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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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這人也太多了吧,創歷史之最了啊!”鄧小胖從擁擠的考生中擠過,嘴上雖然這麽抱怨,還是不忘四下打量美女。

賀蘭霸目不斜視走在前面:“哪年不是這樣,大驚小怪。”回頭見鄧小胖差點在臺階上絆一跤,感從心來,抑揚頓挫道,“有些人外表正直,內心已經猥瑣,有些人外表猥瑣,內心依然正直。”

鄧小胖似乎是覺得有道理,邊拍照邊道:“我選第一種!”

賀蘭霸:“……”

每年二三月庚影都是這副德行,除了考生,來電影學院做采訪專題的媒體記者也不少,還有各種靠譜不靠譜的培訓班趁機來招攬生意,整容醫院的傳單小廣告簡直如天女散花,放眼望去校園裏烏壓壓一片攢動的人頭,人頭外便是停得滿滿當當的車輛。

賀蘭霸聽見一陣引擎的咆哮聲由遠及近地飄來,不一會兒就轟隆隆地蓋過了嘈雜的人聲,他推了推眼鏡聞聲望去,這一看不由有種視野被猛撞了一下的感覺——那是一輛100排量的BMW戰斧,正從校門方向直殺進來。庚影的校門被設計成科幻電影裏那種金屬隧道的造型,重機車紅白藍色的車身反射在三面金屬墻上,儼然好萊塢大片一般!

車子在校門旁一剎停下,一身黑色針織衫修身牛仔褲的騎手放下長腿踏在地上,摘下安全帽的那一刻,賀蘭霸和鄧小胖不約而同張大了嘴。

“媽蛋啊,這個條件絕對不輸給本校男神安嘉冕啊!”鄧小胖驚艷的目光順著戰斧騎手跨下的長腿一路看上去,目視對方放好安全帽,黑色背包瀟灑地背上雙肩,掉頭三兩步上了東面的臺階。

火眼金睛的記者們也迅速瞄準了目標,賀蘭霸見一女記者提著話筒和攝影師趕緊追上去,差點被話筒線絞到又尖又高的鞋跟,不過還是晚了一步,戰斧騎手人高腿長一會兒的工夫就穿越人群不見了蹤影。

“這尼瑪走個路都跟跑酷似的……”鄧小胖望著戰斧美男消失的方向,又望向不遠處的報刊亭,新一期的《星周刊》封面是去年年底剛和星邦娛樂簽約的歐哲倫燦爛的笑臉,鄧兄禁不住嘖嘖感慨,“風雲的一代啊!”

賀蘭霸一回公寓就慣例地開電腦,哼著《窮開心》沖完澡,換上家居服,趿著人字拖翹著二郎腿在電腦前坐下。郵箱裏的新郵件依然只是一些垃圾廣告郵件,他清理完後關掉郵箱,給TPS影視部投去劇本已經兩個月了,其實他也沒抱什麽期望了,但既然對方的自動回覆說是要等三個月,那就耐心等到三個月後再說吧。

在校園論壇上發的招租貼竟然有回覆了,他剛要給對方留的手機號撥電話過去,手機就響了起來,正是租客打來的。賀蘭霸在電話裏和對方約好下午來看房,聽對方說話時沈穩的語氣,倒是很靠譜的樣子。

中午他碼了一集劇本,許穆對他的封殺早就過了時效期,據說沒了趙公子和裴公子的助力,許編劇這段日子過得也不滋潤。

走到陽臺上正打算練練高擡腿,門鈴聲就響了,宅男編劇走去開了門,而後門內門外的兩人同時發出一聲響亮的“臥槽”。

賀蘭霸透過厚厚的鏡片瞪著新生代小天王歐哲倫,歐哲倫透過蛤蟆墨鏡瞪著鳥窩頭宅男編劇。雙方給對方的第一印象顯然都挺糟糕的。賀蘭霸其實不太願意把房子租給明星藝人,奈何他現在手頭比較緊,除了自己要養,還要養小金杯;歐哲倫也不喜歡和褲衩拖鞋鳥窩頭嘴角還叼著宏聲的宅男共處一室,但是現在他才剛出道,住在有粉紅色屋頂桃心小泳池的小洋房裏還只是個遙遠的夢想。

原來在論壇上留電話的是歐哲倫的經紀人,歐哲倫也不是一個人來租房的,陪他來的還有身材堪比兩個歐天王的助理小姐,歐天王看了二樓的房間後癟著一張嘴:“怎麽都不自帶洗手間的啊?”

壯士助理小姐立刻安慰:“親愛的,洗手間在樓下才好呢,你每上一次廁所就可以順便消耗一部分卡路裏。”

小天王仰頭看著那一行蔚為壯觀的樓梯,顯得不太高興,回頭道:“哎,賀房東啊,我看你是住在樓下的,那樓上的主臥室不是空著的嗎?”

賀蘭霸埋頭正看租房合同,頭也不擡地一咬嘴角的宏聲:“那房已經租出去了。”

小天王跳起來:“租出去了?誰啊?”

賀蘭霸知道歐哲倫大小也算個名人,也不想和來歷不明的人住在同一屋檐下,想了想便隨口道:“是個導演。”

本來一副如臨大敵表情的小天王在聽到“導演”這個詞以後,眼神居然biu地就精神了起來。很久以後賀蘭霸才得知歐哲倫同學對導演抱著一份怎樣令人難以理解的情結……

就這樣新生代小天王歐哲倫,原名歐石開的家夥在他的公寓裏住了下來。屋子裏熱鬧了許多,經常能聽見歐哲倫在客廳裏鬼哭狼嚎地練歌,或是大喊著“賀蘭霸,有蟑螂”從樓上猛沖下來或者猛滾下來。

賀蘭霸戴著耳塞把音量調到最大依然逃不過歐哲倫的穿腦魔音,不得不抄起拖鞋上樓殺蟑螂:“跟你說了多少遍不要在床上吃零食!”

歐哲倫在沙發上蹦得老高:“那要在哪兒吃?!”

賀蘭霸扶著額頭,竟然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這年頭房客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歐哲倫也曾好幾次問他:“你不是說我隔壁住著導演嗎,怎麽一次都沒見過他人啊?”

賀蘭霸聽著小天王嚼薯片的聲音,練瑜伽的動作頓了頓:“他不常回來住。”

“是個什麽樣的導演啊?多少歲?禿頂不?長得帥不?拍過什麽電影啊?”

賀蘭霸回頭瞄一眼趴在沙發上兩眼直冒光的小天王,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很想讓歐哲倫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這麽一個導演:“……比我小兩個月,沒有禿頂,長得……還行吧,他拍過的電影你沒看過。”

晚上歐哲倫又在樓上大喊有蟑螂,賀蘭霸拿著殺蟲劑氣勢洶洶上了二樓,看見那只小強從歐天王房門底下鉆出來,竟然直接跑進了主臥室。

“鉆進去就算了唄,反正裏面沒人住。”歐哲倫見賀蘭霸在主臥裏奮戰,很是不解。

“他有潔癖啊!臥槽你往哪兒跑?!吃我一拖鞋!!……歐哲倫拖鞋借我!”

日子就這麽雞飛狗跳過一日是一日,記得有一個月兩個人都特別不順,賀蘭霸的槍手劇本屢屢被PIA,歐哲倫在練舞時扭傷了腳踝,兩個人在客廳唉聲嘆氣,歐哲倫忽然用陰森的目光偷瞄二樓神秘導演的房間,陰測測地對他說:“這宅子是不是風水不好啊?”賀蘭霸差點沒拿拖鞋拍死他,歐石開連忙抱著腦袋改口,說要不咱們養一只招財貓,招財狗什麽的好了,聽說轉運挺靈的。

賀蘭霸咬著煙猶豫了,小時候他養過一只狗,小家夥每天大清早就會爬起來送他和夏彗星去上學,學校離得不算近,步行要半個鐘頭,他和夏慧星怕狗狗跟著走太遠不安全,只好半路躲在電線桿後或者躲進商店裏,小家夥東張西望找不到他們就會耷拉著耳朵失望地一個人踱回家。他念五年級時,有一次學校運動會結束,小家夥竟然一個人跑到校門口來接他。他激動地喊著小家夥的名字,小狗崽搖著尾巴沖過來一下撲進他懷裏,直到現在那股毛茸茸的溫暖手感依然記憶猶新。

後來小家夥得了狗瘟,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養過寵物。

凱薩算嗎?他倒是挺寵他的,不過這寵物雖然會跟著你,有時也會咬你,他以為這輩子都養不熟。和凱薩在一起時瞅著他那張三叉神經壞死的面癱臉,分分鐘恨不得吐槽,你看看別人家的寵物多貼心多會撒嬌,你瞧瞧你像個什麽鬼樣子?許多年過去後,當凱墨隴強勢回歸他的生活,他才鬧明白,敢情他以為的流浪小狗,其實是只流浪的小獅子啊。已經成為一頭黃金獅子的凱墨隴先生這一次總算把賣萌撒嬌的技能點都點了個滿,搖晃著雄獅的尾巴和鬃毛求寵愛什麽的,擡起能一掌拍死一只藏獒的獅爪求GIMME FIVE什麽的……賀蘭霸苦笑著想,老子一路寵得真是提心吊膽啊。

歐哲倫還在那邊敦促他養貓養狗,他敷衍地回了一句“再說吧”。

歐天王跟沒聽見他的話似的,一個人興致勃勃地規劃起來:“咱們養只金毛你說怎麽樣?還能幫防狼……”

尼瑪兩個大老爺們到底要防什麽狼?!

不過經歐哲倫這麽一說,有時他走在路上看別人牽著一只大金毛,也會不由自主設想一下,“嗖”地飛出一只拖鞋,大金毛就跳到半空準確地給他叼回來的畫面。獅子不在了,養只金毛也算湊合吧。

有一天晚上雷電交加,歐哲倫又在樓上驚聲尖叫起來,賀蘭霸正在碼劇本,扯下耳塞不勝其煩地走出書房,只見被閃電映得雪亮的客廳裏,歐哲倫裹著被子跟個男鬼似地杵在二樓,手指著大門的方向抖著嗓門喊:“有人!有人!!”

“這都快九點半了,哪來……”他話說到一半也楞住了,震耳欲聾的雷聲中確實夾雜著不起眼的門鈴聲。

他抄起拖鞋走到門後,從貓眼後瞄了一眼,尼瑪外面一個人都沒有,怎麽回事?宅男編劇按捺不住好奇拉開了門,然後楞住了。

臥槽好大一只金毛……啊不對,這分明是個人啊……

蹲在門口系鞋帶的大男孩擡頭見門開了,忙拍拍褲子站起來,一頭亞麻色的卷發,笑起來一口燦爛大白牙,難怪乍一看像只大金毛。

這位深更半夜來造訪的卷毛青年沈氏阿徹乃是庚影表演系的一年級新生,從論壇上找到招租的帖子,說是打了好幾通電話都沒人接,這天避雨剛巧走到這兒就打算上門來看看。

賀蘭霸很想委婉地告訴這位反射弧過長的表演系學弟那帖子已經過期作廢好多年了,卷毛青年一身幹凈的白T恤上灑了些雨點,背著個被雨淋濕了一半的黑色背包,站在客廳中央轉來轉去上上下下地打量著A座20-3,那副“嗷嗷嗷我對這個狗窩超滿意”的表情看著竟讓人有點不忍打破他的幻想。宅男編劇和小天王在一旁嘰嘰咕咕商量了半天,本來是不打算收留這位反射弧有點長的不速之客的,但是兩個人都抱著“姑且就當收留一只吉祥物吧”的念頭,最終同意了這位金毛好青年入住A座20-3。

打那之後,賀蘭霸的清閑小日子就更熱鬧了,隔三差五都能聽見兩個人在二樓和小強軍團折騰得乒裏乓啷的動靜。

“老師不是說過讓你不要在床上吃零食嗎?!”憤怒的沈二。

“這是什麽零食這是我的主食!”振振有詞的歐哲倫,“……哎那房間沒人住,不用追進去了!”

“不行,老師說過凱導演有潔癖的!是我把小強趕進去的,我得負責把它趕出來!”

“沈二它在那兒它在那兒!它在鄙視你!!”

賀蘭霸默默戴上了耳塞。

一晃到了五月,歐哲倫發了自己的第一張EP《無與倫比》,唱功爛得確實無與倫比,整首歌裏沒幾句是沒修過的,但是卻賣得意外地好,因為EP的同名主打歌被選為了全球大熱的科幻美劇《Genesis》的國語版主題曲。

說起這部美劇,編劇的腦洞真是大得他這個同行也自嘆不如,講的是在世界末日後,一群幸存的地球人用了幾個世紀的時間,搭乘諾亞方舟終於抵達了第二個宜居行星,並努力在新家園上重建人類文明的波瀾壯闊的故事。聽沈二豪情萬丈地說起劇情,賀蘭霸嘴裏的煙都掉在地上,這特麽真的能演?

因為投資空前,特效場景堪比3D電影,單第一集據說投資就高達一千萬美元,賀蘭霸本來不信,看了那奢華的太空特效,也不得不服了。

當諾亞方舟進入高地星B系,主控電腦發出飛船正在接近行星K的提醒後,剛剛經歷了方舟上一場自相殘殺而幸存下來的人們齊聚在巨大的舷窗前,眺望著那顆酷似地球的深藍行星漂浮在寧靜的宇宙中,所有手持武器的人都情不自禁流下了雞血的眼淚。

這橋段其實挺俗的,但是對沙發前觀看的他們而言,如果前五十分鐘的劇情還讓人覺得白爛,這最後斥巨資打造的十分鐘無疑N倍地值回了等待。觀眾的視線從諾亞方舟的舷窗一路延伸出去,一瞬間仿佛置身宇宙,紅色的氣體巨行星帶著一顆銀白的冰雪衛星從身後傾斜著旋轉而過,依稀還能聽見來自氣體巨星上雷暴的轟鳴,超光速的鏡頭帶著所有人飛過酷似科伊伯帶的小行星帶,飛過某顆金色行星壯美的十字光環,最後終於抵達行星K,鏡頭在這時慢下來,所有旋轉的天體、漂浮的塵埃也都在這時放緩了步伐,就在前方,深藍色的行星自熊熊燃燒的恒星Highland-B前經過,在某一秒與鏡頭連成一線,恒星的光芒在行星的背影上勾勒出一輪弦月般美妙的高光弧。

賀蘭霸不得不承認,淺薄俗套如他,也在霍爾斯特行星組曲木星那段莊嚴的樂句響起時跟著心潮起伏了,這是由人類科技模擬而成的畫面,但其壯美肅穆竟讓人好似感到了神的存在。

難怪開播第一集就刷新了各國電視臺的歷史收視紀錄。庚影的論壇上甚至有學特效的哥們爆料說單是這十分鐘的特效成本就超過八百萬美元,也不知是真是假。

據說這顆恒星是真實存在的,是一顆由開普勒望遠鏡觀測到的距太陽系約600光年的恒星,連圍繞它旋轉的行星也是確有其星,因為這片子太熱門,連凱克天文臺的專家也不得不出來辟謠,證實這顆行星雖然位於宜居帶,但尚不能證明其是氣態行星還是巖態行星。不過這並不妨礙這部史詩級的美劇在全球迅速收刮大批熱愛科幻片和架空歷史片的忠實粉絲。

因為方舟在幸存者的暴動中動力系統損壞,不得不迫降在極地附近,等待著這群幸存者的是長達半年的寒冷極夜,為了方舟上僅剩的資源,無法達成信任的幸存者們開始了又一輪你死我活的爭奪。最後以男主角為首的一小批人決定放棄方舟,這一小部分人帶著極有限的資源,毅然決然朝南方進發。他們沿著比地球更陡峭的陌生冰原前進,遭遇神秘兇險的外星生物,在跋涉的途中不少人心灰意冷,開始懷疑去往南方的決定本身就是錯誤的,當男主角科溫特朗被置疑聲包圍,甚至也開始懷疑自己時,一位叫德米尼克的老人給了他鼓勵:“They’ll know we’re doing the right thing,”老人與科溫特朗並肩坐在冰雪覆蓋的崗哨上,眺望著遙遠的南方,“cause‘my heart’s in the highlands,my heart is not here’.”

在第一季最後一集,人類抵達K星後終於首次在這顆星球的大地上見到了地平線後升起的恒星高地星B(Highland-B),這也是這部劇集的觀眾在二十多集漫長的黑夜後迎來的第一縷曙光。男主角緊握住胸前的十字架,在他滿懷希望的那聲“My heart’s in the highlands”中,第一季落下帷幕。

羅伯特彭斯膾炙人口的詩句,以及第一季開始和結束時這兩個波瀾繾綣的鏡頭,很快讓“Highland-B”成為廣為人知的恒星。有一天夜裏賀蘭霸咬著火腿從廚房出來,見沈徹和歐哲倫兩人搶著一部望遠鏡在陽臺上望風。

“啊,我看見了!Highland-B!”沈二突然在陽臺上喊了一嗓子。

“出來了嗎?在哪兒在哪兒,給師兄我看看啊!”歐哲倫去搶望遠鏡。

賀蘭霸不想參與這兩屌絲的家家酒,Highland-B離地球600多光年,花六百年它發出的光才可能抵達地球,再說它的體積還沒太陽大,怎麽可能被你兩個傻逼用一部望遠鏡就望到。

他咬著火腿正要回書房,忽然聽見歐哲倫又是洪亮的一嗓子:“哇塞!還能看見K星呢,這特麽也太能燒錢了!”

宅男編劇有點懵了,腳步遲疑了一下,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從陽臺探出個腦袋:“在看啥呢?”

“賀蘭霸你關傻了?”歐哲倫一臉嗤之以鼻的表情。

“是《創世紀》劇組搞的宣傳活動,”沈二回頭道,“放了個高空懸浮飛行器模擬Highland-B和K星!”

賀蘭霸聽得瞠目結舌,他只聽過放飛空艇熱氣球做宣傳的劇組,這輩子頭一次聽說放UFO做宣傳的劇組,尼瑪用得著這麽燒錢嗎?!他懷著極度仇富的心情憤然轉身離開陽臺,想了想又倒回來:“給我看看。”

“哎哎哎——”歐哲倫還沒同意,望遠鏡就被賀蘭霸不由分說奪過去。

歐天王在耳邊鴨子似地抗議,擡起花拳繡腿砸在他背上踹在他褲子上,賀蘭霸只顧看著望遠鏡後的景象,驚愕到都忘了用拖鞋拍回去。

一瞬間他真以為自己通過天文望遠鏡看到了遠在六百光年外的Highland-B,不知道這個懸浮器是什麽來頭和構造,聽沈徹說是美日合作的最新技術成果,原本是用於城市災難救援和評估,繪制災後地圖什麽的。模擬恒星的亮度至少是北極星的三倍,即便不用望遠鏡,肉眼也能看到,當然拿了望遠鏡甚至能看見渺小如塵埃的K星漂浮在軌道上,卻並不是靜止的,它正以極緩的速度由西至東繞恒星公轉,Highland-B發出的光在K星經過時還逼真地產生了肉眼可感知的細微擾動。賀蘭霸難以置信地反覆拿下望遠鏡又舉起來確認,和此時此刻這座城市裏同在陽臺天臺上觀望的人們一樣,嘆為觀止。

為慶賀《創世紀》第二季在全球同步開播,世界各地大大小小的城市上空都上演著同樣的光景,人們不需要花錢去買一部牛反,不需要借助射電望遠鏡太空望遠鏡的力量,第一次憑自己的眼睛看見了遠在銀河系另一處的第二個家園。

據官網透露,Highland-B和K星將會“Being there for a week”,賀蘭霸看著網絡上那些爭相上傳的照片,靠在椅背上啼笑皆非,這劇組的投資人一定是個瘋子吧。

望遠鏡一夜成了暢銷品,連小攤小販都在賣,賀蘭霸從劉美麗的課上回來,地鐵上不少年輕人幹脆把望遠鏡掛在胸前,倒成了比掛耳機更時髦的裝飾品。地鐵站外就有賣望遠鏡的老奶奶,賀蘭霸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包裏已經少了好幾張鈔票,手裏鬼使神差地握著部望遠鏡。不過在大馬路上就這麽打望對他這樣的大齡青年來說恥度偏高,他揣著望遠鏡走到偏僻一點的小街,這才興奮地舉起望遠鏡朝天空望去,記得是在帝王大廈的方向來著……呵,宅男編劇鏡片一亮,還真在那兒呢!

連微博都推出了Highland-B造訪地球七日日記的模板,還是自帶日記標題的,賀蘭霸本來對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不感興趣,但是一不小心點了選用,也就懶得再換回來了。再說他其實挺喜歡這顆星星的。可能因為有了日記模板的鞭策,本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宅男編劇忽然有了更新的動力。

Highland-B造訪地球第一日:還有幾分鐘就結束了,趕緊寫兩句吧。沈二在外面吃泡面,讓他去買泡面給你買回來一箱康帥博,唉,還有橫穿馬路屢教不改,遲早連康帥博都沒得吃。

Highland-B造訪地球第二日:居然讓我在小店掏到了朝比奈隆的貝交全套,只要299?!老板你不喜歡日本人也不用這樣啊!!

Highland-B造訪地球第三日:都快忘記投給TPS影視部的劇本了,今天居然收到了對方打來的電話,管它是真是假先去會會再說吧。

Highland-B造訪地球第四日:在星巴克見到了約我見面的人,雖然很年輕但是感覺意外的靠譜啊,總算是彌補了歐XX給我留下的創傷,不過他說自己不是劇本的買家,只是代理人,制片人和投資人都另有其人,什麽情況啊,搞這麽神秘?我還在猶豫要不要簽合同,尼瑪直接給我開出三十萬的支票!我靠你這來路不明的,我賀蘭霸是那種見錢眼開的人嗎?!……我還就是。

Highland-B造訪地球第五日:臥槽。

庚林市這天迎來了一場強降雨,公寓裏三人頂著大雨一字排開站在陽臺上。

沈二耷拉著一頭卷毛放下望遠鏡:“看不見了。”

歐哲倫傷春悲秋地放下望遠鏡:“尼瑪這還沒到一個星期呢,給人家一點活路啊!”

賀蘭霸還舉著望遠鏡,但是雷雨太大,天空被烏雲壓得一片陰霾,什麽也看不見。人造的星星,始終還是敵不過真的星星。

Highland-B造訪地球第六日,賀蘭霸預感這日記可以不用再寫了。他的面前放著那份劇本合同,他花了一下午的時間捋清思緒,坐在電腦前盯著劇本文檔,文檔上的一幕剛好講的是明星特工以一敵三的一段劇情,動作戲加槍戰戲,耗費了他不少腦細胞,他掃視著文檔上的白紙黑字,閉上眼,依然能清晰地看見那日在自己腦海中鋪開的酣暢淋漓的電影鏡頭。

仿佛置身在劇本中的摩天大樓裏,一整面落地窗玻璃被沖鋒槍的掃射擊碎,潰如雪花,手持沖鋒槍的蒙面殺手們蕩著繩索降落在81樓的大廳,大廳裏早已一片狼藉,他們的槍口旋即對準了正在上升的電梯,厚重的電梯門剛隙開一條縫,子彈便傾巢而出,槍口火花閃動,閃得人應接不暇。

一波密集的掃射結束,彈殼叮叮當當密密麻麻滾落在電梯地板上,待到硝煙散去,電梯轎廂裏卻空無一人。

就在這一行蒙面客詫異不解時,只聽“噠”的一聲,從轎廂內拋出來一顆手雷,輕巧地滾落在他們腳邊。

殺手們睜大眼想躲避那顆手雷,但這枚手雷是在倒數至少兩秒後才扔出的,他們已經沒有多少躲避的時間。

沈悶的爆炸掀起滿地玻璃渣和煙塵,十幾秒後,一身黑色手工西服的凱撒整著衣服從硝煙之中踱出來,定制皮鞋的鞋底踏在一地碎玻璃上,哢哢作響,他彎腰從其中一名殺手身上拾起輕便的沖鋒槍,就勢突突兩下擊斃了正試圖從廢墟中爬起來的某殺手,這才優雅地站直身。

頭頂上方和安全通道的方向同時傳來動靜,凱撒先朝上方擡頭,見那是一個躲在欄桿後嚇得魂不附體的花店小哥,手裏還抱著待簽收的玫瑰,安全通道的門也在這時被暴力地踹開,比方才更多的手持武器的蒙面人沖了進來,送花小哥嚇得奪路而逃,手裏的大捧玫瑰也脫手飛出。

密集的槍聲再次響起,凱墨隴的身影忽然消失在火力猛攻之處,一顆子彈射穿翻倒的辦公桌,穿出的子彈折向樓梯下方那束玫瑰,卻“噗”地一聲落了空,子彈徑直埋進了地毯裏。俊美的混血特工翻身躲在另一面屏障後,弓著背單膝蹲踞,如一只止住前沖勢頭的雄獅。而那捧玫瑰已經抱在他的懷裏,被戴著江詩丹頓腕表的左手攬著,緊貼著黑得沒有一絲褶子的手工西服。

賀蘭霸鏡片後的眼裏含著笑意,這是一個觀眾看了一定會吐槽“太刻意了好嗎”,卻還是會情不自禁被吸引的鏡頭。

但是他之所以會這麽寫,是因為凱墨隴就是這樣的人。

他一定會照顧好那捧玫瑰,槍戰再慘烈,最後的一幕裏,玫瑰一定會安然無恙地睡在他懷裏,最後安然無恙地到達某位女士的辦公桌上,就像他在血洗敵人後,不會忘記沖洗掉身上的血腥,才出現在婦女兒童們的面前。

這是一個又冷血又溫情,又殘忍又浪漫的男人。誰能演呢?誰也不能。他轉頭望著窗外,巨幅燈箱廣告上依然是優雅地握著馬鞭的安嘉冕。即便是紅得如日中天的安嘉冕也不行。凱撒這個角色,在他心目中只有一個人能夠勝任。

下了決心,他關上電腦起身,拿了那份合同離開了公寓。

星巴克二樓,年輕的代理人先生看著那份被遞還回來的合同,顯得十分不解:“為什麽?三十萬太少了嗎?如果是因為這個……”

“不,不是因為這個,”賀蘭霸垂首看著合同,三十萬對他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槍手編劇來說已經算得上天文數字了,“王先生,”他擡頭道,“我對這個劇本有很深的感情,希望將它交給值得信賴的制片人和導演,如果片子做出來不是我想要的樣子,那我寧願不拍它。”

“這一點你完全不用擔心,”王先生顯得很有自信,“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這部電影的投資額不會小於兩億美元,我敢保證你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制片人比我的老板更重視它……”

“可是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賀蘭霸說。

王先生哽了一下。

賀蘭霸起身付了咖啡的錢,對怔忪的王先生禮貌地道:“無論如何,代我謝謝你的老板。”

走出星巴克已經快晚上九點了,賀蘭霸只覺得一身輕松,在商業街瀟灑地溜達了一圈,怎料回到丹美大廈時發現電梯臨時故障已經關閉維修了,宅男編劇扶著眼鏡瞪著維修中的告示牌,再探頭望了一眼黑咕隆咚的樓梯間,只得認命地開始徒步爬二十層。

晚上十點多了,樓道裏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靜得滲人,聲控燈很不給力,必須用力拍一巴掌才能亮起來,跺腳都沒用,賀蘭霸想起以前和凱墨隴一起爬樓,情色王子只輕輕打了個響指燈就亮了,心說我跺腳怎麽也比他的響指給力吧,他扶著眼鏡瞪一眼頭頂對他視而不見的聲控燈,他響指彈得你很爽還是怎麽著?

悶頭上到十樓,這次不管怎麽拍巴掌燈都不亮了,賀蘭霸心想可能故障了,借著手機暗淡的微光吭哧吭哧爬了一層,一拍巴掌燈還是不亮,就這樣一直摸黑到了十二樓,鼓掌鼓得自己都覺得冷場了,宅男編劇悲催地發現,運氣不好得這麽摸黑一路爬到20-3了。

手機發出電量不足的警告,只得暫時關掉照明。通道裏很黑,真真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他靠在樓梯拐角的墻壁上,靜靜地擡頭凝望著黑暗中那行上行的臺階。

我就這麽等著,會不會再等到你倒回來找我,幫我把燈點亮呢。

靜謐的黑暗好像快把他的呼吸都帶走了,夜色在這個照不到月光的角落顯得那樣濃重,好像可以藏住無數秘密,藏住他的思戀,他望眼欲穿的眼神,藏住凱墨隴靜靜倚靠在扶欄邊的身影,藏住他懶洋洋伸著的長腿,他深情的眼睛和淡淡的酒窩。

黑暗中,手機忽然響了一聲,賀蘭霸回過神,低頭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的短信,詫異地點開來:——你的星星還在那裏。

他瞅著這條明顯是發錯了的短信失了笑,不曉得是哪對你儂我儂的小情侶發的短信,真夠文藝的啊,搖搖頭正要揣好手機,就在這時奇跡發生了。

在他低頭揣手機的霎那,無聲無息間整個樓梯間的燈都亮了。賀蘭霸不可思議地擡頭瞪大眼,溫暖的橙色燈光照著上上下下的樓層,他朝上看,朝下看,真的都亮了,末了覺得不對,這不是聲控燈嗎,這麽久了竟然就沒見它們滅下去,難道……

他挎著郵差包三步並作兩步奔出十三樓的樓梯間,打開電梯間的一扇窗戶探頭望下去,這些窗戶雖然沒有正對樓道,但是依然忠實地透出了從樓道方向傳來的光,此刻,蒙蒙的微光一路從樓底攀升向樓頂——整棟A座大廈的樓道光都亮了。

賀蘭霸手撐著窗戶,吹著夜晚的風笑了。上帝在今天為他泛善可陳的人生寫了個可愛的小腳本。

回到20-3時歐哲倫和沈二都回窩了,賀蘭霸將沒電的手機插上充電器,忽然想到那條發錯的短信——你的星星還在那裏。

這小情侶該不會是那個意思吧……

陽臺上,賀蘭霸拿下望遠鏡,望著那顆掛在天邊、比北極星還亮的星星,臉上不可思議的表情久久不能退去。

臥槽,竟然還在那兒……居然還在那兒嗎?說好了掛一個星期所以哪怕雨打風吹世界末日也要堅定地掛上一個星期嗎?他趴在欄桿上,手撐著下巴,忍俊不禁地笑起來,你老板不好惹吧,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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