫映姬，而是永遠與須臾的罪人，蓬萊山輝夜。”

“謹遵諭旨。”

幾位賢者所畏懼的無非是汙穢，他們與赫映姬無仇無怨也不會刻意與之作對，只是在悠久的生命裏一旦產生了汙穢，就距離死亡不遠了，月人能保持如今的不老，便是因為產生的汙穢極其稀少，對於赫映姬，與其說是憎惡，不如說是恐懼吧。

八意永琳哀嘆一聲，她也是蓬萊人，可也並沒有產生過多的汙穢，穢由心生，而不只是簡單的生死罷了，月人壽命悠久，所謂汙穢，只要在月都之中便能得以凈化，可這群家夥不明白。

“謹遵……諭旨！”她緩緩起身，與赫映姬回望一眼。

蓬萊山輝夜靜謐一笑，她安然接受了處罰，被皇城士兵們帶著遠去。

片刻之後，整個大殿之中燈火通明，唯有二人猶在。

“她可是你的女兒。”八意永琳語氣沈重：“她可是你親手分下的一部分自我！你真的舍得將她送去地上？”

“她長大了，不再是我的附庸，也脫離了我的意識之外，是一個單獨存在的人格。”月夜見說：“那我該這麽做？把她囚禁在月都裏？對她而言，地上更有吸引力，或許那裏不如月都的永恒，但卻時刻在變化，瞬息萬變，她會在那裏，看清真實虛妄，最終以自我的意志加冕月都之王的皇冠……這個位置，我已經坐了百萬年之久，老師，我累了……”

月夜見離去。

八意永琳聽見的盡是一片孤寂，喃喃道：“如果他還在，那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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