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弟子不明白。”步華跪在師父面前，不敢擡起頭來，“煥婁二人並非善類，您又怎會輕信？我走火入魔屠了觀中——觀中……觀中之人，卻又為何讓我茍活至今？”他的手緊緊地握著，扯動了白紗內的皮膚。他疼，卻也清醒。

“華實，眼見未必真，耳聽未必虛。你心中有數，自有答案。”步華擡頭看著師父，直覺告訴他自己的師父仍想說些什麽。果然，師父摸了摸他的頭，又道：“你不願相信，為師明白。但華實，活在夢境當中的人，結局往往都是只有一場空。人生浮夢一場，白首不過轉瞬。你在夢裏太久了。華實......已不得不醒了。”

夢？這又是何意？

未等步華開口，師父便扶起了他，“一切皆是定數。華實，為師要走了。以後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師父......？”

為什麽？

“你出師了，華實。”師父看著步華，溫柔的摸了摸他的頭，笑了，“你啊......是我們白陽觀的希望。”

不……

“弟子技藝不精，難獨當一面，師父！！”步華猛地抓住師父的衣袖，再次跪了下來，“弟子求您！！”

“十年浮夢，也該醒了，華實。”抓著師父衣袖的掌心隔著厚厚的白紗都能感覺到溫暖，但同孩提時熟悉的感覺還未存有半刻，便瞬間消失了。

“若有緣，你我定會再見。而這緣，要看你是否願意尋找了。”

“師父......？！別留下弟子——”步華的瞳孔止不住的顫抖，他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師父化作一片沙土，從他的指縫當中一點點滑落，他連一點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師父！！！”

“師父！！”步華看著地面上堆積成山的沙土，上面忽然凹陷下去了幾個小小的坑，“師父......？弟子還......還未明白啊......師父，弟子還有話想說......弟子......想您啊......”他忽然就哽咽了。步華趴在師父化作的沙土上，肩膀一聳一聳的。鼻腔當中滿是吸入的沙土，他難受的已是喘不過氣來。

別再將他一人孤零零的留在這世上了。

步華就這樣將臉埋了許久，直至肩膀再無力聳動，快要窒息。他伸出顫抖的手撐起身子，白紗之上，滿是混了淚水的沙土。

原本猩紅的雙眼中充斥著血絲，步華看著師父留給自己最後的一抔沙土，顫抖著開了口：“熾華......散。”步華憑空化出血刃，將眼前的一片光芒撕裂，他看著漸漸消失的光，閉上了眼。

不，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步華再次看到了被囚禁在鬼店當中的煥婁，他捂住自己的胸口，有什麽從那裏緩緩消失了。

“師父在上......”步華低頭看著白紗當中殘留的沙土，緩緩地攥起了拳頭，“弟子知道了。”

“回來了？”步華擡頭，瓊正用一方手帕擦著自己臉上的劃痕。他輕皺眉頭，瞥了步華一眼，“你那小少爺下手真狠。五個小鬼頭被他嚇跑了不說，還拿你那劍傷了我，你教的？”

步華挑眉，只是搖頭。一是驚訝，二是此事幾乎全在他的意料之內。而瓊也不再問，他看了一眼昏了過去的煥婁，壓下眉眼，帶著步華離開了這裏。

一路上，二人再未有任何的交談。

瓊將步華帶到房間後，只吩咐了幾句便恢覆了無常模樣，離開了這裏。步華暗自思量，瓊大概是回到陰間去找閻羅王商量這煥婁應如何處置了。

“熾華。”瓊離開後，步華連屋門都無心再關。他躺在床上，白紗之下，已不知扯掉了多少上了藥草的皮膚，“熾華，出來，我有事要問你。”

屋門緩緩關上，桌上的劍漸漸散出血霧。濃濃的血腥味當中，熾華帶著一身藥草味現身。他看著十分無力的躺在床上的步華，眉頭輕皺，卻不敢開口。

“當年我屠/殺白陽觀的師兄時……不。當年我初遇煥婁二人時，你可有了意識？”步華看著由金子鑄成的床頂，緩緩地伸出了自己顫抖著的手，“你但說無妨，師父已經……不在了。”

聽到師父不在了，熾華本能反應先是跪了下來。他紅眸閃爍著什麽，而後便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自劍鑄成，滴血認主，我便有了意識。”

“你恨我嗎，熾華。”

“何為恨？”

“我百般刁難你，無數次想殺你洩憤，還將你囚在了那荒無人煙的極寒之地。十一年了，你可恨我？”

“發生了何事，步華。”

“熾華，師父不在了。”

“……”

步華只是幹笑了幾聲，他多想發作出來，多想痛哭一場。他看著自己的手，沈默了許久，直至他再無力擡起胳膊，熬幹了淚水。步華久久嘆氣，閉上了眼，“回去吧，熾華，回去吧......”

血腥味漸漸淡去，房間再度安靜下來。步華就這樣一動不動的躺著，直到他白紗之下的傷口被什麽冰涼的東西刺痛，他才睜開了眼。歪頭看去，步華才發現那是一束光。

“若有緣……”步華睜大了雙眼，伸出雙手“接住”了這束光芒。

是這樣嗎，師父？

之後的一月，步華話都少了許多。他每日按時換藥，無事便坐在鬼店的屋頂上發楞。熾華出來陪他，他也不再有什麽過激的反應。白鈺去尋他，他也只是回上幾句便乖乖跟著回了房間。就這樣一月下來，步華的癥狀已痊愈了大半，但眾人卻覺得心中多了一塊巨石，壓的有些喘不上氣。

可誰都不提此事，白鈺更是裝作毫不知情，每日照顧步華。

步華看著漆黑的夜，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覺的蜷縮了起來。已臨近年關，此地又偏北，到了夜間，天氣是愈發的寒冷。步華側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熾華，淡淡開口：“何時了。”

“亥。”

步華點點頭，繼續沈默，思緒萬千。這樣的對話已持續了一月之久，步華問，熾華便答。他走，熾華便散。

“回吧。”步華起身，直接從高高的屋頂躍下。他落地，熾華抱劍跟緩緩地飄落。步華微微一頓，轉身看向了熾華，道：“此去閻羅殿，若我不能回來......照顧好白鈺。”

熾華將劍遞給步華，眨了一下眼，算作知道了。奇怪得很，自從步華的話更少了後，熾華幾乎是不開口說話了。

步華用力的閉了閉眼，潤了潤有些幹澀的眼睛。他身上的傷雖然是好了，但是一雙眼睛同熾華的一樣，仍是猩紅的嚇人，“熾華，你可......罷了，再說無益。你既然決定同我前去，若再難入輪回，身死魂滅，可會怨我？”

熾華靜靜地聽著步華說完，而後，他露出了那算不得笑顏的表情，“這些年，我何曾怨過你。”

鬼店內，只有一盞燈閃著微弱的光。步華走上前去，白鈺正趴在桌上睡著。他不自覺的露出笑容，坐在了桌邊。他伸手，熾華便放劍桌上，回到了劍中。

難怪他今日坐的時間久了一刻。

步華溫柔的摸了摸白鈺的頭，化出幾股靈力，將他打橫抱起，朝樓上飛去。而那熾華劍嘛，自然是又被步華落在了一旁。

傳說，判官掌有生死簿，一支判官筆，掌控人的壽命。生死簿上多寫一筆，便可延長陽壽，存活於世；生死簿上劃掉一筆，便有可能立即暴屍荒野，魂飛魄散。而那能令判官俯首稱臣的閻羅王，則有可以聚散魂，塑肉身，活死人的能力。

步華將白鈺輕輕放下，尋了一床厚被給他蓋上。他撥了撥白鈺額前的碎發，指尖在白鈺額間一點，留下了一點藍光。

“小公子，等你醒來，或許我就回來了。”

又或許......此去一別，便是永別。

步華起身，離開了房間。他沈下臉來，緊皺眉頭，抿嘴不再說話。此去陰間，一是為了十一年前白陽觀之事，二是尋求破除熾華詛咒的法子，三便是......求閻羅王救回白陽觀中人。

步華下樓時，瓊正依靠著大門百無聊賴的敲著扇子。五鬼化作小小的鬼火，為他照亮。見步華來到，瓊起身，五鬼散去。

“我今晚便要去閻羅殿。”

“可以。”

瓊甩甩手中的金扇，些許金粉落在地上，“我說過，若你想，現在便可以走。”說完，鬼店突然盞盞燭燈亮起，閃著幽火。而後，步華看到了一扇緩緩現出的門。那道門像是水中浮現出一般，就這樣出現在了步華的面前。

“這是......”

“鬼門。”

步華皺皺眉，將熾華劍背在身後。他不再多言，只身踏入了鬼門。而在他進入鬼門後，門像是幻象一般，突然消失了。

瓊看著步華方才站過的地方，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傳說要想逆轉輪回，篡改天道，要付出的代價便是......以自己的陽壽魂魄為代價，永生永世不得離開陰間。

“更何況，你少了一魄啊，步華......”笑容消失在瓊的臉上，他將手中的金扇捏了個粉碎，而後一甩手，幽火順著金粉開始燃燒，“祝你好運，步華。”

步華看著眼前的閻羅殿，下意識的握緊了拳。

作者有話要說：

好久不見鴨~~

咕咕咕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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