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五十米，徐慢朝他招手，快步走了過來，晚風瑟瑟吹過，素色長裙的裙擺隨風飄蕩，像是一張風中流動的帆，暮色中愈顯溫柔。

在他面前站定，徐慢眼裏閃爍的光芒尚未熄滅，江廷讀到了她眼中的驚喜，心情難得愉悅起來。

果然還是小女孩，沒學會掩藏自己的情緒。他想。

幾縷發絲黏在臉上，徐慢伸手抓了抓被風吹亂的頭發，輕聲詢問：“江先生，你怎麽在這？”

“我來這邊辦點事。”江廷撒起謊來面不改色，聲音裏聽不出任何的慌張。

徐慢莞爾：“我剛下班回來，沒想到會在這遇到你。”

說完，她有短暫的沈默，似乎是想起了上一次離開時的窘態，臉上的表情變得難堪，眼睛定定地望著地上的石子，輕聲道歉：“對不起，江先生，上一次我說的話太冒犯了……”

片刻的楞神後，江廷轉瞬間明白了她指的是哪件事。既然現在已經清楚她的心意，自然不會將上一次她說的話放在心上，也不願讓這樣的話題破壞此刻的氣氛。

“這附近有沒有吃飯的地方？”江廷神情倦懶地望向不遠處的美食街，這會是飯點，正是熱鬧的時候，來往的學生很多，多半是成群結伴地往外走。

有不少學生往他們的方向看，確實，他們倆站在門口，過於顯眼，尤其是江廷的阿斯頓馬丁還停在不遠處，過分地招搖。

比起徐慢的尷尬，江廷顯得很從容冷靜，大概是從小就習慣了別人仰望傾慕的目光，無論站在哪，他都是搶奪眾人目光的那一個。

徐慢盡量忽略周圍的影響，問他：“江先生，你還沒吃晚飯嗎？”

江廷點頭，看似漫不經心地問：“你呢？”

“我也還沒有，今天下班比較早，想著回學校再吃好了。”

緊接著，江廷很自然地發出邀請，徐慢遲疑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一切都很順理成章，找不到任何突兀的地方。

去的路上，徐慢看著江廷的背影陷入了沈思，腳步越走越慢。

今晚江廷的情緒異於往常，她有些算不準他此刻的想法，難道是因為下午聽到了她和呂珊珊那番對話，所以才發生這樣的變化？

如果真是這樣——

徐慢輕嗤了聲，似乎覺著有些可笑。

原來江廷……這麽容易就上鉤了？

徐慢走得太慢，等江廷回過頭時，發現她已經離自己遠遠一截，遂又原路走了回去。他今天少見的有耐心。

看到江廷朝自己走過來，徐慢回過神，不好意思地笑：“抱歉，江先生，我走得太慢差點跟丟了。”

接下來，江廷的動作讓徐慢楞在原地，指甲嵌進肉裏卻渾然不覺。

他很自然地牽起她的右手，聲音清冷：“這樣，就不會走丟了。”

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場景，在三年前，他曾經也是這樣牽著她的手，說著同樣的話。

但是，最後，先松開手的人明明是他。

徐慢的眼眶霎時就紅了，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態，她別過臉，伸手捂住眼睛，不讓自己流露出異樣的情緒。

“怎麽了？”江廷彎腰，將她的手從眼睛處拿開。

起初還以為徐慢是害羞了，直到看到她眼角的淚，心臟被刺痛了一瞬——

“怎麽哭了？”

他頗有些手足無措。

眨眼間，他想起下午徐慢在休息室裏哭泣的場景，似乎明白了什麽。

徐慢是個好女孩。江廷再一次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沒事，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別的事情。”徐慢揉了揉眼眶，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徐慢帶他去了附近的一家火鍋店，這家店在整個大學城都很有名，唯一的缺點就是人太多了，每次來都要排隊，站在門口她惋惜地嘆了一口氣，提議換一個地方，沒料到江廷竟然說，就這家吧。

他沒有任何猶豫。

對於江廷的回答，徐慢是意外的，他向來是個惜時如金的人，絕對不會浪費時間在這種無用的事情上，而現在，他陪自己坐在門口的木凳上排隊等號，沒有催促，也沒有頻頻看時間，就這麽安靜地陪她坐著。

木凳上沾了些油漬，她看到江廷的手工西服都被弄臟了。她眉頭緊蹙，除了心疼錢以外，她此刻沒有任何情緒。

也是在這一刻，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江廷生病才好沒多久，她現在居然帶他來吃火鍋。

她暗罵自己真的太粗心了，看來善解人意的清純小白花也不是那麽好當的。

此刻，她只能想辦法補救，她說：“江先生，要不我們還是換一家吧，你前段時間還生著病，吃火鍋不太好。”

說完，她配合地蹙起眉頭，眼裏滿是擔憂望著他。

徐慢覺得此刻她的表演非常完整。

江廷輕笑了聲，說：“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上一次在他家，她為了制造親密接觸，特意伸手去探他額頭的體溫，而現在他們並排坐著，江廷依樣學樣拿起她的手，放在額頭上，眼神清明，似乎在印證自己說的話。

寬大的手掌包裹著徐慢的手，掌心的溫度暖烘烘的，熱流傳遞到徐慢的掌心，誰能想到有這樣溫度的人，心卻是冷的。

徐慢不動聲色地將手抽回，拿起桌上的杯子喝水。

等了約莫半刻鐘，終於輪到他們，徐慢本來就餓得不行，剛坐下來就拿起菜單用筆勾選菜式，動作熟練又迅速，末了把筆遞給江廷，問他有沒有別的想吃的。

從坐下來的那一刻，江廷就一直在觀察徐慢。在這個地方，徐慢比以往任何一次見面的狀態都更放松。

“我和江先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江廷忽然又想起了這句話，原來在他的世界會讓她拘束、不自在，而真正讓她感到放松的是這些街邊小店，是校園的一角，是一切她熟悉的地方。

熱氣騰騰的紅油鍋底放在兩人中間，白色的煙霧升騰又散開，服務員上菜上了好幾輪，直到食材鋪陳在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的，沒留下一絲空隙。

徐慢看著滿桌的肉陷入沈思——江廷是把整個菜單上的肉都點了一遍嗎？

為了營造出溫柔體貼的形象，徐慢主動承包了涮肉的工作，她把食材放入漏勺，涮好之後再夾入江廷碗裏，她知道江廷喜歡吃什麽不喜歡吃什麽，往他碗裏夾的都是他愛吃的菜，而他不喜歡吃的菜她一塊都沒給他夾。

她為什麽會意識到這一點，是因為江廷突然問她：“你怎麽知道我不吃菇類？”

拿著漏勺的手一抖，幾塊肥牛落入紅湯，徐慢裝作沒有聽到他說的話，專心地把浸在湯裏的肥牛撈上來。

可怕又可悲。

原來當你習慣了和一個人生活後，許多事情仿佛有了肌肉記憶一樣，就算你不去想，身體卻已經事先發出指令，哪怕重生了一回，她連他的飲食習慣還是記得那麽清楚。

所以當時她回答：“我不知道呀，是我自己不太愛吃。”

江廷看了一眼她碗裏的食物，若有所思。

吃飯的間隙，江廷隨口問起：“你平時經常來這裏？”

“也不算很經常。”徐慢想了想，上一次來還是請沈斯遠吃飯那一次，這裏消費比較高，她也沒有那麽多錢常來這裏吃。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宿舍的微信群裏，周筱婷一下發了好幾條消息@她，徐慢點開看了幾眼，原來是提醒她周末去參加覆賽。

【等你進了決賽，我們整個宿舍一定去給你現場打call！】

徐慢笑了笑，一擡頭對上了江廷的目光，她當下就有了新的想法：“江先生，你11月30號那天有空嗎？”

江廷沈默了一秒，說：“我月底要去一趟南城。”

話音剛落，江廷看到徐慢眼裏閃過明顯的失落，他不知怎麽心裏也一沈。

“那沒事了，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轉瞬間，徐慢表情如常，低頭繼續吃肉，有幾縷頭發從耳後滑落，她伸手攏到腦後，這麽簡單的動作，徐慢做起來卻賞心悅目的好看。

江廷的車停在學校門外的停車場，吃完飯徐慢送他到門口，正想著要說點什麽，眼睛一瞥，突然看到不遠處的沈斯遠，她熱情地朝他揮手，當做是打了招呼。

沒想到，下一秒，沈斯遠朝她走了過來。

事實上，他已經在那裏站了好一會，他剛從市裏的圖書館回來，遠遠就看到了徐慢，只是下一秒，他才留意到她旁邊還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

黑暗中，他的眼睛如同雪夜裏的獵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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