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1)

關燈
深冬天寒,暴雪飛卷,碧波粼之湖地處梅洲最北邊,刺骨尤甚。但整潭湖水卻很特殊,不僅在這樣的冬寒天並未結冰,漫天的飛雪在觸及湖面的一瞬還會立即融化。

湖面這會兒本來已經沒有蓮花了,卻被莊清流落地後伸手一招,又活活結了圈荷葉屏障出來,剛細伶伶冒出頭的荷葉桿好像也怕冷,不時委屈地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弄好這個,莊清流才伸手咕嚕嚕地把梅花闌從大氅和毛毯裏掏了出來,三下五除二地剝光衣服後,抱著她光速跳下湖,泡進了水裏。水下剛開始還有一點淺淡的血絲彌漫開,很快便消失不見了。

本來無意識垂頭睡著的梅花闌大概是被湖水刺到了傷口,很快勉強撐起眼皮兒,疼得低低緩了一口氣。這時,一雙手無聲從身後輕輕環住了她。

莊清流聲音有點低地問:“這樣會不會好一點?”

梅花闌牽著傷口的蝴蝶骨細微動了動,低頭看了會兒碧波晃蕩的水面後,似乎有氣無力地開口說了句什麽。

“嗯?”

莊清流其實並沒有聽清,但為了讓這人省點力氣,很快便善解人意地自我瞎蒙道:“哦。因為這湖是我族聖湖,泡了可以成仙,泡了可以上天,更別說愈合個傷口和恢覆靈力了,你乖乖的,我們小半天就好了。”

“……”

大概過了小半天的一半,似乎是緩得差不多了,梅花闌才重新掀開眼皮,浸在水下的手也緩慢擡了擡,覆住莊清流環在腰上的手背後,輕聲道:“我剛才說的是,‘會好很多’。”

莊清流:“……”

梅花闌似乎是因為她的反應低頭笑了一下,然後拆開莊清流環在腰上的手,在水中旋著轉過了身——莊清流並沒有脫衣服,身上連外衣都穿得好好的。

“別看啦,我身上沒有傷,所以就沒脫,只是一起下來扶著你。害怕沒我的話,你一入湖就沈底了,我到時候還得下去撈你。”

莊清流擡手,很快抹了把梅花闌眉毛和睫毛上的水珠。她脖子上本來其實有傷,但出了祭壇之後就莫名愈合得只剩一點兒了,入水後再伸手一抹,這會兒已經徹底沒了。

梅花闌在莊清流身上看了一遍後,目光挪回她雙眼,安靜點了點頭。然後稍微旋身,又轉了回去,低頭等了會兒不見動靜後,自己自助地伸手,又牽著莊清流的手從後環到了腰上。

“……”莊清流忍不住笑了一聲,故意問,“姓梅叫畔畔的怎麽這麽會啊?明明單身好多年,這都是跟誰學的?”

梅花闌這會兒精神好了很多,語氣卻仍舊不疾不徐的,低頭在水下把玩兒著莊清流的手指想了一會兒,道:“姓梅叫笑寒的?”

“哈哈哈。”莊清流笑得索性將腦袋墊在她肩上一枕,“那不也是個單身狗,能學到什麽——我這會兒好像有點困,睡會兒成嗎?”

梅花闌沒說成不成,只是偏頭看看後,伸手繞到側邊,摸了摸她的腦袋。

莊清流這時又道:“如果有小鳥來給我送信,你就喊醒我。”

梅花闌依舊沒吭聲,撫她腦袋的手也只是幾不可聞地頓了一下,便仍舊輕輕撫摸道:“嗯。”

這麽多長時間的奔波,不困是假的,莊清流很快被她擼得閉上了眼睛。

頭頂大雪仍舊在狂風中飄轉,湖面卻靜悄悄的,連天色也很快暗了下來,讓人感覺莫名的踏實和親切。

梅花闌在莊清流睡著後很久,泡在水下的手指才輕輕一動,無聲搭到了她的脈搏上。細風在身旁繚繞,不斷穿透荷葉小隙後拂過她低垂的眉眼。

那幅像小扇子一樣的睫毛乖乖貼在眼瞼上,很久都沒有煽動一下。

直到夜色徹底降落,空中也只剩細雪悄然翻飛的時候,莊清流才要醒不醒地在梅花闌肩上換了個邊,腦袋隨之偏在她頸窩蹭了蹭。

梅花闌稍稍轉頭,柔聲道:“醒了?”

“沒有。”

莊清流賴著不起問:“來信了嗎?”

梅花闌:“也沒有。”

莊清流默不作聲地又趴了一會兒後,松開她,索性自己整個人像個“大”字一樣地神奇飄在了水面:“梅畔畔,要不然你抱我回去吧,我好像一下水就不想走了。”

梅花闌低頭,用濕噠噠的手幫她輕輕往後抹了一把頭發後,道:“好。”然後自己上岸,很快穿好衣服,轉頭將莊清流招了起來。

莊清流像片葉子一樣地憑空在湖面劃了道弧線,在快掉進梅花闌臂彎的時候,自己忽然靈活地在半空妖嬈一轉,然後大喇喇地直接落到了地上,沖她擠眉弄眼:“傷才剛好一些,急著表現什麽大佬力呢?”

梅花闌笑了聲,也沒說什麽,轉手又提起了蓬松的鶴羽大氅,伸手一環,好像準備給莊清流裹上。

莊清流低頭摸了摸她的手,還是很涼,並沒有暖起來,於是旋風似的反著一繞,又將大氅不由分說地兜到了梅咩咩身上,自己則是隨便將那條碎花小毛毯往頭上一裹,活佛濟公似的散德行:“我裹這個就行了,有了這條碎花小毯子,我就是大街上最靚的崽。”

“……”

梅花闌十分一言難盡地看了她一會兒,才被莊清流伸手一拽:“好了,走啦。我怎麽感覺那邊兒不遠處的河面上波光閃閃的,好像有什麽東西?”

她說著不遠處,兩人其實在夜色中走了好久才靠近,而河面上一閃一閃的東西,似乎是一大片水河燈。

莊清流很快新奇地踏著水邊的卵石走近了一些,眨眼道:“這裏怎麽會有河燈?從哪兒漂來的?”

梅花闌目光也落到水面上看了看,道:“從旁邊的烏瀾鎮,那裏是梅洲位置最北的小城,河面上飄著的是冰燈。”

“冰燈?”莊清流立刻轉回來伸手一勾她,感興趣地走向了烏瀾鎮的方向,“冰燈居然能浮在水面上?那我們過去看看。”

二人沿著小河邊走,水面上漂下來的河燈就越多,很快就絢爛地亮成了一片,莊清流不由轉頭問:“這裏的人冬天都會雕冰燈來放嗎?”

“不是因為冬天,是因為今天過節。”

梅花闌裹著鶴毛兜帽,腳步緩慢地在雪中走了一會兒後,目光安靜落在河面,道:“今天大抵是正月初七,梅洲的花燈節。”

莊清流眨眨眼:“花燈節?”

“嗯。”梅花闌道,“烏瀾鎮寒冷,又地處偏僻,儲燈過冬不易,所以以往並沒有這樣的風俗。但自從十六年前,聽說烏瀾河上流漂下了第一盞蓮花燈,從那以後,這裏的百姓就也開始點燈祈福了。”

兩個人說話間,很快穿過了烏瀾鎮很有特色的城門,莊清流轉頭一看,寬闊的內城河面上已經漂滿了火紅的水燈,而且大部分都是蓮花燈。

她不由心裏一動,想著這裏的上流不就是碧波粼之湖,但十六年前才有的習俗,好像就怎麽攀扯也攀扯不上關系了。

兩人順著城門的長街越往裏走,四周越熱鬧,烏瀾鎮基本是一個水鎮小鄉,隨處都能見到河道小橋和正在劃行著的烏篷小船,身邊熱情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這會兒不管大大小小的攤鋪,基本上都是賣花燈的,形狀和樣式雖各異,但大部分都能看出是蓮花。

莊清流左轉右看,目光在兩岸顧盼連連後,騷裏騷氣道:“看來這裏的人都很喜歡本美蓮呢。”

梅花闌只是低低笑了一聲,牽起了她的手沒說話。

明燈升天各有所求,而花燈漂水更加浪漫一些,裏面大多寫的都是對喜歡之人的情話和情詩,不一定都想追求一份回報,還有很多深埋心底,其實永遠不打算出口的暗自喜歡。

莊清流轉了一大圈後,越看越有些羨慕,不由暗示身邊的人:“我覺著,有人要是能給我點一盞,也挺好的。”

然而旁邊的人只是轉頭往河面看了看,沒什麽表示。

“……”莊清流很快冷酷地睨她一眼,將自己的手利索抽了出來,感覺某個姓梅的是棒槌。

兩人在不大的城內轉來轉去,直到走到一座拱橋的最高處時,不遠處忽然有人大聲道:“諸位快看……那是什麽?!”

莊清流剛聞聲轉過頭,就見目光所及之處,成千上萬朵閃著璀璨靈光的蓮花燈從護城河外旋轉著順流飄了下來,不過片刻,就順著大大小小的水流蔓延了滿城,此刻眾人所望之地到處光華流轉,宛若霓燈玉露,炫目柔和,散發著絢爛溫暖的光暈。

然而這些花燈漂著的都是河流最中央的位置,怎麽都不往邊上來。

莊清流站在橋上許久,繁忙得眼睛都轉不開了,目光長長轉了一圈後,十分心動道:“梅畔畔,能撈一個上來讓我看看嗎?”

誰知梅花闌目光輕輕閃爍了一下:“不能。”

莊清流轉頭:“?”

梅花闌看向她緩慢道:“如果跟你無關,豈不失望。”

莊清流:“……”

梅花闌話音落下後,卻忽然伸手輕輕一撈,摟住莊清流的腰,直接攜她上了城中最高的一座寺塔,坐在了邊沿居高臨下。

這裏視野更好,周圍夜色深重,從上面俯瞰整座小鎮,會額外美妙而震撼,底下那片絢爛的花燈此刻猶如燦霞倒掛,火雲鋪地,很快就將莊清流的註意力轉移走了,同時在她腦海中留下了十分濃墨重彩的一筆。

片刻後,兩人飛下塔頂,重新落到了一座拱橋上,莊清流還是念念不忘地固執明示道:“你就不能直接掏點錢,給我放一盞嗎?”

梅花闌這時伸手,沖自己身上指了指,直白道:“錢袋在外衣的袖兜裏,而外衣在祭壇的時候被你剝下來扔了。我現在沒有錢。”

“……”

莊清流痛心疾首地批評道:“你不合格!”

梅花闌眼裏居然泛起了一線笑:“那你給我放一盞吧。”

“……?”

莊清流很快冷酷地睨她一眼,轉頭就走——這種人真的叫人很難滿意!

然而她剛下橋,河邊柳樹下的一個攤主就忽地看了過來,同時出聲道:“二位留步,我送你們一盞花燈吧。”

莊清流很快眨眼轉頭,走到小攤面前,感興趣地擡手撥弄了幾個花燈問:“為什麽要送我們?”

“哈哈,這種事情說不出來為什麽,大概就是合眼緣吧!”

攤主年紀不大也不小,約莫四十歲左右,聲音十分爽朗:“我原本是在南邊賣燈的,後來隨妻子轉到這裏也有十年左右了,每年花燈節都會找合眼緣之人送燈一盞,算是取個好的彩頭。”

這個說法莊清流很喜歡,於是挑指在一串串花燈間撥動了幾下後,毫不客氣地選了一朵重瓣梅的。攤主立即擡手一勾,取下來遞給了她。

這時,莊清流眼角一瞥,忽然在挑花燈的竹竿上看到了一塊玉。一塊黃色的松香玉。

攤主見她註意,便也看向玉隨口道:“這是很多年前,從一個貴人處得來的,當時也是為了一盞花燈。那個貴人的穿著和打扮都不俗,身上卻並未帶錢,我說送她一盞,但她堅持給我這塊隨身最親近的玉,說是寄托著心意的東西,值得用身上最好的來換——而從那以後我家生意就好了許多,可見這塊玉是吉祥如意的東西,我這些年便一直掛在攤前了。”

莊清流經他這麽一說,又不由多看了這塊玉兩眼,覺著還挺眼熟。

這時,她旁邊的梅花闌也不知道是不是聽了攤主的話,居然一言不發地也往攤子上放了一枚白色的玉牌。這塊玉牌是梅家親眷子弟的身份象征,從出生起便會配有,向來也是隨身的。

攤主很快被她嚇得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這可使不得,我方才說這樣的話,可並不是這個意……”

梅花闌卻不怎麽在意地笑了一下,很快沖攤主示意沒關系,讓他收下後,便牽莊清流直接轉頭飛走了,到最近的一條河邊後,落地放了這盞燈。

莊清流在夜色中用手撩撥著清澈的河水,送冰燈漂流得越來越遠後,才仰頭眨眼問:“是不是覺著養我很敗家?”

梅花闌只是站她旁邊笑,也不說話。

莊清流挑眉:“真的這麽想啊?”

“嗯。”梅花闌笑了一會兒後,低頭伸手拉起她,“但是家裏的錢很多,也得敗很久。你要是遲一點嫁過來,可能敗不完。”

“……”

兩人很快就近在烏瀾鎮找了家客棧落腳後,莊清流才直接用兜帽一蓋梅花闌的臉:“炫耀什麽呢,快睡吧你!”

梅花闌:“……”

祝蘅尚未脫身過來,她們在這邊養傷也不急。第二日從湖水中泡出來後天色還早,莊清流便直接拉梅花闌上了思歸崖。

思歸崖高逾百丈,崖頂十分空曠寬廣,上來後一眼就能看到碩大的界碑,而越過界碑後再遠的地方,便是一望無際的波濤大海,只能看到蒼茫的海天一線。

莊清流第一眼看出去後,目光就久久都沒有收回,過了一會兒後,沖身邊的人喊了聲:“梅畔。”

梅花闌轉頭微微嗯了聲。

莊清流:“你給我指指,故夢潮在哪個方向呢?”

梅花闌看了她的側臉一會兒後,輕輕繞到莊清流身後,環著她的腰緩慢旋轉,很快停在了面向正東的方向。

“啊……”莊清流望向太陽升起的方向,長長點頭,“那裏啊。我知道了。”

說著好像不怎麽在意地收回視線,又看向了身邊的界碑——在思歸崖這個大界碑旁其實還有一個小的碑,上面刻著“十步亭”三個字,而從這個小碑指向的方向往過看,面朝大海的峭壁崖邊果然就豎著一座亭子。

雖然在懸崖上豎一個亭子很奇怪,但莊清流更感興趣的是這塊碑,於是從碑邊出發,故意步子走大了一點,沒想到走近亭子後,剛好十步……然後不由心裏對豎碑的人翻了個白眼。

翻完後她才轉頭看看梅花闌,忽然神秘道:“梅畔,這個亭子底下埋著東西。”

梅花闌稍微意外地也看了看她後,很快低眼,目光落到了地面。

莊清流撓撓她的手心道:“光看管什麽用,你挖挖看。”

梅花闌於是催掘地小能手浮燈出鞘,很快將亭子正中間挖了個洞。而洞口上面的泥土刨去後,底下很快露出個一點圓滾滾的東西……呃,那是個酒壇子。

浮燈掏底一鏟,直接將那個圓鼓鼓的碩大酒壇端了出來,獻寶似的戳到了莊清流面前。

梅花闌看著她的眼睛:“……是你以前埋的嗎?”

“管它誰埋的,總之是好多年的陳釀了。”莊清流低頭轉了一圈兒,隨便將酒壇子用袖擺擦幹凈了,擡頭道,“今天有點想喝酒,你陪不陪我?”

梅花闌一動不動地看了她很久,好像是想到了什麽東西,於是輕輕點頭,“嗯”了聲。

“陪。”

莊清流其實就是看梅思歸一喝酒就那樣,不由好奇面前這人能不能喝。於是很快跟她對坐到了十步亭內的石桌前,兩人直接抱著一個碩大的壇子一人一口。

但她沒想到的是,梅花闌這人喝酒就像個無底洞,喝了很久後仍舊面不改色,似乎是完全不可能放倒看笑話那種……怕了怕了。

莊清流很快及時收斂了自己可怕的想法,還是把喝酒變成怡情地變出兩個杯子小酌道:“還是喝一杯就問句話吧,我們先幹一杯?”

梅花闌沒有異議,旋著材質不明的透明杯子輕輕跟莊清流一碰,低頭一飲而盡。

莊清流抱著壇子又倒了兩杯,才吹著風看向梅花闌:“梅畔,你以後想過什麽樣的生活?”

梅花闌想了想,喝了杯中酒,道:“跟你在一起。”

莊清流笑起來:“就只跟我在一起嗎?”

梅花闌眼神卻一飄,示意她喝酒。

莊清流低頭笑著喝了酒。

梅花闌道:“不是因為只想跟你在一起。而是因為你是個很有趣、很多彩的人,跟你在一起,我的生活也會有趣。而且在你身邊,我會很開心,聽你說話很開心,看你做飯很開心,無論跟你走到哪裏做什麽,都很開心。我開心,我哥也會開心,我娘在天上會開心,我爹在地底下會開心,那些嘮嘮叨叨的長老會開心,笑寒也會開心,思霽應該也開心,思雩……”

“……”

她原本人好好的,說話也好好的,可是說著說著居然成了這樣,莊清流有些詭異地摩挲著手中的杯子,擡頭不做聲地開始觀察面前的人。

幸好到“前山食堂的廚師也很開心”後,這個話題就止住了,沒有再無限蔓延下去。

可能是大佬認識的人也就這麽多。

莊清流目光落在梅咩咩臉上,心裏卻微妙地輕輕眨眼問:“你很開心了。但是你哥和晏城主現在不知道在忙什麽呢,你不問問嗎?”

梅花闌只是看著她,輕聲道:“不過就是長庚仙府的那些事情,我不過問,也不想過問。我只想過問你,你是我最在意的人。”

莊清流心裏很奇異地冒出了一點滾燙的感覺,來回看著她的眼睛,有點不大要臉地問:“那你哥呢,在意我還是在意他?”

梅花闌毫不猶豫:“你。”

人類這可恥的攀比心……不,花精這可恥的攀比心。

莊清流很快別開頭,要笑不笑地揉了揉鼻子後,又轉回來,厚顏無恥道:“那你喜歡我哪裏?長得好看?”

她原本想討點兒別的話,誰知梅花闌眼睛一眨,兩眨後,點頭,咩咩道:“嗯。”

“……”莊清流等了半天,確認就是一個“嗯”,之後就沒了後,偏過頭,心裏有點塞地垂眼想了想,然後終於厚著臉,下定決心問道,“那你……這麽喜歡我,平時就一直忍著,都不想碰碰我嗎?”

梅花闌身姿坐得十分端直,神色似乎很認真地想了想,才確認地精細問:“哪種碰?”

莊清流半只手撐在額頭上,又笑又忍地微妙反應了一會兒後,稍微前傾,湊近梅花闌,忽然在她唇上親了一下,道:“這樣兒。”

“這樣。”梅花闌似乎反應過來地點點頭,於是很快前傾湊近,在莊清流唇上也親了一下,誠實道,“想的。”

莊清流:“……”這是真醉還是假醉?

自我感覺被占了便宜的莊某十分懷疑姓梅的是在扮豬吃老虎,於是目光閃爍地伸出手,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鎖骨:“這樣呢?”

梅花闌雖然好像有點困惑這是什麽意思,但是很快伸出手,滾燙的指尖也摸了摸莊清流的鎖骨:“想的。”

莊清流:“……”

不知道為什麽,這種臭流氓的動作她做起來反而有點乖。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心上人濾鏡?

那她真是太墮落了。

頓了片刻後,莊清流真的詭異地感覺哪裏有點不對,於是又沖著梅花闌的眼睛仔細看了一會兒,然後忽然擡手,開始解她的衣服——梅花闌果然也伸手搭到莊清流衣襟上,低著頭很仔細地解開。

“……”莊清流很快收回手,脫自己外衣,梅花闌也跟著脫,兩人脫來脫去,莫名有一種寬衣解帶的感覺。

莊清流怕了她了,一把攥住梅咩咩的手:“好了好了,快合上,你對衣襟要合得一絲不茍的嚴謹哪裏去啦?”

說著擡手,又給梅花闌穿衣服。然而梅花闌居然也擡起手,開始給她穿……兩個人很快又成了互相穿衣服的關系。

莊清流忍俊不禁:“真是受不了。你原來一喝酒就成了這樣兒嗎?”

喝成這樣兒,說胡話也不說胡話,就是想親就親,邏輯思維也沒有問題,就是你說什麽她都學著做……真是說不出的醉。

誰知梅花闌認真道:“其實我已經酒醒了。”

“什麽?那可不行。”莊清流給她穿好衣服後笑了兩聲,故意把酒壇又遞到她嘴邊,逗道,“你得醉,繼續醉。”

梅花闌於是低頭,差點兒把頭掉壇子裏地喝了一口。這口喝完後,眼神醉歪歪地亂飄,偏偏卻坐得很端,語氣又正經,然後偏頭啵得一聲,又親了莊清流一下,軟軟道:“聽你的。”

“……”莊清流感覺心上被她放了一簇煙火,然後啵得點燃了。

她真是墮落加倍。

不,乘十。

幸好除了這些迷惑行為,這人別的都很乖,也沒有發酒瘋。莊清流又逗了她一會兒後,取下梅花闌手中的酒杯,收起酒壇子道:“好了,喝了酒再在這兒吹風一會兒頭疼,回去睡吧。”

誰知她剛說完,梅花闌嗖得一伸手,又把酒杯和酒壇子勾到了自己面前。

“……”

忘記了,雖然不發酒瘋,可她……會學莊清流的動作。

這怎麽回去?

好吧。想了半天後,莊清流只能舍棄了剩下的半壇陳釀,自己福至心靈地起身,頭也不回地繞過梅花闌,直接走向了山下。

梅花闌十分氣鼓鼓地看了莊清流一眼後,忽然幾個快步跑到了她面前,無論如何都不肯落後。

莊清流被她氣鼓鼓的樣子笑得天崩地裂,也不說話地又快速超過她。梅花闌很快更氣了,更更快速地超了回去……兩個人就這麽你來我往,在可愛的梅咩咩快要氣成一只河豚的時候,終於你爭我趕、互相促進地回了客棧。

莊清流想了想,給醉鬼不好洗澡,於是拿了條毛巾,只給她擦了擦臉和腳。

梅花闌很快把毛巾搶到手上,也照做。

莊清流笑著邊看她邊脫了外衣,等梅花闌也自己脫掉後。為了哄她睡,莊清流很快先躺到床上,躺一半,然後梅花闌自己乖乖躺到了她身邊。

莊清流躺在床上又看了會兒她睫毛卷卷的樣子後,嘴角勾勾,擡手給她蓋被子。梅花闌也半爬起來,側著身給莊清流蓋,然後兩個人快樂地睡到了一起。

……

莊清流可能笑了有半夜,又感覺這事能記一輩子後,才躺床上看著天花板睡了過去。然而大概睡了沒半個時辰,她忽然又發現了一個問題——梅花闌這人居然卷被子。

你扯,我卷;你扯,我再卷;這麽來回幾次,莊清流終於翻起身,趴梅花闌旁邊細細看她:“長得好看就能隨便搶人被子嗎?”

梅咩咩可能是真的折騰困了,這會兒把自己卷成個花卷地睡得很香。

於是過了一會兒後,莊清流在她旁邊撐著半邊腦袋自言自語:“好的。能。原諒你了。”

但她說著,把人往懷裏一抱,撈住手腳,低頭挑挑眉:“現在看你怎麽搶。”

然而半個時辰後,被凍醒的莊姓板魚一睜眼,發現自己又是光棍一條。而旁邊那個姓梅的,睡得要多香有多香,把自己棉乎乎地團成了一團。

莊清流撐起頭,又側身看了半天,忽然伸手,用指尖撩了撩她的睫毛。

“別卷被子啦,乖乖的可好?我困著呢。”

說完躺下身,這次直接主動鉆進了梅咩咩懷裏。然而這次還沒睡著,梅花闌在睡夢中一個旋轉,直接把被子也不知道當什麽地掀到了地上,然後把莊清流當被子地蓋到了身上。

“……”

長得這麽乖,到底怎麽就那麽事兒精呢。

莊清流翻身在床上低頭坐了半天後,睨了旁邊的人一眼,然後下床,給她蓋好被子,又重新要了一間房,到隔壁睡去了。

這次一覺醒來,天亮了。莊清流並沒有被凍醒,但是可怕的是……她居然又在梅花闌身邊躺著。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她主動爬床了嗎?

??

然而下一瞬,她忽然感覺不對地又發現了一個更可怕的事——莊清流伸手擡起一點被子看了看……她們兩個的衣服呢?

身上的寢衣呢?!

雖然十分震驚以及爆炸,但是莊清流很快以光速低頭:“你聽我解釋。”

這好像不對……這是渣男語錄。

梅花闌看起來都有點說不出話了。

於是又大眼瞪小眼片刻後,莊清流勉強從被子裏擡出手道:“這,呃……你聽我說,是因為你卷被子,你知道的吧?”

她說完又一想,這尊貴的人不大可能跟別人同床共枕過,所以應該是不知道的。

莊清流艱難道:“……總之呢,這雖然是個不好的品行,但你真的有。”

梅花闌完全沒說話。

莊清流終於瘋了,開始胡言亂語:“哈哈哈好吧。其實是你昨天醉得天崩地裂,然後對我十分熱情,而我呢,在三分怕拒絕碰到你的傷口、三分打不過、三分心軟再加一分也喜歡你的加持下,就勉為其難地躺平了。”

梅花闌雖然眼底的表情似乎幻滅了一下,但居然仍舊沒有反駁。

莊清流忽然震驚道:“你竟然沒反駁?你竟然不準備發反駁嗎?那就意味著,在你的心裏預估裏,這事兒是可能發生的?!”

梅花闌:“……”

莊清流這會兒的心態才真的開始繽紛跳舞了,感覺非常之……炸裂。

她凝固了一會兒後,轉頭伸手,忽然將桌面水壺裏的一團水捏成了一個水球,召到手心後又吧唧捏碎,捏碎後又拼起,拼起又捏碎。

來回幾次後,沖梅花闌低頭道:“你知道這叫什麽嗎?”

梅花闌於是看向她的手,聽莊清流道:“這個呢,叫原地爆炸……就像我現在一樣。”

“……”

兩人在同一床被子裏大概各自瘋了一會兒,梅花闌目光才從頭頂的墻角緩慢挪了回來,平靜地落到莊清流臉上,來回巡梭了一會兒後,輕聲開口:“別的事情都不會發生,但你身上的絲線,是什麽東西?”

莊清流捏水球的動作戛然一頓,腦中似乎閃電般地亮起了一個東西,然後瞇了瞇眼。

梅花闌一動不動地側身看著她,低聲重覆:“什麽東西?”

莊清流忽然笑了一聲,直接將手中的水球捏得爆炸四濺,然後低頭道:“我也不知道,是從我大半年前一睜眼開始就有的,但是現在已經不用擔——”

她話音未落,梅花闌一字一句地低聲道:“絕對沒有。”

莊清流稍微低頭:“嗯?”

什麽叫那個時候“絕對沒有”?難道這人一開始那段時間整天給她畫安神符……其實就是晚上已經把她扒開看完了嗎?!

梅花闌深深看進莊清流眼底很久後,忽然有些疲憊地閉了一下眼:“那個時候絕對沒有,如果本來就在,我不可能連這種東西都察覺不到。而你這麽久以來,瞞著我聯系晏稚,瞞著我聯系段繽,瞞著我聯系祝蘅……”

好像是覺得哪裏很疼,她又轉頭深深緩了一口氣,才啞聲道:“你誰都願意相信,就是不能直接對我說一句實話嗎?”

莊清流心裏難以言喻地一酸,想了很久後,擡手摸摸她的腦袋,低聲簡略道:“我說的是實話,那些事情也不是故意瞞你,我之後會解釋。但這種絲線,是因為它是活的,這麽久以來會刻意地避過你,但凡你看的時候,它們就會隱匿消失——而現在突然出現,又故意讓你看到,很可能是背後的人不想它被拔掉。”

不僅有人不想它被拔掉,還在這種時候使了手段來刻意挑撥。

梅花闌目光剛剛擡起來,還沒說話,身邊的窗戶忽然哢噠一聲響,接著一個人影直接從外面刮了進來。

祝蘅看向床上的第一瞬間表情就變得十分一言難盡,用一種面具裂開的語氣道:“怎麽?拔個線會死?死前要先這樣那樣了,以免有遺憾——?”

話音未落,一道銳利的風忽然直接削到了她臉上,梅花闌用一種從未有過的聲音低低道:“滾出去。”

祝蘅面前幽幽飄轉地墜地一縷發絲後,涼涼往床上看了一眼,不僅沒滾出去,還靠在窗邊抱臂道:“我是可以滾出去,但你猜猜她身上的絲線對你暴露後,還能忍多久?”

梅花闌猝然轉頭,發現莊清流一只手已經緊緊攥住了被角,額角無聲冒出的冷汗也在順著鬢角不停往下滾落,整個人卻仍舊一聲不喘地沖祝蘅挑眉:“少危言聳聽,更別借著治病的理由,就拿出你那騷氣沖天的藥水。”

祝蘅看了眼手中的黃色藥瓶子後,也從容抱臂地靠在窗上挑眉:“可這就是藥怎麽辦,你想不喝?”

莊清流一指她:“你敢給我灌。”

祝蘅想了想:“灌了怎麽樣?”

莊清流:“吐你一臉。”

祝蘅:“……”

莊清流好像是想通過這麽一個打岔,讓梅花闌放松下來。但那些已經開始來回跳躍的絲線和靠在窗邊的人絲毫不解風情,祝蘅甚至沖梅花闌道:“我是不能保證之後會怎麽樣,但她本來就是被人養魂然後召回來的,現在身體裏這些細線如果不拔,足夠在你一眨眼的時間就把她切成碎片,那就連之後都沒有了。”

梅花闌渾身上下忽然又冒出了二十年前的感覺,她整個人好像沈入了冰冷的深淵裏。

這時,莊清流的身影在她眼前悄然一翻,旋即一個溫柔的吻輕輕落在了額頭,她當著祝蘅的面低頭道:“我知道你很害怕,但不是不同意,所以不多說了,你再等我這一次,以後都不會再讓你等了。”

梅花闌眼中的淚水如潮湧一般滾了出來,猝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