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嶇，走了一半，白音腳下的鞋子已經磨穿了，她的小腳丫上都是血泡，如果因為在地面上留下了血跡，姑獲鳥甚至還不知道，她責備著白音，更加愧疚自己的無能。

“這樣走也提升不了速度，加快吧。”無名催促道：“姑獲鳥不是能飛嗎？”

“原本應該是直接飛回去的，只是你們跟得上嗎？”

無名揚起唇角：“試試不就知道了？”他蹲下身體，對雪絮道：“上來吧。”

雪女害羞了，姿態扭捏，畢竟是個清白姑娘，然後她就在無名光棍的一句話下屈服了——你不想我背著，也可以扛著走，這樣其實更省事……對這個不解風情的野蠻人來說，她的風情萬種並沒有什麽卵用。

姑獲鳥褪去外衣，在衣著之下是一雙靈活如人手的羽翼，它一振翅膀便上了天，沿著山川之路疾馳而去，無名騰空而起，在樹木的頂端馳騁，橫生枝椏都成了他腳下的借力點，輕輕一踩便能躍出好遠一段距離，猶如在樹林頂端飛馳，不僅速度極快，且轉向的沒有絲毫生硬，行雲流水樹上過，悄無聲息草上飛。

莫名之中，記憶再度恍惚，他想起在樹林之中上躥下跳如猿猴般靈活的人影。

對，就是他。

拉根藤條蕩悠的人猿泰山。

“還不錯。”姑獲鳥瞥了一眼無名：“難以置信你是人類，這樣的體能已經不是一般妖怪可以媲美的了，你難道是大唐人？我曾經聽說過關於武者的傳聞。”

“我只知道我的確是個人，但除此之外已經一概不知了，說是武者，可我不會用真氣罡氣，說是道士，我也不動天文秘法。”無名的聲音在風中仍然傳播的十分清晰：“只是某些技巧就像是印刻在了記憶深處，難以磨滅，譬如我現在所做的，便是一種叫做踏空蹴的身法應用。”

除此之外，還有一招叫做鯉魚躍，是可以在空中地面水底進行姿勢變幻的卸力發力技巧，還有更多的技巧已經不太記得清名字，只是總能順手用出來，他一邊與姑獲鳥談笑著，一邊保持高速的平緩前行，雪絮在他的背後，圍巾衣炔獵獵作響，在狂風之中，她松開手，感受到的卻是在風中的自由，就如同長了翅膀一樣。

如此新奇的體驗令她難忘。

如果在雪山之中，絕對無法看到這樣的景色吧。

“好美啊。”她喃喃道：“四周景色在極快的倒退，山窮山覆，卻總在抵達視線盡頭之後又看見了新的道路，仿佛整個世界無限的延伸下去。”擡起手，五指間灑落的夕陽餘暉也令她格外喜悅：“這個世界是無垠浩瀚的，如果能在籃天之上看一眼，一定會很美吧？”

雪絮向往著晴空萬裏，她想要看一次，在籃天之上俯視大地的那種景色，是否美到令人窒息。

“想看？”無名聽見了她的呢喃，笑容神秘。

雪絮感到他又想要胡來，卻沒有加以阻止，反而期待的點頭：“嗯。”

“那就上天吧！”無名對著姑獲鳥喊道：“搭把手！帶我們上天看一看。”

“你想摔死嗎！”姑獲鳥皺起眉頭道：“人類可無法抵達高空。”

“山人自有妙計，這可能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機會了。”無名一躍而起，順著前方高聳的山巖，每一步都留下了深達數厘米的凹痕，借力奔騰，以其作為跳板，奮力的向著天空跳躍。

姑獲鳥無奈，只能在他跳躍抵達頂點之後，拉住他的手臂再度向著天空上投擲，借力用力，無名猶如火箭一般直沖雲霄，而在他突破了雲層的一瞬間，廣袤的雲海浮現在眼前，壯闊震撼，宏偉難言。

然後，開始墜落，大氣在耳邊呼嘯，哪裏還有心情看地面景色，沒有經受過訓練或者恐高癥患者怕是會嚇到動彈不得，雪絮僅僅抱住無名的肩膀，猶如受驚的雛鳥，在高度驟降的過程之中，失重感驟然停下，忽然間一股阻力拉扯著他們緩緩飄落，巨大的降落傘撐起，無名深深吐出一口冷空氣：“真是太刺激了！你可以睜開眼睛了，看下面，是不是很美？我好像也是第一次看見。”

雪絮小心翼翼的睜開眼睛，她沒有被高空中無處借力的恐慌感占據心神，而是向下看去，山川草木歷歷在目，視線之中，大地在地平線另一端延伸，森林山脈河流夕陽，看似雜亂，實則相依相生，自然的偉力根本不是個別生命體能夠撼動的，即便是自然的精靈，雪女也從未有過這樣絕對自由的感覺。

“謝謝。”她小聲的說：“這是最好的生日禮物。”

“……你能高興最好。”無名表示他其實也不知道，只是突發奇想。

“很奇怪吧，明明雪女是自然孕育，為何會記得自己的生日。”雪絮貼著無名耳畔，打算與他分享自己五百年一直堅守著的秘密：“其實，我曾經是人，有些雪女是天地孕育，有的雪女則是死而覆生，我是後者……那一年大雪封山，愚昧村民認為是雪女作祟，將我作為祭品送入大雪山，十二歲的我活活凍死在冰窟之中，重新醒來時，已經成為了雪女……原本那座山是沒有雪女的，我被他們害死，成了第一位雪女。”

“然後我喚起了暴風雪，這是他們罪有應得，將全村一百多口人數全部埋葬於寒霜暴雪之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之後數百年來，再無一人敢來到這座雪山，我要讓世人畏懼著我，才能保護自己不受傷害，直至，又是一年冰雪風暴覆蓋的時節，來了一名衰老的男子。”

“他問我哪裏有雪蓮，我問他為何現在來，他說他需要雪蓮，我本打算殺了他，卻沒能那麽做，反而鬼使神差的幫助他清通了一條道路，可他太過於衰老，取得雪蓮不足半日的時間裏便快要死去，我本打算將他帶到其他地方埋葬，他說希望我將雪蓮帶回他妻子的墓碑前，將他也埋在她身旁。”

“那是五百年來，我第一次下山，也是我第一次發下仇恨，我替他完成了願望，但未曾想到，卻是禍鬥異奴團的人教唆了他上山采雪蓮，害他丟了性命，也利用了他真摯的情感打動我下山替他完成遺願……我恨這群人類的狡猾，想要反抗，但即便擁有五百年修為，我仍然不懂得如何使用，最終敗於那名供奉之手，如果不是你，我現在也不知道已經成為了哪一個人類貴族的玩物，怕是生不如死吧。”

她按著無名的左手：“你差點失去了一只臂膀，我當時便決定，由我來成為你的臂助，因為我無法償還什麽，這一生，不論是妖怪還是人類，我只會奪走其他的生命，也只能做到這一點，除此之外，我甚至不會做飯，不能洗碗，連觸碰哪裏都會結上冰霜，你真的需要我嗎？”

雪絮的內心纖細且脆弱，外冷內熱。

無名沈默，有些哭笑不得，他似乎總是在重覆同樣的錯誤：“我需要不需要你，不是由我來決定的……而是你想要留在我身邊多久，那便可以多久，同樣是無家可歸的人，你為何認為我會棄你於不顧呢？”

“因為我發現你真的不需要，你終有一天會離開到更遠的地方，不是我所能及。”雪絮靠在他的背後：“所以至少現在想問清楚，我不能再依賴你過多了。”

“除非你現在說出你是個男人，否則我不能撒手不管。”無名卻是笑了，判斷過去是非，他有著極為理性的看待：“不論過去發生了什麽，現在的我是無名，這就夠了……即便記憶恢覆，我也不會變的那麽陌生，你實在擔心著我會突然轉變成除魔衛道的冷酷踐行者，還是卑鄙無恥的浪子游客呢？”

“我……”雪絮幽幽一嘆：“不，沒什麽，這樣也好。”

“快落地了，做好準備。”無名收回如意神珍變化而成的降落傘，距離地面還有百米以上便開始自由落體，途中他算準一只飛鳥經過，借力一躍，繼續在林間馳騁。

姑獲鳥說：“我越來越確信一點了。”

“確信我果然非同凡響嗎？”

“不，我確信你絕對不是人。”姑獲鳥留下一句和罵人沒區別的話繼續向前：“還有三公裏，再快一點。”

“你才非人類！你全家都非人類！”無名咆哮著回應。

姑獲鳥瞥了他一眼，淡漠道：“我當然是非人類，我整個家族都是非人類，有什麽問題？”

無名豎起中指，跑動的過程之中，他察覺到了一絲異樣，在常人看不出區別的天空上方，他集中視力看去，瞳孔收放，猶如縮小了焦距，精確捕捉到了一只威武的猛禽，展翼近兩米，身長近一米，雙翼如刀，鷹隼銳利，它仿佛是在觀察著下方幾人，隱約數次都出現在了無名的視野之中，當它註意到自己被察覺之後，拍打著翅膀向另一個方向飛馳而去，轉眼間消失在視野之中。

而這時，已經能夠看見在群山之中隱隱藏匿著盆地山谷，裊裊炊煙升起，幾棟簡易搭建的木屋。

“到了。”姑獲鳥停在入口位置，看了看天色：“先進去吧，雖然沒什麽能招待你們的。”

“這早就知道了，這裏景色不錯，我打算去抓幾只野味來嘗嘗鮮。”無名躍躍欲試。

“你是來做客的還是來打獵的？”

“你打算讓我喝小米粥嗎？太沒誠意了吧，一百兩銀子不夠吃一頓肉嗎？哪怕有香腸我也忍了。”

“米？奢侈的稻米哪裏吃得起，我們這兒吃的是一種特殊的樹葉和草根。”姑獲鳥語氣平淡：“味道還不錯。”

“我開始後悔自己來這兒了，吃樹葉和鹹魚有什麽分別，我說怎麽這群孩子怎麽都這麽瘦，吃不到肉能不瘦嗎！”

“你懂什麽！光吃肉也不沒有用！你以為獵物那麽容易得手嗎！種植野菜總比有一頓沒一頓好多了！看我頓頓吃樹葉不也沒有瘦多少嗎！一樣能飛能蹦能跳！”

“你是食草動物當然夠了，也是皮包骨頭，剩著雞大脯還能看……朋友，說話一半你突然拔劍是什麽意思！”

“雞……大脯……老娘今天不宰了你，我還做什麽姑獲鳥！傘劍！”

頓時一陣雞飛狗跳，姑獲鳥羞怒之下拔劍追著無名看，而作為始作俑者，他嘴賤了卻完全沒有自覺。

……

數十公裏之外的某一山腰位置，一群人正在小憩，穿著打扮與鄉野農夫截然不同，每一人都穿著特制的漆黑制服，戴著鬥笠，腰胯之間一柄樸素卻寒光內斂的橫刀，中等規格的唐代橫刀價格不菲，相當於七品官僚的半個月俸祿，而他們一人一柄，雖然在休憩，但秩序井然，這時林間傳來鷹鳴之聲，他們微微一頓，休憩時間已經結束了。

足有一米高度的金鷹落在了一名男子的身前，威武兇猛，傲意十足，一身羽毛在光芒下呈現出鎏金色調，它發出叫聲，似乎是在與為首之人溝通著什麽。

“找到了。”鬥篷之下傳來沈悶厚重的男聲，他伸出手，立刻有人心領神會的送上了紙筆，他快速書寫下了幾行字跡，從懷裏取出準備好的山兔肉，金鷹幾口將其吞下，這才滿足了下來，將便簽綁好，男子一揮手，金鷹再度飛向天際，只是這一次方向卻是朝著東方。

“今夜就在這露營，不要驚擾到四周村民，如果被發現了，格殺勿論！將屍體偽裝成不慎跌落水中，放上一兩金子，不準私藏。”男子冷漠的聲線具有極高的威嚴，一行人不用帳篷，直接抱劍就地而眠，留下五人輪流守夜，連篝火也不用點燃。

寂靜之中，一夜在無聲之中度過。

刀翅金羽鷹，乃禦林軍之中的精銳部隊，直屬於最高統治者的隱軍的特殊標識，只有極少部分的皇親國戚和一品二品位極人臣的將領知曉。

他們為何會出現在這窮鄉僻壤之中，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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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老師帶我們走在知識的海洋裏遨游，然後，就他一個人上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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