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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缸中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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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景宇被沈琛帶了去新的住所,臨出門的那一天,沈琛還半跪下來為韓景宇換鞋。

這大概是韓景宇最虛弱的時候了,他連走路都需要由沈琛攙扶著,臉色蒼白,扣到脖頸上的衣領也掩不住他脖子上掐出來的淤青。沈琛站在他身邊,手臂攬在他的腰上,如同一個看護幼弟的寬厚兄長一般。但是他的神色分明是深情的,更甚親密的情人。

韓景宇穿著沈琛的衣服,前段時間他才好不容易長了些肉,現在又飛快的消瘦了下去,明明是和沈琛生的一般高,穿著他的衣服卻撐不起來,肩膀好似一只手掌就能掌握住。沈琛扶著他往外面走,車就停在門口,沈琛將韓景宇扶的坐了上去。

韓景宇的精神很差,眼睛下面有濃濃的一層黛色,他被沈琛攙扶著,好似一個由關節拼湊出來的土偶木梗。

沈琛將他送上車後座,後座很寬敞,韓景宇坐在最中間的位置,沈琛坐在駕駛座上,一擡頭就能從後視鏡裏看到韓景宇的臉。

沈琛溫和的囑咐著什麽,韓景宇都要反應好一會兒才能將回答說出來。他似乎連腦子都變得遲滯下來了。

沈琛買了新房子,他要換個地方把韓景宇藏起來了。

車還沒啟動,二樓用鐵鏈拴著的狗卻狂吠了起來,爪子扒在圍欄上,兩只耳朵都豎的直直的。

韓景宇被那叫聲驚擾了心魂一般,遲滯的表情忽然松動了一下,而後擡頭往樓上望去。郁郁蔥蔥的樹冠,只依稀可以聽到鐵鏈的碰撞聲和激烈的狗吠聲。

韓景宇嘴唇翕動了幾下,而後幾乎可以算得上是用一個手腳並用的姿勢爬到了車窗旁邊,茶色的車窗將他的動作阻隔,韓景宇只能稍稍將頭仰起來一些,去看,去聽。

沈琛看到了韓景宇的動作,轉過身來問他,“怎麽了?”

“狗,狗在叫。”韓景宇聽得分明。

“嗯,我先把你送過去,到晚上的時候再把狗捎帶過去。”沈琛是怕狗身上的病菌感染到韓景宇身上的傷口了。

韓景宇聽到沈琛的話,點了點頭,將身子縮了回來。

二樓用鐵鏈拴著的狗還在叫,韓景宇一直側著頭往車窗外的二樓望。直到車駛出巷子,韓景宇才將目光收了回來。

沈琛開了車,韓景宇也沒有再說一句話,他跟沈琛在一起了之後,好像又變得沈默了許多。

沈琛還是那副和和氣氣的模樣,只是那目光卻已不覆當初初見時候的澄澈,他的眼底藏著巨大的陰影,窺探越多就會越令人惶恐。

沈琛開車在路上的時候看到了一場車禍,車窗裏卡著車主人的頭顱,鮮紅的血從碎玻璃裏滲透出來,沈琛開車到這裏,正趕上救護車將裏面的車主人擡出來的一幕,車主人整條胳膊都被鐵片橫插過去,一張臉更是被破碎的玻璃切割的支離破碎,連眼皮上都嵌著一塊菱形的碎玻璃,韓景宇聽到救護車發出的聲響,擡頭遙遙望了一眼,雖然他的表情還是沒有什麽變化,眼中卻已經浮現出了深深的悲憫之色。

沈琛只是極其冷漠的掃視了一眼,而後調轉車頭,駛向另一條路。

真是奇怪,韓景宇生活在那樣壓抑的環境裏,卻還是會對無辜死去的人抱有憐憫,沈琛生活在萬眾矚目的環境裏,卻冷漠的連死亡都不能叫他側目。

沈琛將韓景宇安置進了新住所,還向他展覽了一個漂亮的魚缸,那大概是整個房子裏最亮眼的東西了,圓柱形的,足有一人高的魚缸,魚缸下面鋪上了色彩斑斕的卵石和仿造的綠色植株,裏面只養了兩條魚,兩條彩色條紋的熱帶魚,游弋在打著深藍色燈光的魚缸裏,漂亮的叫人心驚。

從前韓景宇也養過兩條魚,只是那種長尾的紅色金魚,放在學校的抽屜裏,後來有一天,魚缸被人打碎了,兩條魚死在那碎掉的脆弱的玻璃器皿中,韓景宇為此還難過了好長時間。

沈琛從後面抱住韓景宇的腰身,跟著他一齊看著魚缸中游弋的熱帶魚,“好看嗎?”

“好看。”韓景宇的臉上都映著那深藍色的光。

沈琛指著裏面的魚對韓景宇說,“我不知道狗吃不吃魚,所以買魚缸的時候就找最大的買,那樣以後可以不擔心狗會把魚給吃了。”

韓景宇靠在沈琛的懷抱裏,他的手按在冰涼的魚缸上,那色彩斑斕的熱帶魚吐了一串泡泡,珍珠一般,貼著他掌下的水搖晃著上升了起來。

連行李都不需要有。

“給你買的衣服都掛在櫃子裏。”

“嗯。”

韓景宇發出那個’嗯‘的音節的時候,沈琛就已經從後面撩開了他的衣襟。他脖子上的皮膚完全袒露出來,上面印著深深的淤青和咬痕,而後隨著衣衫的褪去,更多的傷口交疊著出現在那具年輕的身體上。

韓景宇大約已經從相處中知道了什麽是沈琛所喜歡的,他不在乎自己是否遍體鱗傷,他也不再掩飾自己對疼痛的感知,他把沈琛所喜歡看的一切都袒露給他看了。可是沈琛是不會滿足的,一旦破籠的魔,大概只能從更多的鮮血刺激中獲得巨大的滿足。

沈琛大概是最溫柔的情人,他予你的傷痛都在愛的矯飾下而變得美好萬分。

沒有一個人生來就是能夠忍受痛的,對於痛的感知是需要不斷的獲得更多的痛楚而後拉長自己的極限,一旦承受不住那更激烈的痛,大概就是精神的崩潰和生命的停止。

韓景宇全身赤+裸的趴在魚缸上,他眼中被一片淚花所模糊著,迷迷糊糊的喘息,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從這痛覺的地獄掙脫,他強迫自己墮入的更深。

“痛嗎?”

韓景宇的聲音都已經沙啞了,他聽到沈琛的問話,卻還是極其虛弱的回以一笑,“好痛——”而後他的眼淚順著面頰滑落下來。

沈琛的指甲已經長長了,他的指甲是沒有溫度的,像鈍刀,順著韓景宇身後的傷口將血肉剖開,感受著那具已經虛弱不堪的身體在自己身下發抖……連哭喊的力氣都不再有。

沈琛已經入了魔,或許他本身就是魔,韓景宇死死的抓著他,同他一起跌進更深的地獄裏去。

至於地獄的盡頭是什麽,誰知道呢?

已經昏迷過去的韓景宇被抱到了床上,那個房間有些古怪,青天白日裏將窗簾拉的嚴嚴實實的,還是厚重的黑絲絨窗簾,透進來的光線都是虛弱的,連一個人的面龐都幾乎要看不清。

床單是白色的,韓景宇被放上去的時候,痛的立即蜷縮了起來。

他身上的每一寸都是傷口,有些是用指甲劃開的,有些是牙齒咬上去的,更多的則是那一道道腫起來的紅痕,韓景宇因為消瘦而更顯得手腳頎長,腰身纖弱,蜷縮起來的模樣格外的招人憐愛,白色的床單在他躺上去的時候就沾染上了血漬,新鮮的,嫣紅的,仿佛是從他身上開出來的紅蓮。

沈琛亦是同樣赤+裸,他跟韓景宇一般高,身體單薄羸弱,皮膚甚至比韓景宇都還要蒼白一些,這樣的模樣,好似沒有一絲力氣似的,可是他的手指間都是鮮血,連眼中都是混沌的血色。

沈琛單膝跪在床上,而後撫摸著韓景宇遮掩的發,輕輕的親了一下他的額頭。他拼命的在克制自己索求更多的黑暗面。

叮當——叮當——

門口的風鈴響了起來,抓著門把的沈琛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斂下眼底濃烈的幾乎要叫人窒息的情愫。而後將門帶上,屋子裏陷入了一片黑暗……

入了夜,沈家家門口很久不曾亮起來的橘色燈光又亮了起來,二樓也重新亮起了明亮的燈光。

沈琛開了門,走進去的時候一樓沒有燈光,垃圾桶裏的垃圾已經全部丟掉了,換上了嶄新的垃圾袋,二樓有電視裏的喧囂聲傳了下來。

沈琛連聲控燈都沒有驚動,扶著欄桿一步步走了上去,他現在好像更喜歡在黑暗中的行走。

沈母正在看電視,門半掩著,每個房間的門都是打開著,裏面所有的東西都放置的井井有條,好似和從前沒有兩樣,這裏沒有人入住過,也沒有人匆匆的搬離過。

沈琛將虛掩的門推開,臉上的笑意適時的露了出來,他好像也是從前的那個他,“媽。”

“阿琛!”沈母一下子站了起來,她在外了好些天,今天才匆匆的趕了回來,風塵仆仆還沒有散盡。

“在外面玩的開心嗎?”沈琛問。

沈母立即露出笑顏來,“挺好的,以前沒出去玩兒過,這次跟你那幾個阿姨在外面逛了一圈,真好像身子骨都活泛了——”

沈琛還是站在門口,屋子裏的白熾燈燈光打落下來,將他整個面孔都修飾的如同完美的瓷像一般,他的每一分表情都是經人手雕刻好的。

“阿琛啊,你看,我給你帶了幾件東西回來!”沈母真的好似一下子年輕了許多似的,在靠著床的一堆紙袋裏翻翻找找,還一邊絮絮叨叨的跟沈琛說每一件的來歷,“你看,這個鐲子,人家說是開過光的,能轉運——你要嫌那女氣,就送給小琳,還有這福喜娃娃,我看人家做的挺好看的,又喜慶,倒時候你跟小琳結婚的時候,擺在床頭上也成,還有這個——”

“媽。”

沈母聽到沈琛這一聲,手上的動作不知怎麽就停了下來。

這時她才註意到沈琛不一樣的神色,倚靠在門邊上,沈沈微笑的沈琛。

“阿琛,怎麽啦?”沈母心裏莫名的有些慌。

“我跟萊琳分手了。”沈琛說。

沈母的眼睛一下子瞪大,而後幾乎是跳起來一般,“分手了?你們才訂婚多久?怎麽回事,我剛出去一次,你麽就分手啦?萊琳那麽好的姑娘……”

“媽。”

沈母看著沈琛的神情,一下子又說不出話來,到最後也只是嘆了口氣坐了下來,“你好歹讓媽知道是怎麽回事吧?婚才訂了多久,怎麽說分就分了呢?”

“我跟萊琳可能接觸的不深,當初草率的把婚訂下來,相處後,覺得兩人真的合不來,就分了。”沈琛說。

沈母一直擰著眉,“阿琛啊,你怎麽這麽糊塗啊,兩個人在一起,哪裏有什麽合不合的來?萊琳那樣好的姑娘,以後結婚了,你總是會喜歡上她的。”

沈琛卻在這個時候笑道,“分都分了。”

沈母又嘆了一口氣,“以後我再慢慢給你看一個,你可不能再這麽任性了,聽到沒有?”

沈琛只是笑,“媽,你睡吧。”

沈母還沒來得及說話,站在門口的沈琛卻已經走了,沈母也只是嘴上惋惜幾句,轉而想到沈琛是她自己的孩子,在這方面挑剔一點,也是該的,再說,萊琳那樣的姑娘好是好,可難保以後沒有更好的。

沈琛徑直去了陽臺,陽臺上都亮著燈,一直用鐵鏈拴在那裏的狗已經不在了,只有地上半截鐵鏈掛在欄桿上。

沈琛一下子就有些慌了,返回到沈母的房間裏,詢問道,“媽,那只狗呢?”

沈母正在收拾那些買來的大大小小的物什,聽到沈琛的問話,轉頭應了一聲,“栓陽臺的那只狗?”

“對。”沈琛原本是想把狗帶給韓景宇的,卻沒想到一回來就沒看見了。那麽粗的鐵鏈,決計不是狗自己掙脫的。

“哦,那只土狗一直叫,實在煩人的很,我就叫你韓阿姨牽走了。”沈母隨口一答,“你也知道,你韓阿姨一個人,有個狗陪著也……”沈母的話說不下去了,因為沈琛的臉色已經陰沈了下來,是她從前所見到的那種陰沈。

“阿琛……”沈母有些慌了。

“媽,你不是跟我說,以後都不會跟她有來往嗎?”沈琛從韓景宇走了之後,就叫沈母斷了和韓家的聯系,起先沈母只是因為沈琛的緣故才不去走動的,後來加上韓母自己的所作所為,兩家的鄰裏關系是徹底的冷淡了下來。

沈母看著沈琛這樣的臉色,站起來去抓沈琛的袖子,“阿琛——”

沈琛臉上再沒有分毫笑意,他的聲音還是溫和的,“媽,你早點睡吧。”

沈母看著沈琛下樓,忍不住追上去叫了一聲,“阿琛,這麽晚了,你去哪兒?”

沈琛一聲未應,拿起掛在玄關的衣服就沖了出去。

韓家的鐵門關著,因為沒有上新漆,鐵門上都已經有了些銹跡,沈琛站在門口,擡手去敲門,他敲門的聲音大了些,在巷子裏回響。

沈琛一直站在門口,重覆著那個敲門動作,過了快有一刻鐘的時候,裏面的門打開了,露出一張枯瘦的臉,而那人站在門口,是看不清站在門口的沈琛的,等她走近看清了的時候,目光都透出一股子惶恐來。

沈琛臉上半分笑意都沒有,陰沈沈的站在門口,語調也聽不出他此刻的情緒,“韓阿姨。”

韓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看著這個模樣的沈琛,沒來由的有些害怕。

“那只狗呢?”沈琛語氣亦是沈沈。

韓母嘴唇翕動了一下,而後她猛地往後退了三步,那神情惶恐極了又忿恨極了,“什麽狗?我不知道——”

沈琛的手抓上了銹跡斑斑的鐵欄,他整張蒼白雋秀的臉幾乎要從那縫隙中擠進來,合著他的厭煩和怒氣一起。

“韓阿姨。”還是那輕飄飄的稱呼。

韓母看著那鐵欄,似乎心中生氣了勇氣來,她早就對沈琛有些不忿了,小時候她待沈琛也是很好的,可是……可是……沈琛居然不叫他的媽來看她一眼!就是嫌她死了丈夫和兒子嗎?白眼狼!不知好歹的小畜生!

如今只不過是她從沈母手裏撿了一只狗,這白眼狼居然還要討回……

韓母不斷的往後退著,這些日子她瘦了太多,顴骨都凸出了出來,薄唇和尖尖的下顎顯得有些刻薄。

“我不知道!”韓母吼了一聲,轉身就要往屋子裏跑。

沈琛雙手抓著鐵欄,腳下一蹬,居然從那鐵門上翻了過來!從前他就是翻過這鐵門,跑到韓母的家裏去看趴在地上擦地板的韓景宇,那個時候他課業多,每次只能出來一會兒便要匆匆的趕回去,長大後,卻沒想到今夜又要闖這麽一次。

韓母看見沈琛從鐵門上翻了過來,受了驚嚇似的尖叫一聲,而後拼命的往屋子裏沖。

她被嚇壞了!被一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少年人嚇壞了!

韓母沖進了房裏,然後抓著門想將門關上,沈琛幾步走到門口,一腳將那門生生踹開,韓母被那門板撞的往後栽倒過去,只剩下唉唉的嚎叫。

這裏太安靜了,都是一片老屋,老屋裏住的老人大都死了,年輕的人大都漂泊在異地,所以這叫喊聲連一句附和都招不來。

沈琛站在門口,俯視著跌倒在地上的韓母,他整個人仿佛都和身後的夜色融為一體,尤其是他的目光。

韓母見到此刻的沈琛,恍然間就從他身上看到了韓景宇的影子,她被嚇破了膽,扶著地想要往後縮。

門被沈琛隨手關上,沈琛一步步走了進來,每一步都踏在她的神經上。

沈琛半蹲了下來,他的唇突兀的勾起,那並不是一個笑,因為他的眼中沒有半分笑意,他伸手仿佛要去替韓母撩開擋住眼睛的頭發,事實上卻是他狠狠的揪住了韓母的頭發,將她生生從地上拽了起來。

他的嘴唇是淡淡的緋紅色,是因為天生的血氣不足,但是他的身體卻是熱的,熱的想叫每一個畏寒的人都依偎在他的懷中汲取那溫暖。

但是,他的心,也許是沒有溫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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