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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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瑞恍恍惚惚地回到家, 聽見嬸嬸和奶奶她們商量說搬家的事。

自從夏令嬸嬸找到了時裝店導購這麽一份體面的工作之後,家裏的情況馬上好了起來。

家裏一共才四個人,還上了自己治傷欠的錢之後,第二個月就沒再愁過吃喝了。

嬸嬸是店裏的員工, 穿的是員工統一的新式服裝, 和這裏的窩棚格格不入。

之前她就說過想搬家了, 畢竟他們家老的老小的小, 本來就很容易招人欺負。

等嬸嬸有了好工作,知道她能賺錢了後,不少別有用心的人就全部都湊上來了。

那些人非常可惡,一邊想要把她娶進門賺錢,一邊又嫌棄她是個寡婦。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無所事事的小混子, 總是在他們家的窩棚附近轉來轉去, 讓人很不安心。

過年這幾天,嬸嬸和夏奶奶搬家的想法,就更加急迫了。

因為唐小姐很大方,給員工們開的工資很高, 過年之前發的年終獎金額,是過去幾個月工資的總和。

這一大筆錢拿到手裏後,就很是讓人不放心,總覺得隨時都會被闖進來的壞人給搶走。畢竟窩棚毫無安全可言,不過就是幾張毛氈子和幾捆茅草紮起來的地方, 風一吹都能倒, 哪裏抵抗得了蟊賊?

所以這幾天,嬸嬸一直都在計劃租房子的事,就是對租在哪裏,三個女人都拿不定主意。

尚瑞腦子裏灰蒙蒙的一片, 全都是前世今生和孟婆湯的事。

他不知道唐小姐說的那些話是真的還是假的,好像不是在開玩笑,又好像是在騙自己。

但是世界上真的有人記得上輩子的事情嗎?自己不記得是因為喝了孟婆湯?那麽自己前世是什麽樣子的?

或許依然是個普通人,不像唐小姐那麽厲害。

不……

唐小姐前世或許不是一位小姐,而是一位少爺。她說了前世她的父母是為了生繼承人才會生下他來,可見她應該是一位少爺無疑。

難怪平常她的做派像個男子,行事高傲恣意,手段老辣靈活。高興了就捧個戲子,還說自己不會成親。

也對,換做任何人,魂魄是個男人,身體卻是個女人,也會不知道是該嫁還是該娶……

白想了一堆莫名其妙的東西,尚瑞肚子也餓了。

正想去找東西吃,忽然聽見外面一片哭聲傳過來。

他一開始沒在意,尚奶奶跑出去看了一趟熱鬧回來,才知道是楊家出事了。

“楊家?是楊老爺子病故了?”

好像那位老爺子的身體,從年前就不大好,一直躺著,這段時間天氣冷,就連們都不出。

“不是那老家夥,是楊榮海沒了?”

“楊榮海?”

尚瑞也嚇了一跳。

楊榮海不就是嬸嬸的前未婚夫,鄭媛媛現在的未婚夫麽?

倆人的婚期還有幾個月就到了,只等出了十五就辦酒席,怎麽會突然沒了?

就連在一旁默寫文章的夏令都被吸引過註意力了。

“楊海榮?他能有什麽事兒?他不是出門都有小廝伺候著的麽?能莫名其妙就沒了?”

“伺候個什麽?說是楊榮海打著在外讀書的招牌,實際上暗地裏早就抽上煙了。伺候他的小廝,也染上了癮頭。昨兒夜裏他出門會友,在朋友家裏也吸了一遭。結果回來的路上抖起來,和小廝一起滾到臭水溝裏去了。本來那邊上就是大路,隨便吆喝一聲都有人能把他們拉起來。可壞就壞在這倆全都上了頭,往溝裏一趴就神鬼不知,等楊家人找到時,身子都硬了……”

“我的個老天,他這一走,鄭媛媛可就沒靠頭了。她那一家子,還指望著他接濟呢。”

“可不是?方才外面哭的,就是鄭家人。楊家來傳話兒的時候,鄭家哭的比楊家人還要傷心,他們現在算是什麽指望都沒了。”

說到這裏,尚老太太看了夏令一眼,道:“得虧你和楊家退婚了,要不然,外頭哭的可就是你了。”

“有差別嗎?我不早就哭過一回了!何況人家還沒成親呢,鄭媛媛大不了再定個別人家,總比我這個寡婦好。”

“你,你……我們大寶就是再死的早,那也不是被大/煙霍霍死的,他就是信錯了人給害得!”

“他那是信錯了人?他那是沒腦子,我早就說過那群人不可信不可信,他偏不聽。看見了吧,把自己搭進去了!還害得我們連個安身的地方都沒了。”

夏老太太見女兒又生氣了,趕緊勸道:“別氣了別氣了,咱們下回找女婿,鐵定找個聰明的,不要那種大傻子。”

尚老太太聞言大驚:“什麽?你還想給她找女婿?想都別想,我不準!”

“管你準不準,我女兒想找就找。她才剛滿二十呢,不找女婿難不成守一輩子寡?再說了,我女兒養著你這個婆婆就已經夠孝順的了,換成別人家,哼……”

“尚奶奶,夏奶奶,嬸嬸,你們先不要吵。”尚瑞眼看她們又要鬧起來,趕緊打斷她們,問道:“楊家要辦喪事,我們家要不要去幫忙?楊家和夏家,我記得以前是有交情的。”

楊家和夏家是老一輩的交情,要不然夏令也不會和楊海榮定親了。

雖然因為退婚的事,兩家斷了來往,但這會兒楊海榮人都沒了,如果他們不去看一趟,好像不合適。

但真要去,就夏令這個身份,仿佛又有點看笑話的成分……

夏令也一時拿不定主意,最後還是夏老太太拍了板,說:“不管是幫忙還是其他,我去就是了。夏令你就好好在家呆著覆習你的功課,不要去湊這種熱鬧。”

盡管已經成為正式員工了,但唐小姐的話很有道理,想要再進一步,必然得繼續文化學習。

她不知道再進一步還能怎麽樣,卻知道努力學習文化會讓唐小姐滿意,她自然會努力去學。

所以雖然平時要上班,但只要空閑,夏令就會抓緊時間學習。這幾個月來,她的成長速度,是所有人裏最快的。

當然,因為看出來唐小姐喜歡努力讀書認字的人,其他員工在下班後也沒有放松,都在學習認字。畢竟對於她們來說,目前沒有什麽事,比這一份薪資高昂又體面的工作更為重要的了。

所以夏老太太的意見獲得了所有人的一致讚同,連尚瑞都沒有出去,而是專心在家和嬸嬸一起讀書。

他以前在家時是進過學堂的,雖然時間短,但也算是正式啟蒙了。所以他的進度,是比夏令還要快上不上。

唐小姐需要用人,他知道自己年紀還小,很多事情都還幫不上忙。但他相信,只要努力讀書做好準備,總有一天,他會成為能被她重用的左膀右臂。

正月初七,唐豆蔻出門看戲,黃有功再次找上門來。這次他的態度比上一次誠懇,也焦急多了,估計是想過其他辦法,卻最終沒能幫他。

想來也是,嫉妒這種事,是不可能化解得了的,除非他那兩個兄弟一夕間雙雙暴斃,否則只要他們活著,就會不間斷地折磨這個讓他們不斷嫉妒的人。

唐豆蔻這次態度松動了一點,說:“這你得讓我想一想,畢竟你也知道,我身份年紀是一方面,碼頭那邊,我又鞭長莫及……”

“只要唐小姐肯幫我,小的一定付犬馬之勞……”

唐豆蔻搖搖頭,說:“你先回去吧。”

黃有功還想說什麽,但他知道面前的小女孩已經不願意多說,只能深吸一口氣,聽話地離開了。

楊英官小心翼翼地問:“那是誰呀?看上去好兇。”

“唔,一個命運不濟的人。”

“命運不濟,這世上多的是命運不濟的人,哼!”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楊英官發現唐豆蔻對他寬容得不得了,於是膽子也大起來了,時不時耍一點小脾氣。

這孩子大概是看其他同行和金主們的相處模式看多了,居然以為撒嬌賣萌是一種小情趣。

唐豆蔻可不是吃這一套的人,她更喜歡優雅沈穩的貴公子,誰要是在她面前裝嬌俏小奶貓,她得立刻把人扔出去。

不過想到面前這人有一部分愛豆的零部件,她就覺得什麽都能忍了。

於是笑呵呵地問:“你怎麽感嘆這個?你的命運難道還不夠好?”用有了她的愛豆的一部分作為身體,還有她這個金主可以養他一輩子,他的命是世界上頂好頂好的那一群了。

當然楊英官並不這麽想,他現在就把唐豆蔻當成了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一刀兩斷的臨時金主。

畢竟,唐豆蔻雖然花大價錢養著他,順便連花戲班都養起來了,可他對她究竟看上了自己什麽,心裏完全沒數。

因為沒數,自然沒有安全感。

要是換成其他人,不外乎貪色或者獵奇攀比撐面子,那樣他還可以按照同行們的例子努力。

可唐豆蔻是個女孩子,她要是想占自己便宜那是他的榮幸,要是他想勾引一下她,那就是找死。

所以這段時間楊英官雖然花錢花的爽,心裏卻一直七上八下的沒個底。

剛才也是隨口插了一句話,聽見唐豆蔻反問,他抿了抿嘴春,決定試探一下。

道:“能遇到唐小姐,我的運氣當然是比其他人好很多了。但這樣的運氣,實在讓人心裏沒底。論唱戲我唱的沒別人好,論長相我不能算頂尖,唐小姐究竟為什麽對我另眼相看呢?”

“這個啊?當然是因為命運給了你一樣特別珍貴的東西,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我能看到。但沒關系,你只要知道你只需要好好唱戲,永遠都不會為錢發愁就是了。”

唐豆蔻的說法依然讓楊英官雲裏霧裏,但他謹遵師兄們的教誨,明白即便再受寵,也不能讓金主感覺到不耐煩,便不敢多繼續追問。

眼看時間差不多了,他服了服身,對唐豆蔻說:“下一場西廂記,輪到我上臺了,唐小姐您先坐著,我得去後臺準備準備。”

“去吧,我等你唱完一起吃飯。”

唐豆蔻話剛說完,就見小夥計端著絹花上來了。每次只要是楊英官上臺,她都會給很多打賞,所有人都習慣了,因此夥計們每次在楊英官上臺前,都會幫她把絹花準備好。

由於楊英官唱的實在沒有花老板好,雖然不像第一次上臺那樣嚇得聲音都打顫了,但不論是唱腔還是氣息,都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所以每一次,他都是花老板唱完後才會上臺,全當練膽。有唐豆蔻撐腰,其他人也不敢說什麽,反正他們想聽的戲已經聽完了,想走可以走,不想走就只能忍著聽楊英官唱。

所以,等楊英官上臺後,不少老票友們都陸陸續續離開了,只剩下一部分人還沒走,有些或許是癮頭還沒過足,有些是專門等這看唐豆蔻撒錢。

她這個全新出爐的女紈絝,現在已經成了一道風景線。畢竟別的女戲迷,頂天了也就是送個禮物花一份兒打賞錢,像她這樣連人帶戲班一起包了的還真的挺少見。

少見的後果就是,看熱鬧的引來不少,找麻煩的也跳出來了。

就在楊英官開唱後,忽然發現有人開始跟唐豆蔻比扔絹花打賞了。

唐豆蔻剛開始還挺開心的,本來嘛,身為一個追星族,當然高興有人和自己一樣有眼光。雖然說楊英官不是她的愛豆,但難保會有人發現他有一雙精美絕倫的手呢?

但不管你如何又眼光,也不應該挑釁自己。

“跟本小姐搶榜一,是不信任本小姐的財力?”

然後大筆一揮,又簽下一張支票。

樓下那位大少爺臉色變了變,馬上也吩咐自己帶來的小廝:“去銀行取錢!”

說完又狠狠抓了一把絹花扔到臺上,眼睛卻看著唐豆蔻這邊,滿是輕蔑。

唐豆蔻挑了挑眉毛,她前不久才剛往銀行賬戶裏存了幾箱金條,拼財力,別說小小一個上海,就是全世界,恐怕也沒有幾個人能拼得過自己。

這孩子,怎麽這麽倒黴呢?

她輕描淡寫地又簽了一次支票,這次連數字都懶得寫了,只等打賞完了讓楊英官自己填就好。

齊大少原本準備拼打賞拼贏了唐豆蔻,就把楊英官叫出去狠狠羞辱一番來著。

結果計劃到拼錢這一步就擱淺了,他自然不滿意。

不等戲臺上唱完,這位便氣狠狠地到了樓上雅間,瞪著唐豆蔻冷笑:“楊小姐豪橫,齊某自愧不如。不過本少爺不算不得什麽人物,卻有的是人收拾你。正月十五玉華樓堂會,咱們不見不散!”

“等等等等等會兒!什麽玉華樓什麽堂會?什麽意思?難道我想花錢,還得讓你們給我挑個地點?”

“你!你該不是怕了,不敢來了吧?”

“唐小姐,玉華樓堂會是梨園行的比鬥大會,每年都會有各大戲班登臺唱戲,比鬥輸了的,都是要讓出場子的。”

“比鬥的輸贏是看打賞的多少?”

“是。”

唐豆想了想,這種牌面肯定得爭啊!於是點了點頭,對氣呼呼的齊大少說:“行,正月十五玉華樓是吧?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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