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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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晨軒從前在王府時,曾有一段時間與李琮心同宿寢殿,後來李琮心便叫人將他的房間安置在了寢殿的偏房。

可是他這次回來的太過於湊巧,寢殿做了洞房,主院內到處張燈結彩,雖然他與李琮心曾有過婚姻之約,但是名分卻一直沒用公開定下來,後來更因為他的身份來歷惹出一系列的禍事,所以說到底,他在這王府中目前的身份就還只是一個男寵。主子大婚之時,顯然不能將一個男寵安置在寢殿,所以如月思量再三,把他安置在了客房裏。

李琮心在天鳶王朝,少與人私交過密,留外人在王府過夜的事情,從來沒有過,所以自從新王府建起來,客房便一直閑置著,雖日日有人打掃,卻沒有人氣,空曠曠的無端的叫人有淒涼之感。

李琮心帶人進來的時候,那人就這樣正一個人孤零零的躺在客房的床上,臉色清白的沒有一點血色,英挺的眉宇間隱隱罩著一層黑氣,原本線條優美的下頜竟勾勒出尖削的棱角來。李琮心看到這一切前,想到慕晨軒病重憔悴,卻萬萬沒有料到他竟瘦削如斯。

他就那樣無聲無息的躺在床上,一時間李琮心的心緊緊的糾了起來,仿佛覺得他會這樣永遠的離自己而去,抓不住,摸不到。

輕輕的撫摸上了他的臉,感覺手下的皮膚冰涼的似乎沒有溫度,李琮心覺得所有過往的一切都在轟然離去,只剩下她,和他,她不能沒有他,她只想緊緊的抱著他哭。

成串的淚珠滴落在自己的手上,他的臉上,慕晨軒終於微微皺了皺眉峰,顫動著睫毛睜開了眼睛,當茫然的目光定格在李琮心那熟悉的臉上時,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樣靜靜的相互看著對方,任時間流逝,永無止境。

身後的小廝們都屏息靜氣,誰也不敢吱聲,直到老太醫不合時宜的忍不住咳了一聲,李琮心才從夢中驚醒一樣,發現自己竟然當著這麽多下人的面,哭了個一塌糊塗。她慌忙將自己臉上的淚胡亂擦了擦,尷尬的站了起來,讓太醫給慕晨軒請脈。

診完脈後,太醫面色凝重,皺著眉頭,直搖頭。

待李琮心詢問,太醫頗有痛心疾首之態,言道:

“單只說風寒之癥,肺熱氣虛雖然嚴重,倒也罷了,令老婦不解的是前一陣子慕公子的身子經過悉心調理,明明已經大為改進,這番診脈,如何陰寒之氣非但沒有祛除,反而較之從前更嚴重了?想是勞累過多,思慮過重而起,竟然讓老婦的一番努力前功盡棄。

老婦不妨直言相告,良藥醫身,醫不了心,三分治,七分在調養,還請殿下千萬開解下公子,凡事看開些,少思少憂才是正經,他的身體再經不起折騰,再這樣下去,恐怕不僅生育無望,只恐會折了陽壽。”

一番話說的李琮心膽戰心驚,又慚愧不已。

待太醫走了,李琮心忙吩咐人熬藥備飯,見房中竟無人伺候,又責問如月。

如月請罪說前一陣因為影衣病了,便將人都撥去伺候影衣了,昨天府中大婚,忙忙碌碌的一時分不出人手來,便疏忽了。

李琮心於是從自己房中挑出幾個機靈貼心的,想了想,讓誰帶著他們也不放心,於是又特意留了如月在慕晨軒的房裏照顧他。

等都忙完了,慕晨軒又已經沈沈睡去。

李琮心從慕晨軒房裏出來的時候,天色已黃昏。早春遲暮,夜風漸起,她一個人沒有直接回房,一個人信步花園,想著他和她月餘未見,本以為從此天各一方,誰料還有重聚的一天,見了面卻兩個人卻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就這樣徘徊低徊,難以自己,直到新月如勾,貼身的小廝怕夜寒露重,為她披上鬥篷,催她用晚膳,才回了房中。

回去時,晚飯已經備好多時,在餐桌旁等候的影衣見她進來,忙讓小廝們將飯菜又重新熱過。

李琮心見影衣的身體好了很多,稍感寬慰,知他前一日太多疲累,身體剛剛見好,恐同房擾他安歇,晚上便自己睡在了書房。

如此過了數日,慕晨軒的身體漸漸有了好轉,只是落下了夜咳之癥,小廝說一咳就是一晚上,竟是整晚不得睡一會兒。

這天李琮心特地叫人備了雪梨銀耳湯,正要自己親自給慕晨軒送去,影衣卻提出來要同行,他說:

“慕公子回來多日,原本我該早去探望請安的,但又恐他病重,擾了他清休,沒敢前去打擾,現在如果再不去的話,深恐他會怪我失了禮數。”

影衣性子本就柔順,以前對李琮心的話從來都言聽計從,不敢有半分違抗,簡直當做神邸一樣膜拜,成婚後,這你我相稱,也是最後李琮心下了命令,才好不容易改了口。

自從成婚之後,他的柔順中又多了愛慕和依賴,更加的柔情似水,此時李琮心見他低著頭,怎麽看都有些含羞帶怯的神情,只覺得可親可愛,令人忍不住的想要逗弄一下,便笑著說:

“他會怪你失了什麽禮數?你又為什麽要給他請安?”

她故意在“他”字上拉長了語調,害的影衣尷尬的咬住了嘴唇,臉上升起兩團可疑的紅雲,半天才開口道:

“慕公子是皇上指給殿下的正夫,論起來便是影衣的。。。哥哥。”

他勉強擠出哥哥兩字,說完臉漲的通紅,惹得李琮心開心大笑,便拉了他一起去看慕晨軒。

慕晨軒好起來以後,李琮心也和他有過幾次交談,知道他沒有按時歸來,是因為他和父親一起去拜祭了母親的陵墓所致,中間他又拜訪了幾位母親從前的舊友,是以耽誤些時日。

李琮心知道這樣一來,等於慕父確認了慕晨軒的確是慕家人,而不是什麽叛徒之子,她也為慕晨軒去了心結而開心不已。

只是更多的話,她卻沒敢和他深談。一是因為太醫叮囑不要讓慕晨軒憂思過重,怕他煩惱,讓他病上加病,再加上影衣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和他講,正是一個剪不斷,理還亂。

是以現在影衣提出來要去探望慕晨軒,她也就沒有阻攔。她想反正這事總是拖著,也不是個辦法。慕晨軒回來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她和影衣的事情,今天有影衣去,也等於是跟他表個態。

從前只當他心裏實是裝著李琮暄多過自己,並非真正的在意自己,跟了自己恐怕也有很多成分是為勢所逼。可是這次他去而折返,在自己新婚之夜,憔悴如斯,說心裏不感動,不心疼那是假的。

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到,那一夜,聽著新人的歡聲笑語,他如何獨自神傷,心裏便在酸楚之餘,又暗暗的有些歡欣,說到底,他還是在乎自己的。

這樣一來,從前的種種怨尤決絕,也就土崩瓦解了。對影衣這輩子她是不可能棄之不顧了,在女尊社會,娶夫納侍對普通百姓也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何況是皇親貴族,和影衣的相處,讓她明白在這裏的男子心中,與他人共侍一妻被認為是多麽理所應當的事情,那麽慕晨軒必也不會不同吧。

事到如今,她便只盼著能一雙兩好,若是能和他們兩個從此恩恩愛愛,攜手一生,她這一輩子也就別無所求了。

和影衣一路走著,李琮心都一直飄在這樣的美夢裏,直到見了慕晨軒,她才美夢初醒一樣,不由自主的忐忑起來。

那人還是慣常那樣,穿著洗的半舊的月白常服,他們進來的時候,正拿著一本書坐在坑頭案邊,見他們來到,目光掃過,一陣凜然之氣便撲面而來一樣,明明外面春光明媚,李琮心卻有置身寒冬之感,以至於身邊的影衣側身,依照側夫拜見正君的常禮向慕晨軒作揖請安時,還沒有恍過神來。

耳聽著影衣溫潤順從的聲音言道:

“下夫侍影衣給哥哥請安,哥哥可大好了?”

不料慕晨軒一聲低低的冷笑,冷冷回道:

“不敢,影君是王府側夫,晨軒區區一個卑賤的男寵,如何敢當侍君如此大禮。”

他話雖如此說,人卻未動,此時正襟危坐,面上不溫不火,如果說影衣象水,那此時的慕晨軒便象寒冰,寒氣逼人,渾身都散發出天生的王者氣度,哪裏有半分男寵的影子。

影衣聞言臉色紅霞盡褪,他從被訓練做了影衛的那一天起,便將生死交付給了主人,作為影衛,他要忘記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恐懼,無論遇到再大的危險,他也不能怕,不會怕,即使在宮中被殘酷對待,他當時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保住主子。

可是現在,面對著慕晨軒,他未來的主君大人,他感到了心底裏的寒意,無盡的恐慌。

做人侍君,若是不能得到主君的認可,便只有被趕出門這一條路可走。

慕公子不喜歡他,不接納他,從一進房門,他就感覺到了。當一個人擁有太多,有了奢念,便有了恐懼,害怕失去。

他正屈身請安,半蹲在當地,慕晨軒沒說平身,他便未敢起身,此刻僵在了原地,這個無論何時總是臨危不懼的人,此時早已經亂了分寸,慌亂中回道:

“是影衣僭越了,側夫之名,原是主子憐惜奴才,在主子心裏,公子沒有人可以替代,影衣,沒有別的奢求,只求能留在主子和主君身邊做個奴才,絕無爭寵之心。

李琮心此時也是方寸大亂,她萬萬沒有想到慕晨軒會針對影衣發難。

她了解他為人雖然心志之堅,異於常人,但是平時待人,無論尊卑,從來寬厚,從未如此刻薄過。

可是眼前的他,那目中無人的樣子,竟讓李琮心眼前恍然看到了欺淩影衣、恃寵而驕的洪曉,心中忍不住一陣厭惡。

她心疼影衣無端遭人折辱,有心呵斥慕晨軒的無禮,卻在看到他瘦的骨節分明的手腕時,生生壓了下去,只隱忍的低喊了一聲:

“晨軒,夠了。”

慕晨軒卻恍若未聞,低笑一聲,轉頭看她,一雙美目凜冽如細碎的寒冰:“

“你說殿下心裏只有我麽?我卻不信,若我說這府裏,從今往後,有我沒你,有你沒我,你說殿下會怎麽選?”

他話音未落,影衣再也堅持不住,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叩首道:

“奴才不過是一個廢人,求公子饒了奴才,不要趕奴才走。”

李琮心看到這裏,再也無法忍耐,喊了一聲“放肆”,揮手打向慕晨軒的俊臉,卻在將要挨到他臉龐的一瞬間驟然剎住。

那人不躲不閃,棱角分明的薄唇微翹著,掛著一抹苦笑,那笑中的苦澀自嘲深深的刺痛了李琮心的心,那一巴掌如何還能打的下去。

預料中的疼痛沒有到來,慕晨軒對著影衣說話,眼睛卻一直看著李琮心:

“看到了吧,她舍不得的是你,你又何必在這裏裝可憐。”

“如月,讓人先扶側君回去休息。”

李琮心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讓人送走了影衣。

待再回過頭來,她已經努力平覆了自己的情緒,盡量用平靜的語氣對慕辰軒說:

“晨軒,你恨我怨我,我不怪你,有什麽不滿,你對我發作,可是影衣他當初因為我的錯誤決定,做了你的替身,在皇宮受了什麽樣的苦,你知道嗎?你不該這樣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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