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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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過兩個多月。

臘月中旬的京都,剛下了一場雪。

銀裝素裹的世界,就連街上的小商販都少了許多。

兩匹壯碩的馬停在沈府門前。從馬上跳下來一位少年。

這少年眉眼如畫,薄唇輕抿,身披銀狐大麾,腳蹬金線紋蟒靴,望著沈府的牌匾,臉上的笑意更濃。

他停頓片刻,對身後的侍衛擺擺手,侍衛會意,走上石嘰臺階,拍門喊道:“開門。”

少傾,一個小廝打開門,探出身子,見是一位侍衛裝扮的人,上下打量著他,問:“請問,您找誰?”

不等侍衛回答,他餘光瞅見了那少年,臉上一喜,朝少年小跑過去,嘴裏喊著:“榮哥兒,我的公子哎,您可回來了。”

沒錯,來人是榮哥兒,他本跟著使團的,可使團行程太慢,越是到京都地界,他越發想念娘親及弟弟。便棄了使團的馬車,帶著侍衛騎馬提前進了京,使團要三日後才到。

小廝見榮哥兒風塵仆仆,忙請榮哥兒進去。

榮哥兒整理著衣衫,一面走一面問:“我娘親和弟弟們可好?”

“好好好,都好,就是想您和譽哥兒,您回來了,譽哥兒呢,怎沒一起,我們都想你們了。譽哥兒和傲哥兒也時常惦記著你們呢。”小廝跟在榮哥兒身後,笑嘻嘻答應著。

“一時半會兒,給你解釋不清楚。”榮哥兒進門,將馬鞭扔給小廝,讓他將馬牽進門。

小廝接住馬鞭,轉身回頭去牽馬。

侍衛跟在榮哥兒身後,眼睛一直往榮哥兒身上瞄。

這位小爺的本事,他最清楚不過,不是好說話的主。整日擺著一張臉,不合心意便會懲罰奴才。除了東宮那位,沒給誰好臉過。

時間長了,他也摸清了小主子的心性,只要不觸犯他的底線,他雖然冷著臉,但一般不懲罰下人,出手也大方。

若遇到沿街行乞的乞丐,他會扔下幾個銅板。小主子秉性純良,與他平日見的皇子不同。

只是很少笑罷了。

沒想今日到了京都,小主子臉上難掩激動與喜悅。來至沈府門前,他臉上浮現的笑容就沒減過,也不知府上住著的是何人。

他名蕭威,是燕皇的暗衛首領,本應該跟著太子,貼身保護太子安全。太子怕弟弟有閃失,就命他跟著琰皇子。

他的名字也是小主子取的。

乍一聽小主子喊娘親和弟弟,蕭威懵了。小主子的娘親是明月公主,難道明月公主未死,又來了京都,還嫁人生子了?

這怎麽可能?

雖有疑惑,蕭威也不敢說,默默跟在榮哥兒身後。時不時拿眼覷榮哥兒。

榮哥兒腳步生風,輕車熟路朝後院來。

剛才有人看見榮哥兒回來,早已稟報沈顏沫去了。

沈顏沫聽見榮哥兒回來了,忙放下手中的藥杵,略微整理衣衫儀容,擡步朝前院來。

剛至二門處,便看見榮哥兒遠遠跑來。

榮哥兒也看見沈顏沫,加快了步子,至跟前,一把抱住她,氣喘籲籲的,撒嬌喊道:“娘親,榮哥兒想你了,你想榮哥兒嗎?”

沈顏沫推開他,撫摸著他的臉,故意逗他,佯裝生氣,道:“誰想你了,我才不想,往宮裏送信,也不知給我送一封,你可知我日夜擔憂你。小沒良心的,一走幾個月,還知道回來?”

榮哥兒也知沈顏沫故意逗他,嬉皮笑臉道:“我這不是想給娘親一個驚喜嗎,娘親,您大人有大量,就別跟我置氣了。”

沈顏沫冷哼一聲,斜眼瞧著他,眼眶微紅:“瘦了,走時如何答應我的,怎麽就瘦了,沒好生吃飯?”

“想娘親想的唄,日日想娘不見娘,不瘦才怪呢。”榮哥兒挽著沈顏沫的胳膊,穿過垂花門,往後院走去,嬉皮笑臉的,不見半點生分。

簫威站在一旁,看見榮哥兒的舉動,被驚得目瞪口呆。小主子不近人情,不茍言笑,除了和太子親近,就連皇上也不能讓他展顏一笑。

如今來到這京都,未見這夫人就難掩興奮,這會兒見了人,簡直跟變了一個人似的,若不是他從開始就跟著小主子,當真以為是換了人。

榮哥兒不知簫威的想法,就算知道,也不予理會。一直挽著沈顏沫的胳膊,行為親昵,態度親熱,帶著幾分討好。

他先問譽哥兒和傲哥兒好不好,又問起太後的身子。

沈顏沫一一答了,側臉看向他:“你還未進宮?”

“我想娘親,先回來看看娘親,使團三日後才到,三日後我再去皇宮拜見皇外祖母。”榮哥兒道。

他如今的身份是燕國皇子,提前離開使團已不合禮數。若是貿然進宮拜見,恐惹不必要的麻煩。

這三日他哪裏也不去,就陪著娘親。

沈顏沫想說太後很想他,讓他去皇宮看看,也能寬慰寬慰太後。

不等她開口,就聽榮哥兒說:“娘親,我餓了,想吃娘親做的飯菜,您不知道,燕國的飯菜不好吃,若不是有清姑姑在,我會更瘦,站在您跟前,您怕不認識我了。”

簫威擡眸看向榮哥兒,小主子說謊不臉紅。

他哪裏是餓瘦的,東宮有個廚娘,專門做大華的菜色,到了吃飯時間,小主子就去東宮蹭吃蹭喝。

他也有幸吃過幾次,比宮裏禦廚的手藝都好,吃上一頓,能讓人回味三日。

“你想吃什麽,娘親去做。”沈顏沫一臉溫柔,嗓音帶著幾分欣慰。

榮哥兒一連報了十幾個菜名。都是沈顏沫的拿手菜,也是他最喜歡吃的。

沈顏沫笑了笑,點頭答應。讓榮哥兒找譽哥兒和傲哥兒玩,她去廚房安排。

這時譽哥兒和傲哥兒來了。

兩人一前一後,身後跟著小廝,看見榮哥兒,遠遠扯開嗓子喊:“二哥,二哥。”跑到榮哥兒跟前,上前抱住榮哥兒,親昵地喊著,還問他何時回來的,路上是否辛苦,大哥怎未回來等等。

榮哥兒將譽哥兒和傲哥兒扯下來,喘了口氣,摸著兩人的頭,笑著道:“你們問我這麽多問題,我該回答哪一個?”

“一個一個回答,不著急。”譽哥兒忙從荷包裏拿出一塊杏仁酥,送到榮哥兒嘴邊,“二哥吃,雖沒有清姑姑做的好吃,味道還行。”

榮哥兒順勢吃了,邊吃邊說:“這貪吃的習慣何時能改?”

傲哥兒站在一旁,撇撇嘴:“他怕是改不了了,大哥怎麽沒回來,我想大哥了。”扯著榮哥兒的衣袖,往自己院中走。

“大哥忙,哪裏有空,我能回來已經不錯了,臨走前,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們了。”榮哥兒摟著傲哥兒的肩膀,欣慰道,“幾個月不見,高了,也壯實了,武功可有落下。若是懈怠了,看我怎麽收拾你們。”

“我們的功夫又精進了,石頭日日盯著我們,我們敢懈怠嗎?”譽哥兒落後一步,吃了杏仁酥,怕了拍手,忙搭話道。

幾人說說笑笑一路走來,剛走到花園,看見涼亭中一抹白色身影。

榮哥兒微微一怔,連忙上前,恭恭敬敬作了個揖:“師父安好。”

他聽聞師父“去世”的消息,又驚又俱。

後來又聽皇叔說,師父雖然中毒,卻有解藥。景王“去世”,應另有隱情,榮哥兒這才略微放心,卻也心亂如麻,看不見沈顏沫,他懸著的心無論如何也放不下,這才跟著使團來了京都。

雖是兩國議和,他卻不甚在意議和之事,他在意的只有家人。

譽哥兒和傲哥兒也上來問安。

葉少甫站在原地,含笑望著榮哥兒,滿意點點頭:“不錯,長大了,你娘親和弟弟都想你了,去陪他們吧。”

“是。”榮哥兒轉身出來,領著譽哥兒和傲哥兒走遠了。

簫威不遠不近地跟著,更是瞠目結舌。

小主子對誰如此恭敬過,就算是皇上,也不見有多恭敬。這人在小主子心中的地位,怕是與太子一樣。

榮哥兒不知簫威的想法,領著譽哥兒和傲哥兒去了他們的院子,玩了一陣子,腹中饑餓難忍,扯著譽哥兒和傲哥兒,跑到廚房看沈顏沫做菜。

旁邊有幾樣做好的,色澤鮮亮,香味彌漫,勾的人肚子咕咕叫。

榮哥兒早受不了了,嘴裏嚷著:“娘親,我餓了,給我盛些飯菜唄,我先吃著墊墊肚子。”

“桌上有糕點,你先吃些墊墊肚子。”雖然這樣說,沈顏沫還是找了一個碗,給他盛了了一些菜,遞到他手中:“路上有驛館,上好的酒樓數不勝數,還能短了你的吃喝,跑到我跟前叫屈,再喊,我也不心疼你。”

她見譽哥兒和傲哥兒巴巴地望著,又拿出兩個碗,盛了飯菜塞到兩人手中,讓他們陪著榮哥兒去旁邊的屋中吃去。

譽哥兒和傲哥兒端著碗,樂呵呵地跟在榮哥兒身後,嘟囔著:“娘親就是偏心,平時不讓我們來廚房找吃的,怎地二哥一回來,就什麽規矩也沒了。”

榮哥兒斜眼瞧著吃醋的傲哥兒和譽哥兒,嘿嘿笑了兩聲,又咬了一口紅燒肉,砸吧幾下嘴,意猶未盡道:“娘親疼我唄,你們嫉妒也沒用。”

譽哥兒咬了一口排骨,冷哼一聲:“偏疼你也無用,你能在京都住幾天,還不是我和傲哥兒陪著娘親,娘親做的飯菜,自然進了我們的肚子。若是清姑姑能回來就好了,你連家鄉的菜也吃不上。”

“一時半會兒,清姑姑回不來,大哥嘴刁,就愛吃清姑姑做菜,要是清姑姑回來,大哥準瘦成皮包骨頭。娘親不忍,您說是吧,娘親?”榮哥兒看向沈顏沫。

沈顏沫不理他,只忙著做魚。

榮哥兒見沈顏沫做水煮魚,鼻子聳動幾下,靠過來,盯著鍋裏道:“還是娘親的手藝好,我能吃三碗飯。”

“我能吃四碗。”譽哥兒說。

“我吃五碗。”傲哥兒在一旁道。

榮哥兒翻了一個白眼:“我剛回來,你們就和我搶吃食,說好的想我呢,就是這樣想的。”

傲哥兒說:“心裏想你,嘴上想飯。”

話落惹得廚房眾人大笑起來。

簫威站在門外,聽見這話也微微揚起嘴角,小主子不是不會笑,是沒遇見對的人。

他看出來了,裏面的夫人是真心疼愛小主子,不然怎會親自下廚,做的全是小主子愛吃的菜。

半個時辰後,一桌豐盛的午飯擺在花廳。

幾個孩子凈手後,按照座次依次做好。

葉少甫難得拿出一瓶酒,給榮哥兒倒了一杯,也給譽哥兒和榮哥兒倒了一點兒,惹得沈顏沫頻頻皺眉:“幾個孩子都還小,酒免了,多吃些菜。”

葉少甫拿起杯子,也給沈顏沫倒了一杯,放到她跟前:“不礙事,這是果酒,我親自釀的,就等這小子回來呢。”

榮哥兒倍感榮幸,端起杯子一口喝盡,意猶未盡道:“師父釀的酒就是不一般,可惜大哥喝不上,嘿嘿,回去我就告訴他,師父釀酒了,味道甘甜爽口,饞死他。”

譽哥兒道:“大哥說,你為何不給他帶,你怎麽回答?”

榮哥兒語頓,要是不給大哥帶,大哥會揍人,還是不炫耀了吧,再把自個兒搭進去。

傲哥兒抿一口果酒,黑曜石般的眼睛瞇成一條縫:“我想大哥了,走時幫我給大哥帶封信。”順便將今兒發生的事告訴大哥,二哥準會被揍。

榮哥兒聞言,緊緊盯著傲哥兒:“意圖太明顯,你想坑我。”

把他的話告訴大哥,讓大哥揍他,門都沒有。

沈顏沫神情微頓,顯然也想耀哥兒了:“京都的事忙得差不多了,再過幾日是你舅舅成親的日子。忙完這些,我們打算離開京都。”卻沒說要去哪裏。

榮哥兒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問:“娘親,您帶著弟弟去燕國吧,去了燕國沒人敢欺負你們,葉家及黨-羽被大哥肅清了。朝野上下,大哥說了算,誰要是敢欺辱你們,讓大哥砍了他們的腦袋。”

唯恐怕沈顏沫不去,他又繼續勸說:“大哥也想娘親和弟弟了,夜裏說夢話都喊娘親,真的,娘親,您還未去過燕國吧,冰封的城池,別有一番趣味呢。當然,夏日也涼爽。”

說完自個兒給自個兒倒了一杯酒,拉著譽哥兒和傲哥兒說:“想不想滑雪,想不想看冰雕的動物,冰做的花燈,在燭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光彩奪目,比那夜明珠都好看。”

譽哥兒和傲哥兒充滿無限向往,央告沈顏沫,想去瞧瞧。

沈顏沫沒答應,她不打算透露自己的行蹤,免得將來麻煩。

榮哥兒沒得準信,興致缺缺,也不看葉少甫,拉著譽哥兒和傲哥兒吃菜喝酒,不知不覺便喝多了。

他平時話就多,喝多了話更多了,扯著沈顏沫的袖子,繼續勸說沈顏沫去燕國,還述說著他在燕國的日子。

可謂是危機重重,九死一生。

短短兩個多月時間,他們遇到了十幾次刺殺。

每隔幾天就遇見一次,沒有肅清葉家餘-黨前,他們沒睡過一個安穩腳。

睡不著就想娘親。想念娘親的懷抱,想念娘親親手做的飯菜,想念和弟弟打打鬧鬧的日子,想念揚州的一切,想念京都的過往。

一幕幕如刀刻一般,印在腦中揮之不去。

兩個月光景,竟比幾年光景都長。

簫威站在廊檐下,聽著榮哥兒的醉話,眼眶微紅,這些他都經歷了,現實遠比述說來的危險與震撼。望著湛藍的天空,寒冬臘月,心中竟生出幾分暖意。

怪不得,小主子來了京都顯出真性情。

因為這裏有疼他、愛他的家人,而燕國留給他的,是無盡的殺戮,稍有不慎,便萬丈深淵,稍不留神,便沒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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