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林樂跟家茵瞳去玩兒游戲機，半路碰見郁揚在投籃，一個人沈默地站在計數器前，拿球，扔出去再拿球，重覆這樣的動作。

其實大家都是這麽玩的，郁揚也沒什麽特殊的，跟大部分人都一樣。但他這個人身上就總是會有些寂寥的氣場，站在喧囂的鬧市中也擺不脫的疏離。

像是周身籠罩了一層濃霧，靠著那個壁障，他跟所有人保持距離。沒人能走到他的身邊，也無法了解他的世界，永遠無法靠近他。

他對人類也沒有興趣，不會主動去接觸別人。不是必須的場合，他一定保持沈默，不跟任何人說話。

家茵瞳輕聲感慨：“郁揚這個人自我封閉太嚴重了。都是在孤兒院一起長大的，你跟小七就好很多。”

冉林樂搖頭：“那不一樣。我是從小就被放在外邊了，從有意識開始，就跟著院長生活。院裏雖然窮，但院長人還不錯，對我也還行。小七也是被人領走送去別的孤兒院，後來轉到我們孤兒院，其實都沒吃過苦。”

但是郁揚不同。

冉林樂的聲音低沈許多：“我是不是沒跟你說過？他是自己跑到孤兒院的，特地找過去的。”

家茵瞳驚訝。

冉林樂抿嘴沈思片刻，還是把後邊的話給說了：“他媽媽虐待他。他不喜歡人類，不願意跟女性接觸，多少……不，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小時候受到影響。”

家茵瞳掩著嘴，滿目難以置信：“多大的時候？”

“四五歲。他確實是早熟，那麽丁點大的小孩，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目標非常明確。他媽媽讓他去找他的生父，他半路拐彎，直沖著孤兒院來。也不知道是怎麽摸到孤兒院的，讓院長收留他。”

家茵瞳感慨：“不知道怎麽說……太厲害了，突然有點敬佩他。”

冉林樂輕笑：“我小時候在孤兒院，其實我不知道自己的生長環境不正常，畢竟一直呆在那裏，就以為自己看到的是全世界，所有小朋友都是這樣長大的。郁揚不同，他很清楚他的家庭跟別人一樣，也知道他的媽媽有問題。”

家茵瞳：“還懂得反抗，這太不容易，對一個小孩來說非常難。”

“是的。大概環境只是一方面，他先天生下來就聰明，比別人進化更完全一點。“冉林樂慢慢往籃球機那邊走，”單身媽媽很多，各有個的困難窘迫，有自己解決不了的麻煩，但他媽媽是其中最壞的那一種。說得矯情點，他是從深淵裏爬出來的，沒人幫他，幾歲的小孩只能自救，只能指望自己。”

那邊，郁揚投完一組球，彎腰往機器裏塞游戲幣，開始下一輪。也不知道這是第幾輪，游戲幣的袋子就敞開口放在旁邊，另一側的游戲條出了很差個，卷到一起，都堆在地上。

冉林樂：“所以我總想對他再好一點，盡可能做到我的寬容。性格什麽的就這樣吧，他又不殺人不放火的，也不做壞事。就是不愛跟人來往，這也沒什麽。”

快走到郁揚身邊，冉林樂回頭看家茵瞳：“而且我覺得，小時候遭受過那種虐待，他還沒有反人類反社會，已經非常厲害了。換個人還真不一定能堅持住。”

家茵瞳跟著笑起來：“你這是情人眼裏出西施，你喜歡他，看他哪裏就都是好的。”

冉林樂承認：“那可不。我打小就特別崇拜他，覺得他就是我的英雄。他會爬樹夠果子給我吃，還會偷玉米的，自己會烤。我跟你說，小時候在孤兒院，他還溜出去打過兔子，烤兔肉真好吃。”

家茵瞳：“那晚上找個地方吃兔子肉，重溫下童年的味道。”

冉林樂調侃家茵瞳：“仙女還吃兔子肉嗎？兔兔那麽可愛，你怎麽可以吃兔兔？”

這會兒還沒有吃兔兔的梗，家茵瞳楞了幾秒鐘，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深意，笑著回了一句：“兔兔那麽可愛，當然要多吃點。”

一邊說著，兩個人走到郁揚跟前。

郁揚正在投籃，餘光瞥見冉林樂，本能回頭轉身，手裏的球就脫離既定軌跡，偏離了方向，落到地上。

冉林樂感慨：“可惜！你投多少了？怎麽這麽多條子，能換好多東西！”

郁揚看地上堆的獎勵條，自己也很驚訝。看來他是一直在玩，完全沒註意到，不知不覺就攢了這麽多。

冉林樂蹲下扯那些紙條，胡亂卷起來：“都是我的了，我要去換東西。”

郁揚才開口：“要什麽？我再打點。”

冉林樂擺擺手：“夠了夠了！我去看看！”

說著一溜煙走了，郁揚也不投球了，連游戲幣都沒拿，跟著冉林樂就走。家茵瞳看著兩個小孩的背影，忍不住笑著搖頭，滿心欣慰。

年輕就是好的，可以沖動，什麽都能不管不顧，只要有愛就可以了。

也是最純粹的感情。

家茵瞳接著郁揚的位置，撿起來一個球投出去，正中球框，得了一分。家茵瞳興奮，這種微小的快樂能在心間迸射，周圍的空氣有了些小氣泡，劈裏啪啦地炸開。

生命因此變得更鮮活，也更充實。那些空虛的縫隙都被填滿，甜蜜，並且美好。

曾經冉林樂很認真地跟家茵瞳說過，以前在冉家生活的時候，他確實恨過也怨過，想不明白為什麽會被拋棄，是不是自己不夠好，不可愛不招人喜歡。但長大之後，到現在見得多了，懂得思考了，他也是感激家茵瞳的。

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麽，是家茵瞳給了他一條命。

家茵瞳突然覺得，冉林樂給她一次新生。前半生可以在這裏畫下一個符號，然後另起一行，重新書寫餘下的人生。

可以從零開始，以前的事情都可以翻篇，那些愛啊恨啊都能放下，只當餘生的經驗，不再放在心裏掛念。

很多事情就有了勇氣，可以去嘗試。

後來的球都沒有投進，只有第一個才誤打誤撞碰運氣進去了。但好的心情從那一刻開始，奠定了基礎，那些偏掉的球也影響不了。

家茵瞳收起郁揚留下來的游戲幣，心滿意足地去找那些小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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