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隕石留下的空洞之前，無名的右拳揮空，僅僅只是差之毫厘的擦過了風見幽香的耳畔，破滅之拳與她擦身而過，本該用於殺敵的致命招數卻只破壞場景地圖。

鮮花暴君註視著無名清澈的眼睛：“為何留手了。”

“我與你無仇無怨，為什麽要殺你。”無名松開左手，放開她自由：“這一場戰鬥我已經收獲良多，即便殺了你也不能為我帶來什麽，你我曾是故人，更何況，如果你舍棄了迷茫，我也絕對贏不了你。”

“是我輸了……這是第二次。”風見幽香癱倒在青草地面上，臨界狀態已經解除，衣著略顯淩亂，天空散落著花瓣，她視線出神，這一幕令人聯想到某種不好的場景。

“你在畏懼著什麽。”無名也累的往地面一坐：“你似乎能更進一步，卻停滯住了，這與你的力量無關。”

“笑話，誰人不知我風見幽香是個暴君，這世間哪有我畏懼之物！”她緊咬著下唇，倔強道。

“畏懼即為心魔，我的記憶丟失的並不全面，與其說是忘記，不如說是有什麽在阻攔著我回憶起來，這大概就是我的心魔……你的心魔是什麽我不清楚，但肯定是能夠讓你感到畏懼的經歷或是人事物。”無名托著下巴：“具體是什麽，我也說不準，但咱們以拳交心以炮會友，你的問題在我看來是掩蓋不住的。”

“你能別說的這麽猥瑣嗎？”風見幽香吐槽了！她居然吐槽了！

“清者自清，汙者自汙，你甩了我一臉魔炮還打算不承認了？”無名一挑眉毛。

“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厚顏無恥且我行我素。”她的心情似乎有所回升：“你說我有心魔，拳中有畏懼和迷茫？”

“是的，我感到你是在逼迫著自己，想要強行踏入下一個境界，只是你感到缺少著什麽，始終無法踏出那一步，不能越過去一道坎，或許你連自己都沒察覺到自己缺少什麽。”無名一邊說一邊觀察著風見幽香的表情變化：“看來我說中了。”

“我不知道自己缺少什麽。”她追憶過往：“力量，技巧，早已在百年前便已經臻至頂峰，我游歷四方，與每一位大妖怪交手，它們都不如我強大，我缺少的是什麽？心境嗎？”

“心體技力，如果說有一者阻攔你踏入下一境界，除了心境之外，想來也別無其他。”無名沈吟道：“畢竟我覺得境界這玩意，比較高深莫測，不是簡單加減乘除疊加法就能進入的，指不定是要求個導，來個導數變化，或許還有線性代數以及泰什麽公式……光有氣魄不行，首先你要參加考試，才能上大學。”

“考……考試？”她的腦袋上升起幾個問號。

“不是外人給你的考試，而是你自己給自己的考試，想要騙過他人容易，想要騙過自己卻太難，你的迷茫和畏懼便是你現在的最後一道坎，既然如此，那我問你。”無名嚴肅道：“你為何而想要邁入更高境界？”

“為了力量……”風見幽香脫口而出，可她隱隱感到這不是她真正所想：“不，我是為了……”

為了什麽才追求力量，純粹的強大又有何用，我渴望的是……

無名為：“那我再問你，你見過的，最為之恐懼，最為之震撼，最為之記憶深刻，最想要擊敗的敵人，是誰？”

敵人？

風見幽香回憶起了自己漫長的一生，她有過太多的敵人，其中有恨她入骨，有殺之後快，有隨手為之，有形形色色的人與妖，她也曾收到重創，但不曾畏懼不前，最終將那些強者一一擊潰，以一介花妖的孱弱種族立於妖族金字塔的頂層，這讓她引以為傲……如果說真的存在一位能讓她恐懼的敵人，那肯定是——

龍韶音！

“原來是她。”風見幽香苦笑一聲，一聲輕嘆，淺唱低吟：“我以為千年之前的一戰早已磨光了我的銳氣，沒想到卻連我自己傲氣也被磨平。”

除了她之外，誰還能給予那麽慘痛的敗北，千年前發下誓言，不再踏入神州大地一步，而自己真的沒有再去過，可她都下意識的忘記了，當年立下的誓言為期不過短暫五百年！餘下五百年仍然整日蹉跎於這小國之中，不敢踏足神州大地……為何？

當然是怕了！

恐懼到不能自已，連誓言期限都忘記，始終不敢走出此地！

只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她有可能戰勝龍韶音，從她手中一雪前恥嗎？

“我果然是畏懼著她，潛意識之中刻意不讓自己去想，固步自封於這小小島國之中，終日惶惶不能自已，直至很久之後，才忘記了誓言期限，留在這裏自詡不凡，呵……真是諷刺。”風見幽香追憶往昔，曾幾何時，她踏遍神州難尋一合之敵，為逼神龍殿出手，單槍匹馬殺入皇宮金鑾殿，然後於一招之內潰敗，對方只出了一劍，她欲攖其鋒，卻被一劍敗退三十裏，察覺到時，已經被趕出了城外。

那時起，四季鮮花之主便已經死了，留下的是錚錚傲骨，離開的徒有其表。

她早該想起自己遺失的是什麽，卻始終不願回憶起當年被一劍斬碎所有驕傲的苦澀和悲哀。

“我已經想起來了，原來是它一直在阻擋著我的路，說來也是，只要一日不取回我留在她哪裏的東西，這一生也無法再得以存進。”風見幽香失魂落魄，用了五百年才記起，如今又要用五百年去忘懷嗎？

“每一個人都有一些不太希望回憶起的記憶。”無名安慰道：“架也打了，話也談了，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說的越多反而會惹你生氣，跟我一起回去吧，姑獲鳥也應該很擔心你的安危。”

說曹操，曹操就到。

姑獲鳥從天落下，她急切的握著風見幽香的手：“你沒有受傷，他有沒有對你做什麽，你沒事吧？”

見到些許時光未見的朋友如此表情，她略顯疲憊的點了點頭：“有些累，其他還好。”

姑獲鳥瞪了一眼無名，惹的他一臉無辜。

風見幽香無處可去，答應了姑獲鳥，一人兩妖開始返程，雖然有些早，不過貍貓妖怪辦事利落，購置的過冬用品已經放在了馬車上，駕車而歸，之後出行都比較方便。

一路上，有說有笑。

無名刻意不多提風見幽香也不願說，將這件事作為過眼雲煙忘記，因為他沒有資格替她做決定，也不想幹涉太多，她比誰都更加清楚，如果仍然選擇忘記，那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孩子們會很開心吧。”姑獲鳥對於回家充滿了期待，當孩子們都換上新衣之後會是什麽樣的歡快神情呢？

無名也不乏期待，雪絮應該正在等著他們回去。

只可惜，他們的願望，註定要落空。

當靠近了幾裏之內，能夠看見叢林另一端飄起煙龍，漆黑的煙霧沒有煙囪便能升高到百米以上，想必肯定是一場大火，而它來源的方向令無名和姑獲鳥感到了些許慌亂和不妙。

棄車而下，無名先行一步：“我先去，你們看著馬車！”

不等二妖回答，他便已經消失在叢林之間，短短一分多鐘時間，他已經能夠看見原本的山谷，只是此刻它被濃煙籠罩，之後一個的進出口被牢牢堵死青山上生長的植物被付之一炬，七個戴著鬥篷的黑衣男子圍繞在山谷四周，正手持制作精細的長弓向內部射出火箭。

濃煙擴散，可依稀聽見他們傳來的談笑聲。

“這裏的妖孽修為不低，至少有幾百年了，大人沒時間對付她，采用火攻，放火燒山，諒她也撐不了多久，只是可惜餘下的三只妖嬰了。”

“已經得了十三只，確實不少了，這樣已經湊夠了二十四只妖嬰，可以交差了。”

“本以為會有多難，沒想到有人已經替我們收集了妖嬰，只要坐享其成就好，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回去之後，我等加官進爵，指日可待！可以去花船裏好生享受幾晚上了！”

“少廢話，裏面的妖孽還未必死絕了，統領說的話你們都忘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對方有點道行，如果沖殺出來，誰松懈誰死的最快！”為首一人冷哼一聲，督促著其他幾人不要放松警惕。

火焰與濃煙，笑聲和哭泣，人類和妖怪，加害者和被害者。

什麽時候，這世界的善惡已經顛倒了！

無名低垂著面容，順著山路，一步步向前，他靠近了些許，不加掩飾的步伐和氣息立刻被察覺到，七雙不善的目光筆直的刺向了他，或怒或喜，或平常或猙獰。

一人冷笑：“天堂有路你不在，地獄無門闖進來！這小子莫非是住在這兒的！那可正好，一網打盡！”他從側身拔出橫刀：“如果你躲好了別露頭，也不是不能放你一條狗命，可惜你太蠢了！自己跳出來送死！”

“是啊，我真是太蠢了。”無名張開口，自嘲一聲：“我就不該相信，這世間還有哪怕一絲公道！”

“公道？”對方放聲大笑：“公道是留給強者的！你一介村民，哪有公道可言！”

“你廢話太多了！”為首之人註視著舉步維艱步履闌珊的無名，感到了一絲不妙，他拔出半截橫刀，緊接著又收了回去，攔住手下之人：“小兄弟，你說的是大唐口音，不是這裏的村民，我們不是蠻橫的強盜，不會害自己的國民，你走吧，我們當做沒有看見你過！”

“呵……”無名擡起眼瞼，怒火中燒：“你有這份慈悲，為何還做出這畜生不如的事！這裏面只有孩子和女人！”

“不，是妖孽和妖嬰！”他口吻強硬：“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只是超度了他們罷了！”

“冠冕堂皇！詭辯！你就是這樣安慰自己才能下得了手？可笑的公道！”無名繼續向前，他沒有停下。

“如果再靠近，你就走不了了！”男子喝止道：“你想要公道，那就怪他們生而不為人！被屠殺也是活該！”

“噢？”無名如鬼魅般靠近：“那我殺了你，你是否也是活該？”

“大哥，不用跟他廢話！宰了這不識擡舉的！”一名侍衛揮著橫掃砍向無名脖頸，然而，在他剛剛邁出第一步時，脖子與身體鋒利，四肢與軀幹分離，千錘百煉的橫刀自其中斷裂，他被分割成不均勻的十幾塊。

無名指尖銀絲舞動，死亡之中血染花開。

“這就是我的公道，生而為人，你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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