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飄雪，冰寒三尺，觸地生寒，血凝成冰。

遍地流淌的熱血在不足一炷香的時間之內已經凝結在地面，留下大片大片的嫣紅，猶如大紅蓮冰寒地獄之景，殘忍到令人發指，禦林軍竟無一人敢上前。

狄仁傑手持亢龍鐧，他深深看了一眼旁側的統領，語重心長：“讓所有弓箭手都準備好，我去會一會他，讓我發號施令時，不論如何，也要服從命令！”

“是！”禦林軍統領恭敬道。

浩然正氣呼嘯而出，猶如一面卷宗陳列開來，他順著正氣所鋪就而成的淡白色畫卷，從高墻上一躍而起，翩然落地，悠然自得的面容如臨大敵，狄仁傑知道自己的功力雖然不弱，浩然正氣專門克制妖魔鬼怪，可如果對方練就的不是邪門功法，他這一身浩然正氣，也只是普通的真氣罷了，擅防禦卻不善攻擊。

“你知道自己不是我的對手，卻還要來，這份意志值得敬佩，只是……”無名迎著百步之外的狄仁傑走去：“這份大義淩然之中，多了幾分愚忠！”

“狄仁傑願為大唐社稷黎民百姓天下蒼生赴湯蹈火死而後已！”狄仁傑握緊玄鐵之鐧，低吼道：“討教閣下高招！”

他足尖一點地面，頓時雄厚無比的浩然正氣猶如高溫壓縮後的蒸汽噴薄而出，滾滾流動，化作白色匹練，橫掃而過，越過百米距離，力量凝而不散，這等真氣外放的距離已經是超過了尋常小先天的兩倍以上。

無名擡起手，輕輕一拍，凝實的白色匹練頓時粉碎成普通霧氣，他面容淡漠，仿佛是在說，就這點程度？

“果然，閣下所學不是歪門邪道，也非怪力亂神。”狄仁傑不知心裏是何滋味，一個研習正道功法的俠之大者，卻要對武則天舉起屠刀，她做的太過了，以至於天怒人怨，無足道哉。

“普通一拳！”

無名身形消逝於一剎那，出現於一彈指，他閃爍至狄仁傑身前，揮拳擊出，大巧不工，完全沒有所謂真氣運作，單純是靠著肉身力量，猶如某個世界的禿頭披風俠一樣。

“浩然氣障！”狄仁傑劃出一道障壁，憑借著一腔正氣，分寸不讓。

可他引以為傲的浩然正氣固然號稱同屆防禦無雙，可面對無名實在太過於勉強，他的拳觸碰著氣障，感到了一絲阻力，於是腳下一踏大地，力量再加五成，二度用力，半步崩拳，這一拳打破了音障，打出了音爆，浩然正氣剎那間被粉碎殆盡，餘威不減的拳頭長驅直入，落入書生的孱弱身軀之上。

咚！

整個廣場清晰可聞，這一拳猶如打在了沈重的銅鐘之上，嗡鳴之聲不絕於耳，純粹的破壞力卷起倒逆的狂風，白色的書生衣袍紛飛散落，破碎成了縷縷布片。

伴隨著一聲轟鳴，狄仁傑狠狠砸在了應天門厚重的城門之上，鐵木制成的門扉在他找落點上擴散出了蛛網般的裂痕，只需輕輕一推，便會徹底崩潰。

打人如掛畫，拳出似山崩，

無名收回拳頭，他註視著正在緩緩站起的狄仁傑，道：“如果你剛剛裝暈裝死躺下，誰也不知道，我也不會點破，你應該知道這是你最後一個從我手裏逃命的機會，作為一個聰明人，你不該將自己的性命浪費在這裏。”

“裝死？這倒是個好方法，我居然忘了。”狄仁傑一拍腦袋，苦笑道：“唉，糊塗了啊……不過既然已經重新站起來了，也不能再躺回去，如果沒有先帝賜予的龍鱗護心鏡，我怕是已經死了。”他的破碎的衣衫之中，依稀可見一塊浮現出裂痕的護心鏡，也正是它緩沖了無名的拳勁。

“那為何不好好珍惜？”

“命是應該使用的，不是用來珍藏的。”狄仁傑吐擦了擦口角溢出的鮮血：“我還能多撐幾秒。”

“我會成全你的大義。”無名知道自己再多說什麽，也只是浪費唇舌，這個男人的信念遠比他所想的要堅定，他緩緩運起不同於真氣的氣力，猶如電光游走於全身經脈之中，它點燃了細胞的活性，全方位強化了力量、敏捷、體質、恢覆力等屬性，但不能外放出體外五寸距離，從他人看來，無名全身點點散發著猶如瓷器般的銀白色澤，在月光之下，倒映出了幽藍之光。

他踏前一步，五指之中，澎湃氣流洶湧，化作螺旋，仿佛在他的掌心醞釀出了臺風，刻意收斂了力量，但也至少有先前的一成，足以將這應天大門轟碎，而人體更是不可能經受得住這一擊的摧殘。

“認真一拳·十分之一！”

他給予了對方尊重，只是沒想到，在他揮拳的那一刻，狄仁傑卻是笑了，他笑的非常陰險。

一柄漆黑玄鐵之鐧揮來，正中無名手腕，本該斷裂的鋼鐵不僅沒有斷裂，反而阻攔住了他體內氣息的流轉，甚至影響到了血液的流動，積蓄的力量猶如破了一個孔洞的氣球，剎那間洩了一半氣息。

他是故意誘敵深入，只為能用亢龍鐧找尋一個破除無名體內不明真氣的機會。

一時間，無名右手受制，而狄仁傑則是手掌一揮，方圓五米範圍之內，地面之上浮現出了淡白色的道陣，浩然正氣從天而落，攜帶著恐怖氣勁壓迫在無名肩頭，猶如憑空多加了數十倍重力，足以將普通人壓成碎片，他自身也在道陣發動的剎那，臉色蒼白如紙，一口鮮血染紅了襟口。

“聽我命令，放箭！”狄仁傑怒吼著咆哮道。

應天門之上，禦林軍統領的手指猛地顫抖起來，他掙紮著擡起手，內心知道這一次機會不會再來第二次，可如果放箭，豈不是會將狄仁傑也卷入其中？他應該早已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準備，否則不會先前叮囑自己，不論如何也要服從命令，想到這裏，他不禁有種落淚的沖動。

“狄大人乃真豪傑！”他忍著悲痛，重重揮下手：“放！箭！”

無名體內氣力無法順暢運轉，更有道陣重力壓迫，束手束腳，不僅無法反抗，更是動彈不得，這一刻也是他的弱點所暴露之時，而狄仁傑所算中的便是這一點。

“你也會死。”無名不知是敬佩還是嘆息。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狄仁傑淡淡道：“我這條命給了你，也算不枉此生！”

天空再度射來數以千計的漆黑箭矢，箭如雨，無可躲避，兩人都免不了之後被射成篩子的事實，在生命最後一刻，狄仁傑沒有掙紮著痛苦，反而雙手負後，迎著它們，放肆大笑，固然狼狽不堪，可在生命最後一刻，他也不曾後悔自己的選擇，無愧於心，這是何等坦蕩！

“我改變主意了，你這樣的人，死在這兒，可惜了。”無名也笑了，他反握住亢龍鐧，足尖重重一踏大地，地面頓時翻起了三塊巨石，化作牢固的防禦，死死防禦住了來自四面八方的箭矢之雨，與此同時，他伸出食指中指，按在了狄仁傑的額頭，輕輕一點，他便猶如被拍飛的排球般倒飛退去，再度撞在應天大門的裂痕中心，二度沖擊，沈重巍峨的大門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倒塌，在它化作大塊的碎片落下之前，又被舞動的銀絲粉碎成了齏粉。

“你差點就贏了，只是可惜，遇到的是我。”無名目光之中沒有悲憫，只是惋惜：“你有勇氣與我拼搏生死，卻沒有勇氣，去找武則天討還一個公道，我聽說你被關押在天牢六年時光，這難道也算是心甘情願麽？你從一開始就錯了，你早已清楚誰對誰錯，可你最後仍然放棄了思考，留在這裏，試圖戰死挽回聲譽……你就安心躺在這兒吧，武則天是錯的，我會替你把屬於你的公道也討還回來！”

狄仁傑緊咬著的牙關也松開，他躺在地面上，朦朧的睜開眼睛，所見到的是月亮，以及皚皚白雪，雪絮落在他的面頰上，替他拭去了不甘和悔恨，他知道，自己輸了，輸的一敗塗地。

對方看破了他內心隱藏的真實，也擊破了自己的怯弱，他不敢再與武則天作對，但也不願意為她辦事，成為鞏固權力的基石，他想要改變，卻力有未逮，六年時光啊，人生能有多少一個六年，他卻只能在牢房之內蹉跎時光，一身才華無處施展，如今被放出來，卻還是為了武則天一己私利所釀成的惡果。

憑什麽我要聽任你的擺布，難道以我狄仁傑的頭腦，就沒有其他方式可以報效國家麽？

無非於受制於人，無非於走投無路！

公道？

皇法？

一通狗屁！

世人皆愛說公道，前提是公道不動他碗裏的蛋糕，如果真的存在公道，誰來替我伸冤！誰來替我償還六年時光！誰能讓那高高在上的武則天低頭認錯！

沒有誰能做到，縱然恨她入骨，也必須忍著痛，咬著牙，倔著骨，低下頭，裝著笑。

也只有這樣，才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也只有這樣，才能在傷痛之中為天下百姓謀福祉。

如今，她即將登基，登基稱帝將會把她的權力推至另一個頂峰，千古第一女帝，多麽威風，多麽偉岸，可在這背後卻又藏匿著多少屍山血海、枯骨腐肉，自己也終究會成為下一個犧牲品，千百萬年來的規則始終如此。

而如今，公道終於來了……

狄仁傑看著雪夜當空一輪皓月，他慷慨淋漓的笑了。

武則天，不知道你恐懼時，是什麽模樣？

無名牽著長孫忘情的手，一步一個腳印，皚皚白雪之中，一襲白衣一往無前。

“師傅，您是怎麽看出來的。”長孫忘情小聲問道：“他願為大唐社稷而死，不是高尚至極的行為麽？”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若非必要，誰願意死？人只有活著，才能為大唐效力，死人除了墓碑榮譽之外，一無所有……寧可背負千古罵名，也要拯救蒼生於水火之中，方為大忠若奸。”他嘆道：“這世間，只能有一個皇帝，它本該是一個榮耀的位置，擔負天下蒼生的責任，而不是主宰天下蒼生的命運，總有人會忘記，將它當做至高權力的欲望，所以，君不愛民，臣不愛君，君臣離心，天下將亂……被欲望所主宰之人，最終也會被欲望所吞噬，這武則天，終究還不是帝皇，只是一個怕死的老女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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