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初升，湖畔之上輕舟過。

一名青年戴著鬥篷，手持竹竿，放下一根絲線，似是在釣魚，舟的另一端，白衣白發白雪白眸佳人輕輕哼唱著歌曲，旋律不似這時代所有，在霧氣朦朧的湖畔之中，惹人忍不住顧盼回望。

一曲終了，無名鼓掌：“你的歌喉不錯，如果去了大唐，即便成不了才女，也至少是花魁，且是只賣藝不賣身的青倌，箜篌唱罷，一笑千金，唉，可惜了現在只能陪著我這糟老頭子流浪。”

“謝謝。”即便聽過很多次的誇讚，她還是忍不住會臉紅：“而且你還很年輕吧，說什麽糟老頭，你不會比我年級還大，而且，雖說是流浪，卻沒有什麽奔波之感，反而一路來很是有趣，這首千裏之外我從未聽過，沒想到你還是有些才華的，如果有樂器演奏，那肯定會更好聽，只是歌詞有些露骨了。”

“我只是一只抄襲狗……從零散記憶片段裏摳出來的剪輯版本。”

“但我從未聽過，在這兒也可以算作是你寫的了吧。”

無名老臉一紅，這時，垂下的絲線傳來拉扯，他用力一甩，湖泊深處立刻掀起一陣波瀾，絲線拉直，但它不僅沒有斷裂，反而柔韌性極好，很快便將咬住了魚餌的生物拉了起來，船下波流湧動，根據急速上浮生物的大小看來，至少有三艘船只那麽大，不是普通的魚，而是妖！

無名和雪絮棄船向後一跳，水面之上躍出一只漆黑龍魚，都說金鱗化龍，魚躍龍門，它怕是有過一縷的蛟龍之血才能長的這麽大，不過看上去神志未開，面目猙獰也只是外表，實則外強中幹。

雪絮見此，呵出一口寒氣，在落地之前，腳下湖泊立刻冰封數十米方圓，冰層厚度可達半米，當它跳上來之後，正想鉆回水裏直接一腦袋碰在了堅冰上，它自己也被冰封了半個腦袋，剩下魚尾巴揮來揮去，很快也直接成了凍魚。

無名吹了個口哨：“把它帶上也就不用擔心這幾天的口糧了。”

雪絮眨了眨眼睛：“它看上去味道並不好。”

“……問題不在這兒吧，你居然不吐槽我要吃它。”無名斜眼道：“如果在放它一百年，應該就能成魚妖了，如果有機會躍龍門，化龍也是不成問題，你不覺得我太殘忍了嗎？”

“這和我沒什麽關系吧。”雪絮笑意盈盈：“它是死是活，我並不在意，雪女不用進食，如果你喜歡，我為什麽要說不呢？只是它看上去並沒有什麽營養，如果吃過人的話，更不是好的口糧。”

“你說的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無名摸了摸鼻子：“既不好吃，帶上也不方便，看來只能切片打包帶走了。”

“這個主意不錯，切片之後，把它們都凍起來也會方便很多。”雪絮歡喜道：“生魚片的味道說不定會鮮美一些。”

我感覺你比我殘忍啊！

這時無名打斷了雪絮：“有水聲，有人來了，裝個安靜的美少女，別說話。”

船舶聲音靠近，並不是大船，而是幾只一起出來捕魚的小船，人數一共七八人左右，他們都很奇怪為什麽突然水面結冰，走來一看，更是驚訝，居然會有這麽大一條魚！

“小兄弟，這是你做的？”一位年紀較大的漁夫下巴快要脫臼。

“不是，我只是好奇看一看，比你們先到了幾秒。”無名裝的很傻很天真：“我正在想這條這麽大怎麽拖走。”

漁夫們面面相覷，眼中生出些許貪念，似乎想要搶走這條魚，它的個頭太大了，不僅因為它的使用價值，更因為稀少，如果拉出去販賣，說不定能邁出一錠金子來！反正對方看上去就兩人，一個普通青年，一個纖細的少女，還能有什麽本事跟他們七八個人相比，想搶一點都不難。

沈默代表心裏有鬼，無名看得出，雪絮跟看得出，她對於人類之間勾心鬥角以及醜惡欲望感到惡心，恨不得將他們都冰封在這裏沈入湖底，可無奈於無名說他不喜歡殺人。

“你們都別想了，這條魚是這位小兄弟先發現的，應該他來處置！山上打獵，湖裏捕魚不都是如此嗎！”為首的漢子咬牙，抵抗住了誘惑：“不過，這位兄弟，我看你們也沒有船，不如讓我們幫你一把，希望可以分我們一點，不要多，十分之一就行，這麽多魚肉，如果賣不出去也是腐爛……如果你不願意，開個價，我們買下來！”

難得啊，居然有個正人君子？

無名以打量著珍稀生物的目光註視著這位漁夫漢子，和雪絮旅行的十天時間內，碰到不懷好意之人數不勝數，對方有著殺人越貨的想法，那他就會死的很難看，對方有著貪財好色的想法，那就會被反搶劫且喪失性功能，而能面對誘惑說出這一番正義之詞，倒是少見的很，無名爽朗道：“好，那我賣給你們，代價是帶我們去最近的城鎮。”

前一句話，那個漢子還捏了一把冷汗，最後一句卻讓他呆滯了。

“就，就這樣？”

“不然呢？我本來就沒打算要，只是想要與你們說聲笑話罷了，當然如果你們硬搶。”他將鬥篷下的刀劍露出：“那真的是後果自負了。”

漁夫們松口氣且感到後怕，為首的漢子苦笑一聲：“是我們唐突了，還好沒犯錯。”

雪絮的面色這才柔和了一些，從敵人提升了一個等級，現在是螞蟻。

這群人開始忙活起來，只是怎麽撬，也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弄斷堅韌的寒冰，沒有足夠耐心的無名送了一刀上去，把底層堅冰斬斷，這是才終於能拖著這條魚向回趕，由於它過於沈重，必須由五條船來分擔重量，泡在水裏，順水而下，走的磕磕碰碰，也不算容易。

“小兄弟，這裏算是很偏僻的地帶了，再往裏走怕是人煙罕至了，我們這兒最大的一個城鎮距離有好幾座山脈以上，我們的村子也不算小，人數有一千多人，這裏水路四通八達，雖然沒有商隊來，但也有許多貨郎來，算是半個集市，如果你們急著趕路，我們村子裏還有幾匹馬，可以賣給你們，當然不要錢，這條魚抵得上十幾匹馬了！”

為首的漢子很是熱情，不斷介紹著村莊的現狀。

無名聽著，心想如果再往裏走，怕是就真的就只能聽海看山了，那樣的日子雖然不錯，就是有些太過於乏味，距離冬天第一場雪還有一月多時間，需要打發些時間才能去大唐啊。

於是，不經意間，他問道：“你們這兒有妖怪嗎？”

這個問題引來幾人的怪異視線，漢子流暢的對答也變得僵硬起來：“有，而且……不少，如果你真的想了解，去了你就能看見。”

說到這兒，他也不願多談，雖然對於外來之客很歡迎，但與絕大部分的村鎮一樣，妖怪是該被避諱的詞。

妖怪不受人類歡迎，一旦發現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正如人類誤入妖怪之中會被當做餌食……

啊，多麽扭曲的因果啊。

將這句感慨收在心底，前方傳來人呼喊的聲音，漁夫們也站起身來揮著手：“到了，這裏就是櫻新町，我自滿的故鄉，這兒的櫻花非常美麗，一旦盛開，漫山遍野都可以賞花，美不勝收。”

說著，船只靠岸，無名邁上橋頭，雪絮看著橋頭上四周的人類，不由得裹緊了圍巾，只露出臉龐的上半步，她正欲走上來，這時還沒死透的龍魚開始掙紮著想要逃走，困住它的繩索立刻被崩斷了兩條，兩條木船發生震動，腳下不穩，猛烈搖晃之下，她向著河邊水裏墜去。

換做常人至多只是濕身，而如果她落入河水裏，必然會引起四周水面冰潔從而暴露她是雪女的身份，雪絮發出一聲驚呼，暗道自己怎麽這麽笨拙，在落入水中之前，無名拉住她的手，左腳一踢即將傾倒的船只，將其作為落腳地拉住了雪絮，想回一拉扯，帶著點點冰潔氣息的少女入懷，引得她一陣心猿意馬。

“站穩了。”無名將在她安置在岸邊，表情和善道：“如果你安心裝死我也不是不能給你一個痛快，現在你這是自尋死路！”拔出不知道叫啥的名刀，相隔十多米，精準拋出，如弓箭般刺入水流之中，將這條龍魚釘死在了河床底部，它也不再掙紮，已經死透了。

“小兄弟，你可真厲害，這是哪兒的刀法？”漢子把魚上的刀洗幹凈之後還給了他。

“這叫乾坤一擲。”

“噢，有什麽奧秘嗎？”

“因為這把刀很值錢，固然伸出去威力不小，但如果失敗了，那這把刀十有八九也是沒了，所以叫乾坤一擲。”無名仿佛記得正確的使用方式是撒幣來著。

後面那條魚被三個板車十幾個人拖向了集市中心，現場宰賣，無名對於切片很有心得，他是不信人的刀法會比他的十八割更強，也沒有太大興趣去看解剖，轉而讓漢子帶著他們在村鎮裏轉一轉，這裏的確不是普通的小村，而是至少五個村子所聯合建立而成，有人種植莊稼，有人販賣商品，自給自足，消費經營自成一派體系。

“說起來，這位姑娘好像不太愛說話。”漢子好奇道：“你們莫非是？”

“我是她哥，她是我妹。”無名果斷的語氣打斷了漢子的臆測。

“你妹啊。”漢子仍然八卦道：“看上去不是很像啊。”

“像不像關你什麽事！”雪絮不耐道：“我和兄長異父異母不行嗎！”

“行，當然行，我就是好奇。”漢子摸了摸腦袋，心想異父異母還算兄妹嗎？

走了幾圈，重新繞回了村鎮中心位置，也實在沒有什麽出人意料的地方，無名意興闌珊，而雪絮也想離開這龍蛇混雜的地方，不算密集卻也不少的人群加上各種味道讓她從心理上和生理上都難以接受。

這時，在嘈雜的聲音裏，無名聽到一聲清脆的女孩聲，他尋聲看去，聲音傳來的地方是在村落之外的櫻花樹林裏，這裏的道路崎嶇不堪，應該已經廢棄很久了，越靠近越能聽清歌詞的聲音。

【通過吧，通過吧，這裏是哪裏的小道，這裏是冥府的小道，這裏是鬼神的小道，輕輕通過，到對面去，如果沒有貢品，便不能通過，為憑吊孩子，七年忌日，想要錢財而來祭拜，活著還好，死後生還更可怕，雖然覺得恐怖，通行吧，通行吧】

殘酷的歌謠落入耳中，在通往山林的櫻花樹前，一位蒙著眼睛的小女孩唱著歌兒。

無名靠近，她似是有所察覺的歪了歪腦袋，腳下一只破陶瓷的碗裏放著一枚銅幣，這就是她至今為止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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