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林樂想到上一世。

是他最後住院的那段時間，郁揚隔兩三天會去看他一次，陪他吃一頓飯。大部分都是早上，不到七點鐘，郁揚拎著保溫飯盒進來。

那時候冉林樂封閉自我，對外界的任何事情都不關心，也察覺不到身邊人的變化。直到冉安最後來那一次，冉林樂從渾渾噩噩中幡然醒悟，終於能睜開眼看清楚那個世界。

也就是那個時候發現的，郁揚瘦得厲害，滿面憔悴，是冉林樂以前從來沒見過的落魄狀，很狼狽。

是狼狽，和現在一樣。

冉林樂呼吸一滯，難受到胸口發悶，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又抽煙了？”

摩托車的速度不快，聲音還沒有被風吹碎，完完整整地傳遞出去。

即使這樣，郁揚也沈默了幾秒鐘才回答，像是斟酌了一番，很認真思考了才講。

“提神。”

鬼扯。郁揚向來精力旺盛，兩天不睡覺還能跟人幹一場架，以前吸煙純粹是因為有癮。

他還有需要提神的時候？

冉林樂剛要開口反駁，突然想起來之前杜柒提過的一句，說是郁揚接了個外包的活，比較忙。

忙到沒時間睡覺？

但那也有個把月了，當時還沒月考，現在都快到期末了，什麽活這麽麻煩，做了這麽久都還沒完？

冉林樂生疑，壓下之前要講的話，試探著問道：“晚上不睡覺的嗎？”

“沒有，睡了。”

這就是沒怎麽睡的意思。

說到底冉林樂還是了解郁揚的，太熟悉這個人的行為模式，聽口氣就知道一句話裏有幾分真幾分假。

但是一個外包活不可能這麽長時間都沒做完。冉林樂不懂行業內的規則，但也看過。之前霧色接的活，郁揚加入之後很快就搞定了。就算是之前做好了準備工作，縮減一下，也用不了兩個月。

郁揚到底在幹什麽？

冉林樂按住不提，之後就沒再說話。

臨街的藥店都沒在營業，找到一家小診所，把醫生敲起來，給冉林樂配了藥丸。免不了要交代幾句“多喝水”之類的，看他們大男生晚上跑出來，又說是不能熬夜，要保證充足的睡眠。

出了診所，冉林樂轉頭跟郁揚重覆：“要睡覺。”

郁揚微楞，隨即才明白冉林樂的含義，含糊應道：“嗯，知道。”

附近有家拉面館，轉個彎就到，郁揚沒再騎車。兩個人並排走路，冉林樂問郁揚最近在幹什麽。

“沒什麽。”

冉林樂板臉：“不說算了。”

是有點生氣了。他都主動關心郁揚了，結果還是碰釘子，換來這麽不輕不重的一句。

這種態度太讓人煩躁了，仔細想想，跟冉慶平一模一樣。封建的大家長，又直又癌，非常難溝通。

不如不溝通。

郁揚本意不是隱瞞，就是覺得沒必要說而已，不想讓冉林樂跟著操心。一看冉林樂這個態度，郁揚有點慌，忙解釋起來：“就是一些外包，沒其他什麽。”

又是一陣沈默。

郁揚想了想，磕巴地跟了一句：“是寫一個內部通訊軟件。”

冉林樂沒回應。

進了小餐館，老板正在給自己加餐，見有客人就放下筷子起身去煮面。

冉林樂叫了一大一小兩碗，又讓老板加了牛肉，配了兩盤鹵味。

正想著這些夠不夠郁揚吃，郁揚突然開口，跟冉林樂詳細地介紹起來：“上個月接了一個小活，做完之後對方滿意，就介紹了其他公司給我。”

冉林樂冷淡地“哦”了一聲，算是回應。

郁揚繼續說：“後來就一直有，都是很簡單的外包，幾天能做完。這個內部通訊是上個星期接到的，有點麻煩，要花點功夫。”

解釋到這種程度，算是郁揚的極限了，以前也沒有過。他獨來獨往成了習慣，自主自傲，不對任何人負責，也不愛跟人交代行蹤。

冉林樂以為這就可以了，沒想到郁揚擠豆子一樣往外講，很艱難地組織語言，現場臨時想，慢吞吞地跟冉林樂說道：“是個挺大的公司，有將近五百的員工，不過上線沒跟我說名字。”

這是……在分享工作內容？

為什麽？

冉林樂有點懵，不解地看著郁揚：“這個公司怎麽了？”

這下換郁揚楞，顯然是不明白冉林樂這話的意思，順嘴反問道：“什麽怎麽了？”

大眼對小眼，互相看了片刻。

兩個人的思維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對不上線，都有自己的想法，沒理解對方，對話就岔開了。

冉林樂直接問道：“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麽？”

郁揚更奇怪：“不是你問的？”

冉林樂滿頭黑線，仔細回想之前的對話，大概能明白郁揚的意思了。

這個人還真是極端，要不然就什麽都不說，一句“沒什麽”就像打發了冉林樂。等把人惹毛了就走反方向，事無巨細都倒出來，把他能想到的所有細節都講給冉林樂聽。

真是……

前邊剛覺得他有進步，在人際交往上開竅了，開始主動，也游刃有餘可以應付各種情況。現在就打臉，他要用行動證明冉林樂想太多了。

冉林樂直白拒絕郁揚：“我對什麽公司企業並不感興趣，也不關心他們有多少員工。”

郁揚徹底懵逼，顯然是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了，剛剛講的也是他很努力才想出來的話題，沒想到完美避開談話的正確內容，踢到冉林樂的鐵板上。

郁揚沮喪，也很誠懇，老老實實地表示：“那我不知道要說什麽。”

冉林樂揉額頭。

面端了上來，冉林樂拿筷子：“那就吃飯吧。”

兩個月冷戰，再見面竟然不會聊天了。

這是挺讓人難過的事實。

郁揚挑了一口面，囫圇吞了下去，連嚼都沒怎麽嚼。他突然放下筷子，盯著面碗想了好大一會兒。

一直等冉林樂察覺到奇怪，問郁揚怎麽了。

郁揚擡頭，定定地看著冉林樂的眼睛，一本正經地說道：“我想了，可能現在是太為難了。”

沒頭沒尾的，冉林樂沒明白：“什麽？”

郁揚緩緩呼出一口氣：“我該聽你的。現在不是時候，應該再等一等，等到我們——不是，是我再成熟一些。”

這是冉林樂說過的話，什麽場景用在什麽事情上，冉林樂很清楚。現在聽到郁揚重覆出來，冉林樂就明白郁揚想說什麽了。

下一刻，郁揚認認真真地說道：“我們分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