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歐拉麗，死人是非常普通常見的事情。

不論是在遙遠的過去，還是在如今主神林立的現在。

明明是隨時存在的事情，但眾人還是一如既往的生活著，任何人都不曾想到自己會是死去的那一位，死亡總是悄然而至，英雄也好、凡人也罷，同樣抵擋不住這份命運，其中死去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因為與怪物戰鬥而死去，甚至在地下城中死去屍骨無存。

死去的人數早已數不清了。

歐拉麗被譽為迷宮都市，可以說是整個世界的中心也不為過，外表光鮮華麗，腳下卻是屍體堆積而成，不論過去了多久，這樣的死亡仍然再繼續。

它是英雄的誕生地，同樣也是屍體的墳場。

有人死去，甚至連哀悼也不被允許，唯一存在的痕跡便是那塊墓碑。但仇恨延續了下來，所以冒險者和怪物才會持續著殺戮直至現在。

白諦坐在高塔上，俯視著這座城市，有慟哭的聲音，整個城市燈火不在璀璨，唯有火燭的光芒閃爍，人們穿著白衣，捧著蠟燭，走在大街裏，口中念叨著，祈禱著，哀嘆著，這是逝者的聲音，也是期待未來的人們的夙願，孩童們懵懂的看著這一幕，純真的眼中多出了什麽。

“今晚，是挽歌祭啊。”赫斯緹雅眨了眨眼睛：“差點都忘掉了。”

“那是什麽？”和真和阿庫婭都不了解。

“挽歌祭是用來哀悼英雄們的在天之靈的祭司。”惠惠說：“紅魔鄉裏也有這個習俗，古代的英雄為了阻止從‘大空洞’裏跑出來的怪物，英勇犧牲，為了向他們表達敬意，所以才有了這麽一個節日，也是緬懷逝去的戰友的日子，是感謝祭。“

“第一墓地裏有很多古代英雄的石碑，人們會從中央廣場出發，環游各個慰靈碑，最後會在這裏獻上挽歌，表達敬意和感謝，同時也為在地下城中死去的戰士們吊唁。”達克尼斯補充了一句：“沒想到離別之前居然是這麽一個夜晚啊。”

阿庫婭反應過來：“噢，是不是說當白諦離開之後，我們之後會在這裏吊唁他啊？”

和真怒拍阿庫婭的腦袋：“瞎說什麽！”

惠惠也終於不開心了：“這種話不能亂說，就算你是阿庫婭也不準說。”

達克尼斯打著圓場：“阿庫婭也不是成心的啊，她說的越多不是越不會成真嗎？”

“希望她是口毒奶。”和真丟下板磚，拍了拍手：“要去看一看熱鬧不？”

“吊唁和挽歌沒什麽熱鬧可湊的。”赫斯緹雅並不喜歡悲傷的場面：“今年人很多，我先走了，你們不要鬧的太晚才回來。”

說完，赫斯緹雅在道路邊逆流人群離開。

貝莉說她擔心赫斯緹雅，於是跟了上去。

和真拖著阿庫婭，達克尼斯和惠惠順著人群一同去觀賞這難得一見的挽歌祭，明明如此之多的人，卻顯得十分安靜，沈默的人群透著悲傷的神色，讓他們也不由得沈浸其中。

白諦停在原地，看著距離自己三步之外的某個金發妹子，撓了撓頭發：“你還打算跟我多久？”

“你答應過我的，願意完成任何要求。”艾絲亭亭玉立的站著，對白諦強調著：“戰爭游戲已經贏了，你也該兌現，你的……你的諾言。”

“你都沒告訴我到底是什麽，我怎麽答應你？”白諦按著眉心：“明天之後，我還有事情要做，它非常危險，十有八九是回不來了，你要我兌現承諾，先告訴我到底是什麽事，只要不太離譜我都會答應，讓我把腦袋割下來送給你這樣的要求恐怕暫時我是無法兌現了。”

劍姬沈默著，只是用視線註視著他，一言不發的沈默模樣讓人窩火。

她已經這樣跟著白諦一天時間了，問了不說，說了不答，跟牛皮糖一樣，真是好氣啊。

“我明天就走，繼續這樣，我是不會答應你任何要求的。”白諦轉身，黑衣一甩，全然不顧劍姬那略顯憔悴可憐的面容。

他正要走，艾絲上前，拉住了她的衣角，終於說了：“可以，陪我去獻花嗎，我有事想說。”

……

星空璀璨，夜月銀光。

挽歌祭的人群已經離去，他們在中央廣場高聲唱起挽歌，整個城市沐浴在神與人的挽歌聲中。

艾絲手捧著鮮花來到了都市南方的第一墓地裏。

這裏一片純白，墓碑白色，石階白色，花朵也是白色。

夜風微涼，劍姬講葬花擺放在一塊黑色石碑之前，它高度超過五米，材質與其他墓碑不同，所哀悼的人也不同，這裏的墓碑隸屬於古代英雄，他們是在諸神降臨之前保衛了這片大地的人們，用生命和鮮血拯救了大地蒼生，是值得尊敬的人，葬花已經擺滿了墓碑下方，許多燭火正在燃燒。

艾絲為墓碑上所印刻的名字默哀著。

其上書寫的不止一個名字，更有很多名字是童謠裏傳唱的英雄。

白諦在墓碑上捕捉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那正是一本誘導貝莉來到歐拉麗想要成為英雄的書籍——《迷宮神聖譚》，是貝莉祖父的遺物，記載了眾多古代英雄的事跡，雖然經過美化，不過其中大多都是史實。

其中有一人，名為華倫特斯坦，傭兵王。

是迷宮神聖譚之中最後登場的最強英雄，率領‘傭兵’和‘探索者’的集團，名副其實的冒險者之王，在這本書中，他與一名強大的怪物爭鬥，以自己生命為代價奪走了怪物的一只眼睛。

華倫斯特坦，華倫斯坦……

白諦產生了某種想法，緊接著，艾絲輕聲說：“曾經，歐拉麗的頂點是由‘宙斯’與‘赫拉’兩個眷族支配的，十五年前，洛基與芙蕾雅擊潰了宙斯與赫拉，將他們趕出了都市。”

“派系爭鬥導致的結果。”白諦點了點頭：“然後呢？”

“但，實際讓宙斯和赫拉失敗的直接原因並非是芙蕾雅與洛基，他們的勢力再如何強大，也無法對付宙斯眷族裏的無數英雄與赫拉眷族裏的強悍女將，導致他們的眷族元氣大傷最終被擊潰的緣由來自於三件委托的失敗，這三件委托便是下屆子民共同提出的宏願。”

聯想到迷宮神聖譚裏的劇情，白諦摸了摸下巴：“莫非是與地下城的怪物有關？”

艾絲頷首：“是的，迷宮都市歐拉麗下方的地下城給予了冒險者們鍛煉的機會，加上恩惠，成長的速度遠超普通戰士，而放在古代，強者最多只能達到LV3的地步，所以，每過一段時間，大量的怪物便會湧上大陸，造成難以預估的災難，其中，就有三只怪物鉆出了地下城，它們都具有迷宮孤王樓層主的強悍實力。”

“那三只怪獸就是三件委托啊。”白諦了然。

“十五年前，宙斯眷族與赫拉眷族的勢力發展到巔峰，他們決意接下這三件委托，這號稱兩個最強眷族合手討伐三只怪物，陸地王者·貝希摩斯、海中霸王·利維坦都不是他們對手，只有最後一只怪物，它的實力遠遠超越了其他兩只。”

“獨眼的黑龍。”

“是的，也正是華倫特斯坦用了生命才勉強奪走了他一只眼睛的黑龍，古代的最強英雄，也正是我的……”艾絲停頓住，接著說：“如果是你的話……如果擁有弒神之力的你的話，或許就能夠擊敗黑龍，達成這最後一件的生靈宏願。”

白諦釋然。

原來是因為這一點而需要他的幫忙。黑龍弒殺了華倫特斯坦，艾絲對之深惡痛絕也是自然，想必兩者之間必然有些聯系。更何況，這是下界子民共同的願望。

“原來如此。”

艾絲看著白諦釋然的目光，突然覺得自己如此骯臟，並非身體，而是心靈。

加入洛基眷族，攻略地下城，強大自身，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哪怕在這裏，在此地，也是因為自私的願望，因為想要取回某些東西，這不是崇高英雄的所作所為，只是一個滑稽人偶的私自願望罷了。

不想揮劍，可已經別無選擇。

如今，連這份願望都需要托付給其他人來完成，自己真的是太軟弱了，獨自一人承擔著太過於苦痛，所以才會說出這樣的願望，骯臟……太骯臟了，自己又有什麽資格要求其他人為自己完成這個願望，還是借用這樣的借口，讓他去與黑龍拼命。

這是欺騙。

艾絲至今為止，從未欺騙過其他人，愧疚和罪惡感已經填滿了內心。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麽的不合理，也知道自己借用這樣的方式是如何的惡心。

她咬緊嘴唇，忍著顫抖的手臂：“這也是我的願望，原本這應該是我去做的，但是我卻……”她的聲音趨近哽咽，已經無法說出什麽了。

即便抱有如此深刻的罪惡感，她卻這麽做了，因為已經別無他法，因為已經走投無路，因為……她已經見證到，自己與那只怪物的差距到底是如何巨大的天塹，大概窮極一生也是無法填補。

我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

艾絲想說出口，但她決不能講自己的脆弱暴露，這與賣可憐又有什麽區別？

自己沒有任何資格要求他去做件事情，雖然自己已經別無選擇，但不論如何，都不能去逼迫他，不能強求，這是請求，不是強迫。

她無法成為任何人的英雄，只是一個軟弱的小女孩。

罪惡感和內心的軟弱快要撕裂她的所有情感，艾絲除了維系著一如既往的平靜表情之外，已經一句話也說不出了，她像個可憐的小動物，迷茫無助，即便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表現，但眼睛裏波動的目光卻說出了一切，她是在求助，卻不願意將責任推到另一個人的身上。

白諦思考著，猶豫著，卻不是猶豫怎麽決定，而是猶豫如何回答。

黑龍是他最後一道試煉，滅了它，就可以順利離開這個世界，可他已經不想重蹈覆轍了，如果只是裝作一個英雄前往，獨自一人解決一切的話，不過是給不同的人留下相同的罪惡感罷了。

“如果這就你的委托的話，我接受了。”白諦說著，表情毫無敷衍之色。

“你，答應了？”

艾絲表情剎那間凝滯了，她完全不敢相信，甚至更加透著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和絕望。

白諦註意到她的內心變化，卻是拍著她的肩膀：“這不是你的錯，我的決定與你無關，而且黑龍原本就是我的討伐對象，你沒必要內疚，最重要的是……你肯定會跟我一起的吧。”

艾絲木然的點了點頭。

白諦笑了：“那麽我們是對等的。”

“你沒必要答應的。”艾絲低著頭，緊咬著嘴唇，聲音壓抑：“我是在等著你拒絕，你應該拒絕的，你沒有任何理由，任何必要……這是我該做的，你沒有必要為之拼上性命……”

“那你呢？你怎麽辦？”

一句反問，擊碎了艾絲偽裝的堅強。

為什麽……你會這麽說。

能夠為自己做任何事情的人已經消失了，他們早已不見了，只有自己留在這個殘酷的人世間，即便懇求神，也不會發生任何奇跡。

許多年前，自己就開始偽裝著，偽裝自己，準備著面對這一刻的到來，必須覆仇，必須將所殘缺的情感奪回來，不然自己的人生就無法開始，永遠永遠定格那一刻。

我想要獨自一個人離開，獨自一人消失，這樣就好……

如果被拒絕，那才是最好的結局。

白諦似乎看穿了她的內心，即便她沒有哭泣，沒有多餘的動作。

他說：“這不是為了你，我只是想這麽做罷了，你不需要任何愧疚和任何感傷，這對我對你而言都是不必要的，明天就出發，好好休息。”

拍了拍少女的肩膀，白諦離開了第一墓地，並且再也沒有回來。

劍姬跪倒在墓碑之前，撫摸著石碑上的痕跡，低聲呢喃：“對不起，我可能不能去陪你們了……至少，這一次不能，多少次我曾經試圖想著如果我死了，就會在你們身邊的墓地裏安眠……”她看著無名的墓碑，那是自己買下的墳墓。

可現在，它已經不再需要了。

如果死去，也是在世界彼端，自己不會後悔，埋下墳墓僅僅是代表不畏懼死亡，而現在，她已經不畏懼繼續活下去，不畏懼那頭給她帶來噩夢的龍。

“我要走了……”艾絲低聲呢喃：“這次，不再是覆仇。”

劍姬起身，唇角勾起細微的弧度。

她拋下石碑，漸行漸遠，消失在陰霾裏，走向遠方升起的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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