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一百零二章 身在地獄

關燈
“你什麽都不用做,一切,交給母親就好了。”茱莉雅輕聲說著,在很多年前就如此,她日覆一日的重覆著,直至尼祿登上帝位時也不曾停下。

這樣的溺愛更加像是囚禁,讓尼祿感到窒息,他從母親的身邊逃離了,卻始終沒能逃離出另一個牢籠,這偌大的羅馬城便是他的牢籠,每一天都被囚禁在其中,一舉一動都被看的清晰。

哪怕這一日偷偷前去大競技場,仍然被她看在眼中。

尼祿不由得去想,母親她是不是很享受這樣——把自己關在籠子裏,恍若一只金絲雀般,不論如何掙紮都飛不出牢籠的束縛。

看著她的面容,一如往昔。

可如今,她帶著繁覆昂貴的首飾,吃著遠方運送來的糕點,打扮的如少女般,然而華麗的衣衫遮不住她脖子上的吻痕,芳香的藥水蓋不住酒的味道,想必她剛剛從宴會上回來不久吧,又是哪一個貴族的邀請呢?不……任何人的邀請她都會如約而至。

因為茱莉雅就是這樣的一個女人,陰險多謀、貪權好勢……羅馬之中誰不知道?

或許只有自己傻傻的期待著她能恢覆原本的模樣,做著這個不可能發生的夢。

但這一次,已經不能夠移開目光了……

當親手斬殺塞內加時,自己就應該明白,如果什麽都不做,轉身離去視而不見選擇逃避的話,現實不會隨著祈求的心意而改變,奇跡也不會降臨在自己身上……這個世界上殘酷的,如果想要得到什麽的話,就必須去付出什麽,失去什麽。

“母親……能幫我梳頭嗎?”尼祿輕輕笑著問。

茱莉雅微微一怔,旋即展顏一笑:“說的也是,你維持這幅樣貌,已經很久了啊。”她施施然起身,關上門窗,點燃了寢宮的燈火,領著尼祿,將他安坐於鏡子前方。

當尼祿英俊的容貌映照在鏡面中時,茱莉雅伸出手指輕輕一點鏡面,旋即,鏡面猶如湖泊泛起了輕輕波紋,漣漪擴散,擴散的波紋使得尼祿的面容產生了些許改變,英俊的容貌化作英氣柔美,金色的短發幻為長發披在肩頭,身高縮減,強健的胸肌高高鼓起,男士衣著被撐起,頭頂一根呆毛輕輕翹動。

當鏡面裏的漣漪平靜下來時,鏡子裏的容貌已經產生了巨大的變化,相應的現實裏的尼祿也不再是英俊帥氣的男性,而是英氣帥氣的女性……嗯,形容詞毫無違和感。

少女的聲音婉轉如天籟,她看著鏡面裏的自己,忽然有些自嘲:“我都快要忘記自己的真實模樣了……”她伸出手撫摸著自己的臉頰,低聲道:“母後,為什麽您要讓我成為一名男性呢?”

“因為你是羅馬的皇帝,還有,為了保護你啊……如果你是女性的話,勢必會引起眾多的猜忌和貴族們的不滿,為了你能順利接任皇帝,都是必須的……”茱莉雅拿起豎子,輕柔的整理著金色柔順的長發,她笑著問:“為什麽突然這麽問?”

“可能是我有些疲憊了吧。”尼祿閉著眼眸:“真的是……有些困倦了。”

“累了的話,隨時來母親這裏吧,在我面前,不用有任何保留。”

“嗯,母後,您真好……”尼祿微微仰起,靠在茱莉雅的胸前,輕輕道。

“當然了,你可是母親的一切啊。“茱莉雅寵溺的回道。

在這母女親密的這一刻裏,尼祿突然睜開眼睛,清冷道:“是嗎?在母後您的眼中,權利、地位不應該相較於我更加重要麽?”

茱莉雅美麗的面容一滯:“為什麽這麽說?”

尼祿低聲嘆息:“如果母後您說的是真的話,那為什麽……要派遣出刺客來刺殺我呢?”

茱莉雅神色不解,愕然道:“什麽刺客?尼祿你再說什麽,母親怎麽會對你不利……”

見到她仍然辯解的模樣,尼祿低沈一笑,扔出一封書信。

黑紙白字寫的明確無比,包括計劃的實施和具體聯系方式。

“你很奇怪,為什麽我會持有這封書信麽?”尼祿聲音清脆如風鈴,語調裏藏著苦澀:“這都是從那群刺客的身上搜尋來的,他們害怕你事後滅口,特意沒有銷毀它,為了將來作為跟你談判的籌碼……您小看了小人物的智慧,也正是他們留下的心眼,給了我查證的機會。”

茱莉雅接過屬性,看了一眼,旋即煩躁的扔開書信:“尼祿,你相信母後,這肯定都是栽贓,都是其他人的想要分離我們母女感情的做法!”

她焦急的左右踱步,喃喃自語道:“會是誰呢?近衛團的那群士官?還是元老院的那群老不死?可惡,居然采用這種下賤卑劣的手法,尼祿你放心,母親一定會查出真兇!”

“……你還在表演什麽呢?母後,這世界上如果有一個人最了解你的話,那絕對不是你自己,而是我。自小開始,我看過你的所有陰謀手段把戲,你認為我不明白,可我只是裝作不明白罷了。”尼祿苦澀的笑著:“這樣的手段,正是用來陷害上一任近衛團長官的,不是嗎?”

茱莉雅話語堵塞住,無法言語,她只是搖頭:“真的不是,你相信我……我沒有讓他們去殺你。”

“不讓他們殺我,難道只是誘拐和綁架嗎?”尼祿精致的面容寫滿了絕望:“最後的最後,我只是希望您能夠向我坦白一次,可哪怕是到了現在,您依舊不肯對我說哪怕一句實話……您口口聲聲說為了保護我,所以將我囚禁在宮中;為了保護我,所以讓我裝扮為男人模樣;為了保護我,所以架空了我作為皇帝的一切權力。”

“而我,一直以來都沒有懷疑過您的說辭,傻傻的相信著……”她直視著茱莉雅的眼睛,緊握著拳頭,指甲刺入掌心,鮮血滴落:“但是,這一切都是謊言,對嗎?”

只是言語的訴說,卻也令人動容,她像是隨時可能哭出來的孩子般看著自己的母親。

也許是那希翼的眼神,楚楚動人的面容讓茱莉雅的內心升起一絲愧疚,也許是女兒的質問太過於尖銳,刺痛了她的內心,茱莉雅沈默著移開視線,不敢與之對視。

可這一次,尼祿不會允許她逃避,放聲怒吼道:“我問你!這一切都是你設下的騙局,對嗎!回答我,茱莉雅·奧古斯塔·阿格裏皮娜!”

怒吼聲回響在房間內,震顫著鏡面。

母女二人沈默著不言語。

不知不覺之間,夕陽下沈,天空一輪圓月高高升起,大如圓盤,它仿佛一張在嘲笑的面容似得,映照著羅馬城,似笑似哭。

房間裏,茱莉雅神色幾度掙紮,最終,眼眸深處泛起一抹猩紅色,掙紮的面色煙消雲散,她走到落地窗前,推開窗戶,清冷的夜風吹起長發,她迎著那輪圓月,瞳色染成瑰麗的紅色。

她低笑著,笑聲由低沈轉至高昂。

良久,她停下笑聲,溫和的看著尼祿那張充滿絕望和希翼的精致面容,她伸出手,撫摸著女兒的面頰,輕聲道:“當然,不是謊言了……”

尼祿睜開眼睛,她感受到了一剎那的救贖,然而下一刻,天堂墜入地獄。

轉瞬間,溫暖的笑容換為嘲弄諷刺的獰笑,茱莉雅低沈道:“……騙你的……這一切,都是謊言。”她捧著尼祿的面頰,一言一語,極盡惡毒:“你還在做著什麽美夢嗎?我毒殺兩名丈夫,用盡了一切機關算計,你認為我為了誰?你嗎?怎麽可能?當然是為了我自己!我是屋大維的曾孫女,身體裏流淌著高貴的血脈!當年伴隨著母親被流放到蠻夷之地的時候,我就明白了,這個世界的殘酷性,如果不想成為犧牲品,就必須自己掌握命運,成為自己的神!蓋烏斯他失敗了,但我不會!”

“尼祿,如果你乖乖做一名傀儡的話,我也不會這麽做。可惜……你最近是越來越不聽話了,不僅擅自闖入公開審判之中,甚至在頒布國政的時候要求我更改法令。塞內加那老家夥還有些支持你,刻意讓我難堪……如果他沒死,我也會將他送上絞刑架!”茱莉雅低聲道:“那群刺客是我派去的,他們都是近衛軍裏的軍人,只是真是一群沒有的走狗……連你都抓不住。”

聽著母親那惡毒的話語,聽著她來自內心的肺腑之言,尼祿內心深處的最後一絲希望被敲擊成了粉碎,蒼白的面容鐫刻著冰冷。

她……絕望了。

這世界就如此殘酷嗎?權利地位就這麽令人貪戀嗎?

世上總有一些名為權力的怪物讓人喪失心智,讓兄弟反目,令手足相殘,哪怕是骨肉親人,也同樣如此。

這哪裏還是人間,分明就是地獄!

明悟了一切,尼祿忍著疼痛難忍的心口,靜靜的站在原地看著她,仿佛要將一輩子的時間都看完,將這個女人看透,把她最真實的一面銘刻在心底。

“明白的話,之後乖乖做一名傀儡皇帝,你仍然是我的女兒。我也不用陪你玩什麽親子扮演了,沒有我,你登不上這個位置,即便你是皇帝,也只是一個牽線木偶。”茱莉雅清冷的下達了逐客令:“離開吧,這裏不是你該留的地方……”

在這煉獄裏,在這冰冷世界中,尼祿的心死了,她卻笑了。

“當然不是,您看不出嗎?我所在的地方……是地獄啊!”

茱莉雅看著尼祿撲進自己的懷中,緊緊相擁在一起,仿若當年自己第一次抱起女兒時,心臟傳來的溫熱感……而這一次,真的有了錯覺般的溫熱,她低頭看去,潺潺鮮血順著傷口流出,一把匕首刺入心口,染紅了衣衫。

“所以,您先去真正的地獄吧,女兒一會兒就來,在毀滅了這個腐朽的帝國之後!”

——————————

ps:羅馬帝國的歷史是黑暗的,型月世界觀同樣以扭曲著稱,但我這一卷想寫的卻不是一個黑暗向的故事,所以……期待反轉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