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從硝煙還未完全散去的星艦上下來的時候, 都還沒來得及把手裏的武器扔下，就先看見了一片銀色，登時就楞住了：“……老大？”

雷爾諾德是被埃德蒙安排到這裏等人的, 但埃德蒙並沒有告訴他要等誰，直到聽到這個聲音，他才不敢置信地轉過頭看著卡特：“卡特？你怎麽會在這裏？”

當年他進入全封閉式的培養皿之前，他記得卡特是離開了的, 卡特無法忍受雷爾諾德那種自我封閉式的“保護”和等待, 和他大吵一架之後憤然離開，雷爾諾德知道自己對不起這群同生共死的兄弟，很多人都在他做出決定之後就默然離開了，只有卡特和哈尼斯一直陪著他，哈尼斯的心思他一直知道，他對此感到抗拒, 但礙於兄弟情面並沒有戳破, 所以他在得知哈尼斯做了什麽之後才會那麽決然的直接“解決”他, 即使這個人曾經跟隨自己多年, 他終究觸及了雷爾諾德的底線——他背叛了萊特，最重要的是，他竟然敢對亞撒下手。

而如今, 卡特居然會在這裏, 這是他萬萬沒想到的, 面對他的驚愕，卡特則是給了他一個大力的擁抱，一把鼻涕一把淚道：“老大！！你可算是回來了！！”

“卡……卡特咳咳……”雷爾諾德被他撞的一個趔趄，卡特趕忙松開他，又給他撫平衣服, 雷爾諾德已經換上了一身幹凈的便服，卡特一看就猜出了大概，這麽大年紀的一個大男人，硬是頂著滿臉的眼淚朝著雷爾諾德跪了下去，如同當年他被雷爾諾德從貧民區救出來時向他宣誓忠誠一般，那般的熾誠：“老大，歡迎回來。”

“你……”

“老大，陸將軍的遺體，被我安置在愛丁格莊園了。”卡特打斷了他還未出口的話，雷爾諾德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半晌才幹巴巴道：“他……還好嗎？”

卡特笑了起來：“托您的福，他很好，遺體並沒有收到嚴重的傷害，至於當初對他下手的那些人，已經被兄弟們除掉了。”

又聽他繼續道，“這件事我並沒有告訴小少爺，他可能默認為是您親自將陸將軍帶回來的，我在這件事上請求您不要告訴他真相，他有很認真的打理愛丁格莊園，至於陸將軍，我離開之前已經按照您日記中所記錄的將卡拉德波加放在了他的身邊。”

雷爾諾德沈默良久才道：“……你知道的，就連我自己都不敢對此下定論，卡拉德波加畢竟是神話中的東西，有沒有用……”

“那也要試過才知道，不是嗎？”卡特站了起來，那邊凱爾並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正在清點人數，為了不給自己添麻煩，卡特打算先過去集合，他現在可不是以前那個吊兒郎當的海盜了，軍徽可是亞撒親自送到他手裏的，“老大，我先過去了，晚些時候再來看您！”

雷爾諾德站在雨後的青空之下，他的背後是萊特阿帕爾區，繁華背後，是他等待了多年的歸處。

微風吹過，撩動了銀色的長發。

……

一個月後。

“呼，總算結束了！累死我了！”雷塞爾把自己從星艦上摔了下來，在接觸到結結實實的大地之後差點哭出來，“我再也不想去黑洞玩了！”

塞繆爾從星艦上下來，腳一軟，連帶著走在他前頭的科維幾人滾到了一塊兒，一行人頓時哀嚎起來。

“什麽鬼集訓活動！黑洞那種地方是人去的嗎！啊我的手我的手科維把你的蹄子拿開！”

“啊啊啊啊我終於回來了！萊特！”

“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吐了唔……這種反差實在是太大了！”

一只修長蒼白的手抓住了星艦出口的門框，隨即一個黑發少年出現在了門邊，他無力地靠著門框，擡眼看著碧藍的天空，露出一抹苦笑：“總算不是黑色了，真好……唔！”

話還沒說完，他就扶著門框吐了個痛快。

少年——也就是亞撒，本來是可以不參加這最後一次集訓的，十天前，當埃德蒙得知這次集訓內容之後，其實是不同意亞撒參加的……

“那不是在萊特！就算是肯伊森林，至少也是在萊特，那可是黑洞，不是鬧著玩的！”埃德蒙難得這樣嚴肅地和他說話，一張俊臉黑的不像話，“說什麽都不行，我自然有辦法讓你畢業，管他什麽校長的命令！去他的命令！”

“阿爾貝托的校長是你老爹，埃德蒙，註意你的言辭。”安格斯坐在一邊，聽到這裏終於聽不下去了，“雖然我也不想讓亞撒去，但這是他的決定，我希望你能理性對待這件事，兒子。”

“得了吧，”作為安格斯不折不扣的“摯友”，雷爾諾德剛剛從門外回來就迫不及待地對還沒看順眼的埃德蒙道：“這是亞撒的決定，尊重他，然後接受，這就是你該做的。”

埃德蒙無奈扶額，這幾天他都快被雷爾諾德懟死了，安格斯不讚同地看向他：“雷爾諾德，別說了……”

“我是他的父親，我自然清楚我兒子該怎麽做才是正確的，去吧亞撒，我支持你。”雷爾諾德摸了摸亞撒的腦袋，坐在了他身邊，在得到亞撒感激的一瞥後十分得意地瞪了一眼埃德蒙。

埃德蒙抹了把臉：“雷爾諾德先生，他肚子裏還有顆龍蛋。”

雷爾諾德：“……”

雷爾諾德：“咳咳，亞撒，要麽咱們再商量一下？”

亞撒見所有人都在反對他，氣鼓鼓地站了起來：“我不管，我要去。”

“……理由呢？”埃德蒙嘆了口氣，上前扶著他的肩膀，看著他倔強的眼睛，“之前告訴我理由。”

“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邊，而不是以什麽所謂的貴族身份，也不是利用特權。”亞撒道，“埃德蒙先生，我愛你。”

……

回想結束，亞撒也已經吐不出來什麽東西了，他今天本來就沒吃東西，吐出來的都是酸水，雷塞爾趕緊從地上艱難地爬起來，從亞撒的背包裏掏出所剩不多的半瓶水：“漱漱口。”

亞撒這樣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們已經從最開始的驚慌失措到了現在面無表情地幫人拍背了，亞撒吐出嘴裏的水：“謝謝。”

“沒事，我們趕快回阿爾貝托吧，看來這裏不會有人來接我們了。”雷塞爾在塞繆爾不停念叨萊恩名字的背景音中松開了亞撒，帶領眾人邁著疲累不堪的步子朝著阿爾貝托出發。

“亞撒！！”

埃德蒙的聲音突然響起，亞撒渾身一震，猛地轉過頭去，就見在漫天晨光中，埃德蒙正逆著光站在不遠處，朝他張開雙臂：“歡迎回來，亞撒。”

“埃德蒙先生！！”亞撒也不知道哪裏來了一股力氣，掙脫了雷塞爾的手，大步沖了過去，把自己砸進了埃德蒙懷裏，把人撞得一踉蹌，兩個人在朝曦之下交換了一個綿長溫柔的親吻。

“呵，狗糧。”

不知道是誰低聲念叨了一句。

……

“爸爸。”亞撒撐著傘站在愛丁格莊園門口，見雷爾諾德出來了，忙跑上前去給他撐傘，“還是那樣嗎？”

雷爾諾德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卡拉德波加可能……真的沒有用，但能每天來看看陸川風，他已經很滿足了，至少他還是完整無缺的，就算永遠都不會睜開眼睛，用那雙如墨的眸子專註地看著他，輕聲溫柔地喚他的名字。

“小心點，別淋著自己。”雷爾諾德把亞撒摟到自己懷裏，把他手裏的傘順道也搶了過來，“我來，今天好點了嗎？”

亞撒摸摸自己的小腹，不知怎麽的腦子裏突然出現了昨天晚上埃德蒙情到深處時落在他小腹上的親吻，虧得這時候是晚上，否則雷爾諾德看見了一定會調侃他——他已經臉熱地不行了：“好，好點了，預產期也快到了……爸爸，我真的沒有問題嗎？”

他是指明明周春風和戈梅斯都已經確定了自己的預產期，可他的肚子還是平坦一片，像是什麽都沒有。

雷爾諾德牽起他的手，帶著他走向星艦：“怎麽會這樣想？我記得安格斯當年生埃德蒙之前，也和你差不多，你這樣，可能和你父親的血統有些關系吧……畢竟，一個是龍族，一個是豹族。”

亞撒撇了撇嘴，放棄了這個問題：“明天早些回家，我陪爸爸過來。”

然而第二天早上，因為埃德蒙，亞撒就連去學校都遲到了，更別提陪他過來了，雷爾諾德借用了米爾斯的用車，一個人站在了莊園門口，不知怎麽的，心裏有些悸動。

但他並不清楚這種感覺的來由，雷爾諾德一向不是會在這種事情上多費心思的人，幹脆就當作是自己早上沒吃飯的原因引起的心悸，直到來到了地下室，他才發覺那陣感覺……不是說著玩的。

陸川風不見了。

卡拉德波加那柄劍掉在了地上，棺材的蓋子碎成了渣子，裏面存放的十幾年都沒有枯萎的藍紫色桔梗花也散落一地，像是被狂風洗劫過一樣。

雷爾諾德呼吸一室，像是想起了什麽，轉身沖出地下室，有些茫然地在門口游蕩一圈，恍恍惚惚地朝著樓上奔去。

……會是他嗎？

雷爾諾德的心跳聲幾乎快要蓋過他的呼吸聲，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淤泥中，用盡全身力氣才能踏出下一步，他就這麽一步一頓地來到了閣樓亞撒的小臥室門前。

門……沒關。

昨天晚上他走之前為了不讓雨水淋進來，特意來檢查過一遍，可現在，門卻打開了一條縫。

雷爾諾德在門前站定，明明只有幾分鐘，他卻覺得自己像是在這裏站了幾萬年，直到眼前出現了一只手。

這只手上有著不少傷痕和老繭，這是長年打仗留下來的痕跡，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以及撲面而來的桔梗花的香味。

“怎麽哭了呢？”

熟悉的嗓音響起，在雷爾諾德心裏蕩開了一圈圈漣漪，他緩緩擡起頭，看著那張偏東方的面容，驚覺自己已經一臉冰涼。

“陸川風？”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完結！！！

明天開始更新番外！！！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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