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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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依依在他懷中徹底僵住了身子, 耳旁被身側之人呼出的溫熱氣息而熏得泛紅。

慕明韶一向以冷峻面容示人,周遭氣息皆帶著絲絲縷縷涼意,拒人以千裏之外。

仿佛沒有半分尋常人該有的情感, 冷血無情至極。

此刻,卻附在她耳側, 低聲告訴她,他歡喜她。

謝依依不敢信。

也不想信。

她擡手推了推摟著她的人,抗拒之意明顯。

若是可以,她實在實在, 不願再和這人扯上一點關系了。

慕明韶未被她推動,反倒趁機握住了她的手, 將人用椅凳上帶起,嗓音低涼地開口:

“不答話嗎?”

他刻意說得淡然,但語中那一絲急迫卻如何也掩不住。

“你……”謝依依細柔的身子被迫與他想貼,不論她願不願,與一個男人隔得這般近, 再加上他先前所說的那一番暧昧言語,雙頰不由湧上了一抹緋紅,輕顫著聲反問他:

“我怎知你該如何?”

慕明韶唇角微勾, 輕笑了聲, 才與她道:

“若要我說,我會將你縛在身側, 再不讓你同旁人相見。”

尤其,是那位令他厭惡至極的兄長。

他話音剛落,謝依依立刻變了臉色,秀美的小臉上沾了幾分恐慌。

生硬地補了一句“只是將你困於王府之中罷了,旁的一概不會少了你。”

這番話依舊沒能緩和了謝依依的慌亂。

那雙櫻唇微張, 微微發顫的嗓音竟是在威脅他:

“你忘了今日太子殿下所說的那番話了嗎?”

聽得他唇角弧度更揚起幾分,語中涼意卻愈濃。

“若我去向父皇求個女人,想必他絕不會拒絕。”

他一輩子向慕承軒懇求的次數不超過一只手。

兩回都獻給了謝依依。

謝依依的確迷了他的心神,令他頭回對一個人下不了狠手。

如此說,謝依依面上的驚惶又添幾分,“我已不喜歡你了,又何必強留我在你身側……”

慕明韶松了束縛她手腕的手,只輕輕將她摟著,又擡起另一只手。

在身側燭火的照耀下,手掌在謝依依白皙泛粉的臉上打下一大片陰影。

謝依依幾乎下意識閉上眼眸撇過了腦袋。

心中作何想,甚為明了。

他直接收回了還未撫上她臉龐的手。

半俯下身子與她鼻尖相觸。

“你曾經既能傾慕於我,哪怕現在失望,往後日久生情,自然也能。”

“不能了……”

謝依依緩緩搖了搖頭,看他眸中毫不掩飾的掠奪意味,慌忙垂下腦袋,喃喃道:

“我以前也不喜歡你,不過是……對你有幾分感激罷了……”

這樣說著,但實際,謝依依自個兒都分不清以往都慕明韶是怎樣的情感。

細說起來,應當是有幾分癡戀。

戀他拋卻原則,替她醫治兄長,戀他豐神俊貌,姿態風流,亦戀他僅留下她在身側。

只是這一切,也皆受那一份恩情所形象。

如今的慕明韶在她眼中已與旁人沒有半點不同,有多少恩,便該有多少回報,若想挾恩圖報,她便會對那份恩情視如不見。

“你說什麽?”

慕明韶似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聽聞的,冷著聲又問了一句。

謝依依緊閉染上一層薄霧的雙眸,聲音有幾分哽咽,卻不添半分猶疑,“我從來就不喜歡你。”

慕明韶低聲冷笑,扶著人瘦弱的雙肩,將她又按回椅凳坐下,嗓音森涼:

“再說一遍。”

謝依依肩膀被他按的生疼,原就未系好的裏衣散開幾分,她捂著衣襟沒法子去拍開慕明韶雙手,疼得吸了口涼氣。

慕明韶見狀,皺著眉松了手下力道,要去解她衣裳看肩上狀況。

卻因她忽地側過身子,而落了個空,手心再度撫上她肩膀。

隔著單薄的裏衣布料,手心滑過,掌下柔膩觸感令他心頭微緩。

卻又被謝依依微冷的嗓音揪住。

“我對你不過是感激之情……”

謝依依含著水霧的眼眸漸漸恢覆清明,她撇過臉,啞聲說著。

“撒謊。”慕明韶幾乎咬著牙從齒中擠出這兩字。

謝依依先前一舉一動他都看在眼裏,那會兒他不願承認,便不曾細想。

如今往事歷歷在目,一幕幕滑過,謝依依對他,怎可能沒有傾慕之心。

“即便真是謊言,如今對我來說也是事實……”

她想清楚了。

實在不必糾結過往對慕明韶究竟是何情感。

便真有幾分喜歡,那也是對著將她自黑暗中解救出來的葉瑾安,而並非眼前這人。

於寒天雪地中遞出的那雙手,只說過要她相伴,可不曾提過,要利用她如何。

對眼前披暗藍氅衣、墨色錦袍,面容冷峻之人,她…的確生不出半分情愫。

語調平靜得很。

卻比哭噎的嗓音更如細密銀針狠戳人心。

原先還可說她帶著情緒,言語不可全信。

這會兒淡然相對,卻處處昭示,剛才那番決絕的話語,就是她深思熟慮之後的答案。

慕明韶從前並不覺心疾如何,可左胸膛的洶湧,卻忽地讓他發覺,只是情緒稍變,竟已這樣難捱。

難捱到讓他覺得有些透不過氣。

骨節分明的手輕撫上謝依依透著粉的白皙面頰,幾根手指便可輕而易舉蓋住她半張嬌嫩的小臉。

那肌膚輕顫的細微動靜自指尖緩緩傳入大腦。

慕明韶沒由來地道了一句,“別急。”

一只眼眸被他指尖覆住,謝依依不由側過腦袋,擡起另一只眼眸去看他臉色。

那眸中的星點怒火消散的無影無蹤。

本該是件好事。

她心底卻“咯噔”一聲,慌了。

連她都說不清楚是為何。

“你先前所說的那番話,我一個字也不信。”

慕明韶清冷低涼的嗓音緩緩說著,在靜謐的夜間,令人不由打了個寒顫。

謝依依緩緩松開了捂著衣襟的手,擡手握住慕明韶手腕,兩只手一起使了力道,也未挪開半分。

還是他自己挪開了手。

衣襟微松,露出小巧精致的鎖骨,以及那片似雪的肌膚。

從前慕明韶自認冷情,亦有幾分把持不住。

如今更不會忍耐。

他彎了腿彎,半俯下身子,在謝依依胸口上方落下一吻。

謝依依一時怔住,待反應過來,慌亂地去拽衣襟,卻被人輕輕握住了手腕。

她抗拒不得,只能聽身前之人嘆了一聲氣,低聲與她道:

“從前的事是我錯了。”

“不……”她嗓音微揚,費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

束縛她的手分明未使出幾分力道,卻足夠令她掙脫不出。

慕明韶直起身子,垂眸望著她。

她肌膚實在過於嬌嫩,不過是輕輕一吻,便印下一道顯眼的紅痕,似極了雪中紅梅。

以前分明就知曉了,竟還那般對她。

慕明韶覺得自己果真鐵石心腸。

他興許以前就已察覺了自己心中如何作想,才會刻意將謝依依留在身側,卻因心底不敢承認,又對她身心百般折磨。

哪怕是現在,他也依舊不願承認,自己竟會被一個女人簡簡單單牽動心緒。

他對此,分明最為不恥。

可…他也的確承受不住,謝依依這般冷然待他的模樣。

束縛謝依依的手松了松,卻又在下一瞬,將她柔軟的雙手緊緊包裹起來。

謝依依見他薄唇微張,心頭猛地慌亂起來,擡起腳尖對他小腿處一踢。

“你…”她顫聲開口,見慕明韶臉色微變,卻又倏然恢覆正常,才大著膽子說了下去,“你道歉又有何用?先前我淌去的血如今也回不來了。”

她大概是信了慕明韶今晚所說的並非刻意騙她,只是她實在不敢信。

畢竟這人劣跡斑斑。

哪怕當初答應,將她送去旬國皇宮試探一番,可最後,卻又因他自個兒的一時之念而毀了她的機會。

又或許,這人最初應下她,就是糊弄她的。

她斂了斂眉頭,發覺這會兒的抗拒其實並無何用。

慕明韶都能這般輕易進她屋子了,顯然慕明帆特意送來的兩個小丫鬟也並無何用。

便生硬地解釋道:

“你先前習慣了我待在你身側,如今兩月不見,興許…只是一時不習慣。”

慕明韶鳳眸半瞇,靜靜聽她說著,除卻手下微微用力,再無別的反應。

靜默許久,慕明韶淡聲道:“說完了?”

謝依依一楞,才覺剛才她那番話,對方根本就沒在聽。

“欠下的,我自會還了。往後,我會想法子再令你傾慕於我。”

低聲與她說完這最後一句,慕明韶松了束縛住她的手,對她那張略顯憔悴卻依舊昳麗的面容看了一眼,才轉身離去。

“你為何非得如此?我對你究竟還有何用……”

話音未落,慕明韶走到門邊的腳步一頓,又緩步折返回來,將掉落地面的銀針一根根拾起,塞回到針灸袋中。

“日後,你若再想練,就來尋我。”

說罷,他手指緊緊捏著布袋,徹底推門離去。

謝依依看他背影,一時有些喘不過氣。

屋內爐火正旺,悶得她腦袋也跟著開始疼了。

她幹脆就穿著一身裏衣,到了後窗,猛然推開窗子,任由末冬的寒風狠狠湧入屋中。

才令她被堵住的胸口順暢不少。

雙肩處還在隱隱作痛,她用冰涼的指尖輕輕解開裏衣,露出一半白皙的肩,此刻有一片正泛著青紫。

她合上素白衣裳,用力系緊。

第二日醒來,謝依依覺得腦袋有些暈乎。

畢竟昨夜吹了許久的寒風,身子自會虛上幾分。

只是好在,她身子骨弱,卻鮮少生病。

她還是被屋子裏不間斷的動靜給吵醒的。

慕明韶真在履行自個兒先前說過的話。

院子裏是整修之聲,屋子裏,從門而入,所有東西都被替換為更為珍貴的。

謝依依靠在床榻上,嗓音柔柔地囑咐來回勞作的人將她的藥箱和醫書保管好,旁的,隨便換。

總歸她日後會離開,屋子裏換成何等模樣,都與她無關。

令她覺得好笑的是,那梳妝上的各類脂粉、飾物都快堆積不下。

待她掀開被褥,翻身下床之時,有慕明韶派來侍候的小丫鬟慌忙從衣櫃中取出一身明蘭刻絲繡蝶紋織錦長裙要過來替她穿上。

謝依依皺著眉推開,這衣裳一看便價值不菲,顯然是慕明韶新送來的。

“姑娘你穿上吧,不然王爺少不得得罰我們呢!”

這會伺候的丫鬟裏頭還有先前那個小丫鬟,她曉得謝依依不算多難說話,特意將那長裙又拿到她眼前,鼓著嘴與她說道。

謝依依聞言蹙了蹙眉,先起身去了一側窗前的櫃臺上,自藥箱底部翻出了一張銀票,轉身塞到那小丫鬟手中。

“既如此,那便算是我買下的,連著那些脂粉一道。”

她手中統共攢下三張大額銀票,買下這些,勉強還夠。

若不夠…她離開前再將另兩張銀票留下也一樣。

穿戴拾掇妥當,僅以兩支羊脂色海棠色小簪別在發間做裝飾。

她原想著坐在鏡前上好妝容,直接出門去瞧樂安。

只是有個老嬤嬤帶了兩個小丫鬟端著碗補藥走了進來,非逼著她喝完。

她不肯,那老嬤嬤竟還將慕明韶喊來了。

遣退屋內餘下人後。

慕明韶回眸就能瞧見謝依依坐在屋內圓桌的椅凳上,仰著那張精致卻有幾分憔悴的臉蛋看他,見他望來,才細聲問道:

“我未生病,喝這些做什麽?”

還道她不喝完不許出門。

當歸、熟地黃、白芍、阿膠……

她自然知曉慕明韶是何心思。

“用這些補血的藥償還我淌去的血嗎?”

這番話帶著似有似無的不屑。

慕明韶鳳眸微暗,到門外候著的侍衛手中取了把匕首,覆又走回。

而後當著謝依依的面,自刀鞘中取出匕首,對著掌心用力一劃,任由鮮血緩緩流入那湯藥之中。

屋內血腥味兒蔓延。

謝依依怔了怔,才反應過來慕明韶幹了何事。

那落了將鋪滿一層鮮血的瓷碗再度被遞到她眼前。

她楞楞接過,卻放回到了桌面上。

如此,倒還真是償了。

謝依依看著那把染了血的匕首再度被放回到桌面上,瞳孔驚得微縮。

連她都不知曉自己何來的膽子,抓了那匕首柄,在慕明韶反應過來之前,便朝著自己的掌心劃去。

等他要去奪回匕首,一聲清脆碰撞聲響,那匕首已跌落地面。

眼前的謝依依小臉慘白一片。

她並未料到刀鋒劃過掌心,竟會這般疼痛。

慕明韶望著那血淋淋的白嫩掌心,呼吸一窒,擡手要去握來看,卻被人蜷著手避過。

他冷了雙眼。

“真想與我兩清?”

謝依依雙唇都開始泛白,卻依舊擡起那張倔強的小臉看他。

答案不言而喻。

慕明韶擡手去握謝依依那只還在滲血的手,卻又被人避開。

分明咬著牙忍痛,卻還硬生生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告訴他:

“我自己會處理。”

齒間流露出的疼痛令他掌心都浮現幾分不適。

幾乎要將他氣笑。

若是他還一分,謝依依皆要如此再償一分,恐怕他這輩子也沒法子與她談條件。

他倚在圓桌上,看著謝依依素手半蜷著起身,從藥箱裏翻出藥酒和金瘡藥。

藥酒沾上丁點兒傷口,她瘦弱小巧的身子便劇烈的顫起來。

若塗完整條傷口,恐怕她得直接暈過去。

垂落的發絲遮住臉頰,慕明韶只能隨著她身子的顫動依舊瞧見她緊咬下唇,似有淚珠劃過她瘦削下巴。

他看了一會兒,實在受不住胸口揪心般疼痛,走到人身側,從懷中取出精致的小鐵盒。

“這多少能止疼。”

低聲說罷,他剛一遞到謝依依眼前,便被她猛地推開。

她牙關都在打顫,言語中卻帶了十足的堅定:

“我…我不要你的物什……”

慕明韶撩開她落下的發絲,瞧見她看都不願看自己的小半張倔強的側臉,生平頭一回覺得,自己竟是這樣失敗。

他掌心忽也疼了起來。

卻又被他緊緊攥成了拳,任由指甲抵著傷口,仿佛這樣就能緩和他胸膛處剮心般的疼。

他轉身拾起地上匕首,又將桌上瓷碗放入了木盤之中,單手握著,走出了屋門。

那鐵盒,就擱在謝依依藥箱旁。

屋外候著的人早聞到了屋內散出的血腥味兒,但瞧見慕明韶端出的那碗猩紅,仍不免心驚膽戰垂下腦袋,不敢多看。

慕明韶隨意添了個小丫鬟,將木盤塞進她手中,看她身子怕得險些將瓷碗打翻,冷笑一聲,握著湯匙,從瓷碗之中舀了一勺。

他的血顏色深暗,謝依依的血淺上幾分,顏色甚為好看。

他從不曾在意自個兒的名聲如何,哪怕旁人傳他嗜血,他亦認了。

謝依依的血就如她的人一般,帶著淺淡清香,味兒也是甜的。

就是這般珍貴的血,他從前卻害得她白白流去許多。

的確…沒法這般輕易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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