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為雄、鴦為雌，有方既滅徒留相伴者孤零一生，自古為才子佳人們津津稱道的愛情象征。周景庭無論如何也想不通，齊家覆滅同鴛鴦能有何種關系。

“傳言皆是寄現實於美好向往，鴛鴦其性難解，我幼時在外婆家魚塘曾待上數月，親眼見過有只鴛鳥誤食行人丟棄的藥草身亡，未及半月，另一只鴦鳥就同其它鴛在水中嬉戲，好不快意！甚至曾有鴛鳥聚眾在泥濘土坑上將半死的同類活活啄死，叫聲著實恐怖！”

謝思曉因年少經歷，對號稱情鳥的鴛鴦素無好感，待看清銀環上所刻圖形確如周景庭所言，乃鴛鴦交頸，只覺惡寒將它摔進周景庭手裏。

“思曉兄所言不無道理。”周景庭望著耍起小性子的謝思曉，輕笑出聲，轉身從木櫃中取下空盒，將銀環裝進。

“長時間暴露在外，容易揮發，雖不知風尋用何種辦法打理得如新買進一般，現在只得照著我的辦法小心保管嘍！”

“鴛鴦湖……鴛鴦環，齊家故地曾在湖邊，你說，齊大人會不會同臨安城及鴛鴦湖有著緊密關系，只是隱瞞了大半輩子，從未主動提及。”

與齊家有關的證物少之又少，除被秦媽媽拆下的破磚瓦，只剩個鴛鴦不時出現在眾人眼前，但周景庭絞盡腦汁亦難記起，齊大人在朝期間究竟同鴛鴦能有何種關聯。

初時，謝思曉問起尚書夫人生平，臆測鴛鴦代指伴侶，可齊家夫人乃尚書指腹為婚的玩伴，自小感情深厚從未爭吵，就連府上唯一的小妾也是夫人張羅著納進府中，兩人至死也未曾因家中瑣事紅過臉，夫唱婦隨在當年可是京中第一佳話，比之鴛鴦間的情思更為感人肺腑。

這廂，謝思曉同周景庭正糾結與銀環來歷，門外響起一連串嘈雜不齊的腳步聲。

人未至，急呼聲倒先傳了進來。

“我們在鴛鴦湖旁找到正拔水草的黃渠了！”

在林浮生的帶領下，楊衛之同官兵們分成四組，以小舟為中心，依照東西南北方位趕去尋人，只片刻，就將背著竹簍正往湖心深處游去的黃渠按住，五花大綁著交付周景庭眼前。

“浮生，快給黃老先生松綁，老人年紀大，下手怎麽沒輕沒重的？”

黃渠曾將有關齊尚書的事盡告知給周景庭二人，雖不知他心中可有歹意，起碼是曾施以援手的人，於情於理都不該像逮捕犯人般對待他。

“無妨，老夫閑來無事，見這小夥子蠻有意思，就存心陪他戲耍番來縣衙走一遭。”周景庭輕攏下衣袖，親手給黃渠解綁，林浮生見狀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的沖被敷老者抱歉一笑。

繩索落地，黃渠沖周景庭道了聲謝，活動下緊繃的筋骨，擡手朝周景庭微微行禮，滿是敬意：“公子果非常人，老夫眼睛還未昏花，望公子不要嫌棄我這個老頭子！”

從方才情形來看，能驅使一城縣令為他做事的林浮生儼然為其手下，是以，眼前曾端坐他小舟上陪同飲茶閑談的周公子，必是顯貴高官。

“讓老先生見笑了，實不相瞞，今日叫浮生請你前來乃有事相問，還望您能鼎力相助。”周景庭不再寒暄，拱手作邀請狀，直將他引往風尋屍身旁，謝思曉則沖他翹起嘴角以示友好。

“黃老先生可識得此人？”為進一步確認風尋身份，謝思曉在縣衙仵作的幫助下，早已將被割下的殘破臉皮貼合在血肉模糊的腦骨上，雖然無法覆原死者全貌，但大體上是無差別的。

“這……咦？看著有些眼熟啊，奇怪了，老夫在鴛鴦湖行舟數年，極少同年輕女子交好，怎這屍體卻如此面熟？”黃渠疑惑著再向前探上幾步，伸直手指在死屍臉上輕撫兩下，蹭掉些血跡後，瞇著眼觀視良久，臉色突然大變，雙手一翻跌跌撞撞著朝身後退去，直碰倒木架子上幾個錦盒。

“齊小姐？不……不可能，絕不是她，怎麽會死呢，她不可能會死的，一定有哪些地方出了差錯，不可能！”黃渠雙眼登時變得混濁不堪，向來硬朗得比青年人還要健康的老爺子，此刻終於在面上顯出老態，口中津液漸流至嘴角，黃渠仍不停嘀咕著，似受了巨大的打擊，整個身體半癱在地上，不肯起來。

既然黃渠都這樣肯定了，看來風尋便是齊問大人在世上僅剩的女兒了，哦，不對，應是最後隨棺材入齊家祖墳的嫡親血脈。

謝思曉不敢再抱有僥幸心理，苦著臉將裝著銀環的盒子遞給黃渠，同情著望向他，在周景庭的幫襯下把他攙扶起身，細心得為他拍打背後衣衫沾染的灰塵。

“唉，本以為小姐能逃出生天，沒想到兩年過去了，她還是被人害死在原地，鴛鴦湖，什麽狗屁鴛鴦湖，倒不如改名成齊家墓穴。”黃渠坐在長椅上，緊握住周景庭溫熱掌心，情至深處竟破口大罵起來，似是怒極恨極。

“老先生……”

謝思曉張開嘴巴，安慰話滾落至唇邊硬是蹦不出半個字來，只能無奈著聽他咒罵起鴛鴦湖。

“天殺的鬼地方，早知如此老夫寧死也不會在鴛鴦湖邊作擺渡人，誰知道哪天劃槳時會不會在湖心中央平地起浪，把我卷進湖底，反正我在齊家做過幾年工，有本事也將我帶走啊！”黃渠痛心疾首得拍著大腿，險些把手中盒子一並甩了出去，他記起這是方才謝思曉硬塞給他的東西，怒火燒心下，顧不上許多，直接把盒子打開端詳，登時止了火爆脾氣。

“小姐的銀環？她常戴在右手腕上，平日裏連泡澡時也不肯褪下，怎麽會在你們手中？”黃渠猶疑著盯緊面露尷尬的周景庭，忽猛地輕拍腦門，失笑道：

“人老了腦子不再靈活，緊跟著記性也不太好，這個是你們從小姐身上拔下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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