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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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了得!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下官當真不知道為何會這樣啊!”看見司空鉞陰沈的臉色,曹桂春是真的給嚇癱了,不遠處曹家人見狀,也跟著跪倒了一片不停喊冤。

“你不知道?”司空鉞惱怒地一腳踢在曹桂春肩膀上,直踢得他哇哇亂叫,“這是你們曹家的船,你會不知道?你當本殿如此好蒙騙嗎!”

“殿下,下官當真以為這只是蛟首而已,下官冤枉啊!”曹桂春哭喊道:“您仔細瞧瞧,那第五爪那樣小,那樣不顯眼,還雕得十分怪異,與前四爪十分不協調,分明就是事後被人蓄意加上去要陷害我曹家的,殿下英明,斷斷不要因為這等陷害誣陷忠良啊!”

司空鉞聞言,仔細一瞧,還真是那麽回事,便沈聲道:“即便是有人陷害,可你身為曹家家主,卻諸事不查,放任此等僭越之物出現在龍舟大比上,同樣難辭其咎,說!這舟首從哪來的!”

“這,這”曹桂春眼珠子一轉,忽然回頭指向一邊的寧如海,“是了,是寧家人要害我!這舟首是寧家人換給我的!”

“曹大人,你別亂潑臟水!”寧如海頓時慌了。

“本官又沒說錯,寧大人,原來你是在下這樣大一盤棋啊!”曹桂春對著寧如海吹鼻子瞪眼,“你莫不是想著,用這種骯臟下作的手段將本官扳倒了,自己就能當上江州都督了,你做夢!今日大殿下在這裏,自會明辨是非,不會眼睜睜看著本官被奸人陷害!”

“你!”寧如海著實想不到曹桂春會這般胡亂攀咬,正要反唇相譏,站在他身後的寧淵卻跪了下去,低眉順眼地道:“父親,曹大人說得不錯,那舟首的確是從咱們家的龍舟上換過去的。”

“什麽!”寧如海臉色一僵,險些破口大罵出來,他不明白為何寧淵要主動承認這件事,而那邊曹桂春顯然露出松了一口氣的表情,正得意洋洋要繼續喊冤,哪只寧淵卻有望著他道:“但是曹大人,小生要是沒記錯的話,是你看上我們寧家的舟首之後,主動要過去的,我寧家一沒逼你,二沒迫你,怎的到了你嘴裏,就變成陷害了呢?”

“我……”

“而且曹大人。”寧淵不待曹桂春分辨,又打斷他繼續道:“這舟首是有江州船塢的老師傅親手雕刻,雕刻出來的時候也卻是蛟首無疑,從我寧家的龍舟挪到你曹家的龍舟時,依舊是明明白白的四爪蛟首,此事,江州船塢所有的船工都有目共睹,都可以作證,現在這舟首在你曹家莫名其妙變成了五爪龍首,你卻要汙蔑是我寧家陷害,實在是太站不住腳了。”

“你……你……”曹桂春被寧淵說得辯無可辯,的確,這舟首本就是他主動開口要過來的,聽聞寧家願意讓給他,他還得意洋洋了許久,現在寧淵反駁得那般坦誠,他更不知道該如何為自己辯解了,只能不停抱著司空鉞的腿喊冤枉。

“哼,你只顧著喊冤,又拿不出證據說這不是你曹家做的,叫本殿如何信你!”司空鉞被曹桂春吵得心煩,用力一腳將他踢開,正要出言發落,忽然又聽見寧淵道:“殿下息怒,不知殿下可願聽小人一言。”

司空鉞陰沈著臉道:“你說。”

“小人認為,曹都督興許的確是遭人陷害,殿下英明,還望明察才好。”寧淵頓了頓,見司空鉞沒打斷自己,便繼續道:“依小人愚見,曹都督即便有再大的膽子,應當也不會在這樣的場合,當著大殿下您的面,以一種如此愚蠢的方式顯露對天家的不敬之意,此時無論是從常理上,還是從動機上,都十分經不起推敲,敢問大殿下,曹都督在江州勤懇為官多年,對大殿下亦是恭敬備至,敢問大殿下,之前可曾察覺曹都督有一絲一毫的不敬之意嗎?”

司空鉞沒說話,臉色卻緩和了許多,的確,曹桂春這個人好大喜功,愛拍馬屁,可就是因為這樣,他膽子奇小,別說是忤逆皇族,就算是對著上級江淮總督,也絕對是點頭哈腰畢恭畢敬,就怕會出了差錯。

這樣的性格,要說他存心謀逆,司空鉞確實不怎麽相信。

“還有,只瞧舟首那第五爪的雕刻便知,想必大家都有目共睹,那第五爪分明是在整舟成型之後,再被人另外加上去的,不光隱蔽,還與另外四爪不協調,顯然是專為陷害所制,敢問曹都督,龍舟做好之後,可有什麽可疑人物與之近距離接觸過嗎?”

“這……”曹桂春傻了,喃喃道:“龍舟做好之後,都放在庫房裏,也沒有派人刻意看守,想來人人都能接近……”想到這裏,曹桂春打了個寒顫,既然人人都能接近,那不就表示,壓根沒希望抓到那個陷害他的人了嗎!

“殿下,您也聽見了,若是有人存了心先要陷曹都督於不義,是有大把的機會可以利用的,此事疑點頗多,還請殿下明察,不要因一時的惱怒而讓忠良蒙冤才好。”寧淵說完這番話又磕了個頭。

司空鉞定定看著寧淵,他倒是提醒他了,司空鉞雖然身為皇長子,可是卻並沒有任意處罰官員的權利,何況曹桂春可不是什麽小官,州府都督,二品大員,若有罪責需要處罰,需要將相應的罪責上報中書省,不光麻煩,類似這樣僭越的罪行,還勢必會驚動皇帝,若是皇帝查問起來,司空鉞在還有諸多疑點的情形下便定了一個二品大員的謀逆罪,皇帝所想的極有可能不是曹桂春僭越的可惡,而是他司空鉞做事的草率,若是影響了他這個皇長子在皇帝心裏的印象,那可真是得不償失。

還有一個司空鉞不得不考慮的地方,在江州府,同曹桂春一向打得火熱的就是溫肅候,雖然他們不見得有多鐵的交情,但顧念到月嬪那邊,他也確實不好將事情做得太絕。

當初司空旭一腳踢沒了溫肅候唯一的孫子,已然是開罪了魯家,自己若要借機對付司空旭的話,勢必要和月嬪站在同一陣線,不好因為這樣的事情而將這條線斷掉。

072 燭光暖夜

想到這裏,司空鉞逐漸平覆下臉色,望著抖得如一個簸箕一樣的曹桂春,道:“的確,此事疑點頗多,但即便此事當真有人陷害,不是你曹家所為,你身為家主,失察之責也責無旁貸,本殿便罰你半年的俸銀,並且給你一個月,讓你去查明此事,如果一個月後,依舊不能查明到底是什麽人在龍舟上動的手腳,那這謀逆僭越的罪名,還得是你曹家來背,你可聽清楚了!”

“是,是,下官聽清楚了,即便殿下不吩咐,下官也一定會盡力查明真相,將這個陷害下官,對天家不敬的家夥揪出來繩之以法。”聽見司空鉞那樣說,已然是給了自己一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機會,一個月的事件足夠事態平息,到時候即便他找不出真兇,隨便拎個冤大頭出來頂罪便是。

曹桂春撲在地上直磕頭,另一邊的司空旭卻皺眉道:“皇兄,此等僭越之事,怎麽能如此小懲大誡便帶過去,若是傳到了父皇耳中,恐怕……”

“皇弟的意思,是本殿處理得不好嗎?”司空鉞瞇眼望著司空旭,“你自己也瞧見了,此事曹都督極有可能是被人陷害,真兇究竟是誰還未可知,若因為這等不清不楚的事情而嚴辦了曹都督,不光會讓官員們心寒,也與父皇的仁政相悖,倒不如讓曹都督戴罪立功,抓出那個真正蓄意陷害,藐視皇家之人,名正言順地懲治,豈不是更好?”

司空旭看著司空鉞,方才試探性地一問,他已經明白自己這個大皇兄在打什麽如意算盤了,他一定是想靠著曹桂春與溫肅候拉關系,最後再抱成一團來對付自己。不過他面色上卻不表現出來,而是依舊裝成憤憤的模樣,好像僅僅是單純為了曹桂春僭越的事在生氣一樣。

好好的一個龍舟大比,卻一驚一乍鬧成這樣,不光曹桂春,站在一邊的寧如海也是心有餘悸,方才曹桂春指證這舟首是從他寧家換過去的之後,他嚇得一顆心都差點從胸口跳出來了,好在寧淵果斷出言,應退得宜,不光免了家門的一場災禍,還順手賣了個人情給曹桂春,當真是逢兇化吉。

至於寧湘,從方才開始,也臉色煞白地站在一邊,雖然整件事看起來與他一點關系都沒有,但是他自己心裏卻十分清楚,他是有派過人在那艘蛟首的龍舟上動過手腳的,不過他本意是想讓寧淵準備的船拿末等,所以只暗中弄壞了龍舟的船舵,可壓根沒想過要讓“蛟”變“龍”,就算給他十個膽子,他恐怕也不敢這麽做,不然事情一旦暴露,可實打實是九死無生的重罪。

是以他一直在害怕,一旦事情查到他身上,他就算有十張嘴恐怕都說不清,萬幸現在事情是被含糊過去了。

寧淵從地上站起來,看了一眼寧湘的表情,嘴角泛過一絲冷笑,難道現在就被嚇著了麽,可惜了,等回去後,還有你受驚嚇的時候呢。

王虎和一眾劃手得了百兩金子,散場之後可沒有立刻回軍營,還是得了寧如海的允準,一群大老爺們呼天搶地地買酒買肉去了,準備晚上要在守備營裏大擺酒肉筵席,還出言邀寧淵與呼延元宸一同出席,寧淵以要回家念書為由回絕了,沒想到呼延元宸也跟著婉拒,寧淵年紀不大,王虎倒是可以放過他,只是呼延元宸他卻沒理由放過,見人不願意去,王虎也不同他客氣,帶著一夥兵蛋子將人圍住,扛起就走,場景直看得人哭笑不得。

不過今日寧府的龍舟能拿魁首,除了寧湘的“功勞”外,王虎帶著那群劃手訓練賣力與呼延元宸掌舵的精妙也是其中關鍵,呼延元宸曾說大夏少河川,因此他對大周的舟船很是新奇,但讓寧淵訝異的是,從場上表現來看,呼延元宸掌舵的手法不光純熟,甚至可以用一個爐火純青來形容,壓根就不像是從一個少河川,對船舟不熟悉的國家出來的人,如果他沒有騙自己的話,那便應該是他在大周的這些年的確是很用心地研究舟船之道了。

寧如海與曹桂春同地為官,曹家出了那種事,寧如海為了避免招人閑話,哪怕是自個府上得了今年的魁首,也不好意思大擺宴席廣請賓客地慶祝,只能關起門來擺了一桌家宴。寧如海顯然明白今天這結果有大半是寧淵的功勞,是以不光將魁首的賞金給了他,家宴上也例外地準許了唐氏和寧馨兒入席,看得寧湘與柳氏滿不是滋味。

尤其但家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管家還特地進來通報,說曹府派人送來了大堆禮品,指名這禮品是送給寧淵的,感激今日他在司空鉞面前主動站出來為曹家說話的事,並且曹桂春也為自己冤枉寧家的事道歉,寧淵當場用那些禮品借花獻佛,除了一些最一般的自己留下外,其餘貴重的全贈給了在場諸人,就連寧湘也收到了一片金葉子,寧湘望著那片金葉子,想到他花了那麽多心思想整寧淵,不光半點沒成事,反倒讓他更得意了,一時氣得氣血上湧,還不待吃完飯,就假借身體不舒服,與柳氏提前離了席。

寧湘的離去並沒有引得多少人註意,唯有嚴氏,望著他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

飯後,嚴氏回到瑞寧院,坐在梳妝臺前取下身上的首飾,徐媽媽站在她身後替她梳頭,嚴氏首飾取到一半,忽然嘆了口氣,右手捏成拳頭輕輕放在桌面上。

“夫人還是放寬些心。”徐媽媽輕聲道:“奴婢一早看出了二少爺是個扶不起的阿鬥,真是浪費夫人廢這樣一番力氣擡舉他。”

“本以為他有幾分聰明,結果竟然如此之蠢,大好的機會都能弄成這樣。”嚴氏又嘆了一口氣,“不過今天的事也實在蹊蹺,舟首莫名其妙換到曹家去,禍水東引便罷了,那四爪蛟變五爪龍的事,我卻總覺得和寧淵脫不了幹系。”

徐媽媽道:“三少爺不過是個娃娃罷了,的確有幾分小聰明沒錯,但絕不可能有膽子和僭越之事扯上關系,應當是曹家的仇家做出來的事,奴婢瞧著,興許舟首換到曹家都只是巧合,三少爺運氣好而已。”

“到底他是真聰明還是運氣好你也應當看得出來,瞧見這段日子荷心苑的下場沒有,甚至上回寧萍兒頭七,咱們還在暗地裏幫了柳惠依一把,可結果呢?”嚴氏斜過眼睛看了徐媽媽一眼:“千萬不要小看那小子,從前一直以為他無能蠢笨,倒也是我看走了眼。無論如何,今日的事寧淵占盡了便宜,方才你也瞧見了,連曹家都派人來感謝他,只怕要不了多久,在老爺心裏那小子的地位就要越過寧湘去了。”

“老爺看重誰不看重誰,不過也是兩個庶子的事,他們爭來爭去,怎麽也爭不過大少爺,夫人籌謀得當,這不想要的棋子,找個機會從棋盤上撤掉便是。”

“是啊,有些棋子既然已經沒用了,也該到撤掉的時候了,沒本事替我吃掉其他的棋子,那被其他的棋子吃掉也是活該。”嚴氏冷笑一聲,“想要清理棋盤,就要等整張棋盤上只剩下一枚棋子的時候,清理起來才最輕松。”說完,她用桂花油抹了抹鬢角,又問:“給老爺的參湯準備好了嗎。”

徐媽媽一福身,“早準備好了,在小廚房裏溫著呢。”

嚴氏點點頭,“嗯,你陪我一同給老爺送去吧。”

竹宣堂裏,白氏姐妹已經備好了熱水,寧淵十分愜意地泡了個澡,又趁著今夜月亮好,一邊就著月色與燈籠的光線靠在門邊看書,一邊晾頭發。

白檀端了一碗睡前安神用的荷葉羹來,朝寧淵左右看了看,疑惑道:“周石呢,今日不是該他給少爺值夜嗎。”

“我讓周石到府門口守著去了,若是運氣好的話,明天早上他便能抓個‘驚喜’回來給我們。”寧淵將書本翻過一頁,似賣關子一樣說了句讓白檀聽不懂的話,又道:“無人值夜也沒關系,我這人素來沒這些講究,你們做完了事情便早些去睡吧,要是周石事情辦得好,明天只怕還有得鬧,要早些起來看戲呢。”

“看戲?”白檀一楞,想起每當少爺說要“看戲”的時候,那十有八-九府裏的確要鬧騰一番,便會意一笑道:“明白了,我會叮囑下人們今晚好好休息的,等著少爺明天的吩咐。”

寧淵點點頭,又將書本翻過一頁,端起荷葉羹來,剛喝了一口,便又聽見院門口傳來一陣晃晃蕩蕩的腳步聲,擡起頭去看,卻見原本還有任務在身的周石,卻和閆非一左一右扛著個站都站不穩的青年晃晃蕩蕩地進來了。

那青年顯然醉得不輕,腦袋埋得低低的,雙腳無力,幾乎是在被人拖著走,寧淵立刻起身迎過去,湊近了一看,果然是呼延元宸。

“這是怎麽回事,怎麽會醉成這樣?”不怪他不驚訝,他可是聽景逸說過呼延元宸很能喝酒,哪怕是最烈的燒刀子,也能千杯不倒。

“我原本正按照少爺的吩咐在府門口守著,結果碰上閆護衛帶了呼延大哥過來,瞧見呼延大哥狀況不太好,就趕緊悄悄從側門帶他們進來了。”周石解釋道。

“寧公子,夜裏風大,還是先將少主扶進去再說話吧。”閆非護主心切,也沒怎麽同寧淵客套,寧淵雖然心下狐疑,還是指揮著他們將呼延元宸挪進房間,放在了自己床上。

呼延元宸渾身酒氣,閉眼蹙眉神智不醒,臉色也透著暗紅,寧淵瞧著不對勁,擡手貼上他的臉,又按上他的額頭,一雙秀氣的眉毛立刻皺了起來,回頭對立在那裏的閆非道:“怎的這樣燙,莫不是染了風寒?”

“只怕比風寒還要嚴重,不然也不會來麻煩寧公子了。”閆非顯然十分焦急,“不瞞寧公子,少主他其實體內有內傷,原本也不是大問題,好好調息幾日便也沒事了,可這段日子以來,他又是和王統領比武摔跤,又是跟著他們練龍舟,內傷一直拖著沒好,今天龍舟大比的時候,想來是衣裳被水弄濕了,吹了風,晚上被王統領他們拉去軍營裏又喝了許多的酒,結果現下不光出現了風寒的癥狀,內傷也一下子厲害了起來,少主他不是醉倒的,是昏倒的!”

“他有內傷?為何他從來沒跟我提起過?”寧淵語氣裏滿滿地是詫異。

“因為少主說怕寧公子你知道了會內疚。”閆非說到這裏,語氣有些不好意思,“那日少主陪公子第一次去軍營時,曾徒手接下了王副統領的鐵錘,當時便受了內傷,只是他一直用內功壓著,沒告訴公子而已。”頓了頓,閆非又道:“其實這麽晚了來麻煩寧公子實在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屬下是被少主臨時召來江州的,對這裏不熟不好貿然去找大夫,且屬下內功修為低微,無法為少主醫治內傷,屬下曾偶然聽少主提起過寧公子內功修為了得,而且少主常來找寧公子,想來是頗為看重寧公子的,便自作主張將少主帶來了,寧公子若是不方便……”

“你做得不錯,這狀況著實不容耽擱,拖下去風寒轉成癆癥便麻煩了,這樣大的一個人了竟如此不會照顧自己,有了內傷也不及時療傷,莫不是仗著自個身強力壯便百病不侵了麽。”寧淵也不知是生氣還是著急,只蹙著眉頭抱怨了一句,便坐在床沿,拉過呼延元宸的一只手替他診起脈來。

屋子裏的人,無論是周石,白檀,還是閆非,都驚奇地看著這一幕,他們都不知道寧淵竟然還會診脈,看模樣似乎頗通醫理。

寧淵細細探著呼延元宸的脈象,越探眉頭皺得越緊,片刻之後,他起身到桌前,提筆在一張紙上一連寫下數味藥材的名稱,將藥方遞給周石,“你腳程快,立刻去最近的藥房將這些藥材抓回來,記住悄悄的,別驚動了人麻煩。”然後又對白檀道:“你即刻去廚房準備著,藥來了立刻煎上。”最後看向閆非,“你來替我護法,我要給他療傷。”

屋子裏的人接連領命辦事去了,閆非乖乖地在房門口守著,免得有人打擾寧淵替他家少主療傷。寧淵將呼延元宸扶起來,這人瞧著一點不胖,沒想到卻十分有分量,寧淵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他的身體擺弄成了一副五心朝天的架勢,自己則盤腿坐在他身後,手掌抵住他脊背上兩處大穴,催動真氣,開始替他梳理起體內的內傷來。

情況同閆非所說的一點不差,呼延元宸的內傷其實並不重,可因為風寒,再加上喝了大量的酒,便像是火上澆油,硬生生將小毛病催發成了大毛病,無怪乎能將他折騰成如今這幅神智不醒的模樣。

給人療傷是一份極其耗費體力的苦差事,寧淵頭上逐漸浸出了一層細汗,剛洗完澡換上的幹凈睡袍也被汗濕了服帖地貼在背上,至於呼延元宸,同樣是滿頭大汗,只不過臉上陰沈暗紅的臉色已經逐漸轉變為鮮紅,眉毛也跟著輕微動了動,卻依舊沒有睜開眼睛,像是還沒清醒。

約莫半個時辰後,感覺到呼延元宸的內傷已經處理的差不多了,寧淵才收功調息,他已是累得筋疲力盡,坐在那裏直喘氣。白檀像是知道寧淵已經完事一樣,卡著時間推門進來,手裏還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少爺,藥已經熬好了。”

“嗯,你再去廚房燒點水來。”寧淵接過藥碗,示意白檀出去,然後扶著呼延元宸靠上自己,一手攬著他寬闊的肩膀,先將藥放在自己嘴邊試了試溫度,確定不燙人之後,才將瓷碗抵到呼延元宸嘴邊,想把藥給他餵下去。

可惜,呼延元宸像是昏得深沈,那藥壓根就吞不進去,只順著他的嘴角往外流。

這可麻煩了。寧淵皺了皺眉,藥要早些餵下去才好,總不能等人醒了再喝藥,他思慮片刻,重新將呼延元宸放平,看了看他緊抿著的薄唇,又看了看手裏的湯藥,表情有些猶豫起來。

“顧慮這麽多作甚,呼延又不是女人,當真矯情。”片刻之後,寧淵像是想通了什麽,自嘲地搖搖頭,仰首便自己喝了一口藥,然後俯下身去,竟然用自己的嘴,抵上了呼延元宸的嘴唇。

呼延元宸五官瞧著冷峻英武,嘴唇卻很軟,兩人剛觸碰上的一剎那,寧淵沒來由地身子僵了僵,除了司空旭,他從未親吻過別人,不過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眼下事急從權,寧淵很快定了神,舌尖輕微用力,頂開呼延元宸的牙關,將自己嘴裏的藥盡數渡到了對方嘴裏。

這招顯然頗為奏效,瞧著呼延元宸喉頭微動,湯藥很輕易便被他吞下去了。

寧淵依樣畫葫蘆,一口接一口,分成好幾次餵完了整碗湯藥,然後又取過毛巾,替他擦拭幹凈嘴角邊殘留的藥痕。做完這一切,白檀又端著一盆熱水進來了,道:“已經安排呼延公子的那名護衛在廂房歇下了,少爺也去歇息吧,這裏交給奴婢們來守著就好。”

“不了。”寧淵用熱毛巾替呼延元宸擦了擦臉,然後自己也擦了擦,“他受的是內傷,難保不會半夜裏再出狀況,你們都不會內功,這裏還是我來守著,對了。”寧淵說完,低頭看了自己身上黏糊糊的睡袍一眼,“若是廚房裏還有熱水便再把澡桶支起來,方才汗出多了,我還要洗個澡。”

“奴婢這就去準備。”白檀又一福身。

因呼延元宸一直在床上昏著,寧淵倒也沒避嫌,自顧自地洗完澡後,他換上幹凈地睡袍,然後坐在床邊又替呼延元宸診了一次脈,確定他的脈象有所好轉後,便拿起之前看了一半便放下的書,繼續一邊看書一邊晾頭發。

或許折騰了這麽久,他是當真累了,還沒看上幾頁,就靠在床頭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屋裏淺淺的燭光搖曳,這樣靜謐的夜裏,空氣裏只能聽見兩道交錯的呼吸聲。察覺到寧淵的氣息逐漸由短促轉變為平緩綿長,原本躺在床上,應當是昏迷著的呼延元宸,卻在這時緩緩睜開了一直閉著的眼睛。

他仰躺在那裏,盯著頭頂上天青色的床帳看了一會,才輕輕坐起身,擡手表情古怪地在自己嘴唇上撫了撫,又扭頭看向靠在床沿上睡著了的寧淵。

寧淵手裏還拿著看了一半的書,睡袍並沒有系得很好,有些松散,透過衣裳的縫隙可以看見他一大片白皙細膩的胸膛,因為才洗過澡的關系,幾粒晶瑩地水珠俏皮地逗留在上面,映襯著燭光一閃一閃的。

呼延元宸意識到這樣目不轉睛盯著一個少年的胸口細看十分不禮貌,又立刻擡起頭,看向寧淵的臉,寧淵臉頰向他的這個方向微側著,表情安詳而寧靜,半濕的長發柔軟地戳落下來,蓋住了他小半張臉。

“平日裏總是喜歡做出一副疾言厲色的老成模樣,如今睡著了卻完全是另外一幅樣子。”呼延元宸輕聲自言自語一句,目光忽然落到寧淵的嘴唇上,寧淵嘴唇顏色微淺,因為睡著的關系張開了一條細縫,散發著陣陣溫潤的光澤。

呼延元宸表情一滯,情不自禁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片刻之後,他一面搖頭一面露出苦笑,“這樣的姿勢睡著,明日起身後非得腰酸背痛不可。”說罷,他伸出手,一手托住寧淵的腦袋,另一手攬過他的肩膀,身子往床裏挪了挪,動作十分輕柔地將寧淵在自己身側放平,見他頭發濕濕地發涼,呼延元宸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覺還算有熱度,便讓寧淵的側臉輕輕枕在自己的胸膛上。寧淵平緩呼出的氣息極有節奏地拂過他的脖頸,他定了定神,拉過一旁的薄被將二人身子蓋好,便也閉眼繼續睡了過去。

073 連消帶打

寧淵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躺在一片柔軟芬芳的草原上,身邊窩著一只巨大神駿的狼,他頭枕著狼柔滑的皮毛,感受著狼身上暖烘烘的溫度,舒服得他都不願意挪身子,此時太陽升了起來,光線有些刺目,狼伸出舌頭在他臉上舔了舔,添得他直癢癢,他不禁伸出手在臉上抓了幾下,然後才睜開眼睛。

隨著雙眼由迷蒙轉變為清明,草原不見了,狼不見了,太陽不見了,他發現自己正裹著被子,安安穩穩躺在房間裏的床上,屋子裏靜悄悄地,一個人也沒有。

他坐起身來,松了松脖頸和肩膀,望著頭頂天青色的床幔,終覺得好像忘了什麽東西,片刻之後才想起來,對了,他昨晚應當是在守著呼延元宸的,怎的自己反倒也跟著睡著了呢。

想到呼延元宸,寧淵急忙落下眼睛,發現床上卻只有自己一個人。

“奇怪,難道那家夥已經起來了?”寧淵正想著,白檀端著盆熱水推門進來了,看見寧淵坐在那裏,忙道:“少爺醒來了,快些來洗漱吧,周石說少爺你讓逮的老鼠他已經逮住了,正在外邊等著呢。”

“已經逮住了嗎?”寧淵笑著點點頭,又問:“對了,呼延皇子上哪去了?”

“少爺不知道,殿下一早就走了。”白檀顯然對呼延元宸的行蹤十分清楚,“殿下知道昨晚是少爺在照顧他,原本想等少爺醒來道了謝再走的,可好像有人給他飛鴿傳書了什麽東西,他看過之後,只托我向少爺傳話,說有事要先走,會另外找時間再來向少爺道謝的。”

“一驚一乍的能有什麽事。”寧淵搖搖頭,在眉心揉了揉,白檀急忙端著水上前,服侍寧淵漱口洗臉,洗漱一新後,寧淵又簡單喝了些粥,立刻帶了白檀從臥房來到主廳,周石正脊背挺直地站在那裏,他腳邊還跪著個頭上罩了麻袋的幹瘦男子,男子渾身臟兮兮的,手腳已然被周石用繩子困了,跪在那裏不斷低聲哀嚎。

寧淵在主衛上坐下,接過白檀遞上來的茶,輕聲道:“老鼠就是這一只嗎。”

“按照少爺的吩咐,昨天在府外盯了一夜,果真在天剛亮的時候抓住了這家夥。”周石點點頭,一把將那人頭上的麻袋掀了下來,“他一直在府外鬼鬼祟祟,正門偏門兩處跑,動作也十分快,若不是我早有準備,還險些逮不著他。”

“這人在外邊的綽號不是‘飛鼠’嗎,能在一群江湖混混中間拿得上臺面的輕功,能差到哪裏去。”寧淵瞇著眼睛,朝那家夥臉上打量了一眼,“果真人如其名,一副賊眉鼠眼的刁滑樣。”

“少……少爺……您抓小的來,所為,所謂何故……””飛鼠顯然沒弄清楚現下的狀況,他在江湖上流竄得久了,小偷小摸的事情做過不少,可被抓住還是頭一次,尤其是身邊這個抓住他的壯實青年力氣大得不行,才伸手一捏他的胳膊就險些斷掉,幾乎是像老鷹拎著小雞般被拎來了這裏。

“你自己心知肚明的事情,難道還要我來替你重覆嗎。”寧淵將茶盞擺上身側的小幾,端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忽然間厲聲道:“說,為何在我門寧府外邊鬼鬼祟祟,可是在打什麽壞主意?若有半句不實,便立刻送去官府下獄!”

“下,下獄?別啊少爺,小的冤枉!小的冤枉!”飛鼠一聽見下獄兩個字,立刻嚇得磕頭如搗蒜,“小的只不過是來討賬的啊!是因為你們附上的少爺欠了小人的錢,小人才……”

“滿口胡言!”寧淵冷哼一聲,“我寧府家的少爺,難不成還會沒有錢花,找你這等狂徒借錢嗎!”

“少爺,小的說的都是實話啊!”飛鼠急了,“不是找小的借錢,而是,而是……”

“而是什麽?”

飛鼠一咬牙,想著如今被抓了總歸不會有什麽好下場,便硬著頭皮道:“因為,因為附上的少爺托小的辦了一樁事,當初答允了給小的一百兩銀子,五十兩定金,事成之後再付五十兩尾款,可如今事情辦成了,我卻沒收到剩下的五十兩,是以才來……”

“哦?原來是這麽回事。”寧淵故意拖長了一個音,“那是哪位少爺找你辦的什麽事情?”

“是……是……”飛鼠不斷擡眼眼睛打量寧淵,似乎是在合計到底該不該說,寧淵卻不想與他廢話了,冷聲道:“罷了,事情緣由到底如何先下我也不想聽,你還是留著這點力氣這張嘴,自個去向審問你的人解釋吧。”

白梅快步從外邊走了進來,一福身道:“少爺,茉兒小姐差人來傳話,說已經將老爺他們請到壽安堂了。”

“嗯。”寧淵點點頭,看了周石一眼,“拎上這家夥,跟我走。”

壽安堂裏,一家子人都在向沈氏請早安,因寧茉兒帶了許多自己親手制的玫瑰湯圓來,所有人便又留下陪沈氏一同用了早飯,熱騰騰地湯圓剛擺上桌,寧淵便到了,他恭敬地向沈氏行了一禮,“孫兒拜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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