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林樂假裝什麽都沒看出來，沒戳破家茵瞳的尷尬不自在。好在他止不住咳，大半精力都用在抵禦身體的不適，還真是分不出太多註意力去關心別人的婚戀問題。

只是這一波咳嗽前所未有的嚴重，除了肺炎那段時間，他很久沒這麽難受了，覺得腦袋都開始昏沈。

家茵瞳坐在對面，端著熱水想餵冉林樂：“喝點水。你平時有藥嗎？”

冉林樂接過水杯：“在包裏，側面拉鏈。開一下窗，我有點喘不上氣，太悶了。”

家茵瞳為難。外邊冷，車跑起來又會灌風，冉林樂就是因為吃了涼風才開始咳嗽的，這要是再吹一會兒，難保不會更嚴重。

但是冉林樂堅持要求開窗，已經探手過去找車窗控制鍵，臉色也越來越白，內裏透著灰敗的青。

家茵瞳真讓冉林樂給嚇到了，從儲物櫃裏取出毛毯裹住冉林樂，叫助理把車窗開個小縫隙。四面對流，車內的溫度驟然下降，冉林樂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你怎麽會這樣？以前檢查過嗎，身體有什麽毛病？”

冉林樂搖頭。

家茵瞳也不知道這是沒檢查過，還是檢查過但是沒有問題。她又翻出來一張小棉被，也搭到冉林樂身上，在冉林樂身前掩住，攥著兩邊替冉林樂擋風。

二十分鐘後，林屹口中盧憲跟他們碰頭，開車在前邊引路，去了一家私立醫院。在他們到之前就安排好了，車子直接開到門診樓前，醫生和護士已經準備好了。

醫生先給冉林樂開了鎮定劑，藥水推到身體裏，冉林樂眼皮發沈，沒多久就陷入昏睡中。

再醒來是晚上，房間裏有燈，窗簾沒合上，外邊的天已經黑了。

冉林樂瞬間驚醒，剛想坐起來，肩膀被一只手按住。

是家茵瞳。

“別亂動，小心氧氣管掉了。”

冉林樂擡手在鼻子上摸，後知後覺地發現氧氣管的存在。身體上倒是沒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胸口松快很多，也不怎麽咳嗽了。

他沒來得及仔細問，找家茵瞳要自己的包。

“怎麽了？”

“手機，我想打個電話。”

都這個點了，他一直沒回家，也沒有跟郁揚說，郁揚肯定著急。

冉林樂拿到手機，發現更糟糕的狀況：他的手機沒電了，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動關機了。

等不到他回家，郁揚是會聯系他的。要是手機有電，不管家茵瞳或者助理聽到了，替他接一下說明情況，那也算好的。

偏偏沒電，那郁揚撥過來，只能聽到“已關機”的提示音。

這又不是在臨河縣，巴掌大的地方，冉林樂會去什麽地方，郁揚能挨個找。在這裏人生地不熟，想找人幫忙都不行，他只能自己幹著急。

冉林樂自己先慌死了，借了家茵瞳的手機給郁揚撥電話，等接通的時候，手指在床單上打圈劃了很久。

而此時，郁揚正在霧色的工作室裏，對著電腦劈裏啪啦敲鍵盤，屏幕上的信息快速變幻。手邊的煙灰缸已經滿了，煙頭掉出來，煙灰灑了一桌子。

手機響的時候，他還以為是杜柒撥回來的。

不久之前，他剛跟杜柒通過話。

他問起家茵瞳見面會上的詳細情況，從冉林樂開始表現出不舒服，到他趕到現場，這中間的所有細節，他反覆問了三遍。

杜柒都被他問煩了，問他到底出了什麽事情，他也不說，只是讓杜柒再講一次。

“你到底想聽什麽？”

“所有。”

杜柒頭大，聽得出來郁揚口氣中的嚴肅，跟著一起緊張：“我都說了兩遍了，你要聽哪一部分，總得有個重點吧？”

郁揚想了想：“家茵瞳。她除了跟你聊天，還幹了什麽？”

追著問了半天，郁揚大概捋清楚當時的場景了。冉林樂低血糖昏了過去，家茵瞳的醫生給他補鹽糖的時候，場館的策劃順口問他們要家裏大人的聯絡方式。

大概是想著冉林樂還是孩子，出了意外得先通知家長。

這麽三兩句，問出來冉林樂和杜柒是臨河縣人，家裏沒有大人，只有個朋友能過來幫忙。

家茵瞳從旁邊路過，聽到了，就去找杜柒聊天，問了年齡和名字。杜柒其實沒刻意去記當時的細節，郁揚突然問他，他自己也有點懵，回想了好半天。

勝在記性好，杜柒在腦內還原了當時的場景，才確定下來：“她問了樂樂的名字，連著問了好幾次。之後還問了生日。你這麽一提，我現在覺得不太對啊。她問生日幹什麽？”

為了確認身份。

郁揚心裏有了八成把握，直到杜柒說那個醫生抽了冉林樂的血，郁揚百分百確定了。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家茵瞳不可能沒有理由就對冉林樂那麽好，又是請吃飯又要主動拜年。甚至還想借著拍戲的名義，把冉林樂留在她身邊，創造一個長期相處的機會。

跟包養沒有關系，從一開始，郁揚都想偏了。家茵瞳看中不是冉林樂那張臉或者那具正在發育的身體，而是冉林樂身體裏流的血。

別人不知道，郁揚卻太清楚了。冉林樂不是冉家的孩子，冉慶平不過是他名義上的父親，他有一對真正的生身父母沒有現身。

但隨時都會現身。

現在，可能到時間了。

郁揚硬生生捏斷了一根筆，塑料外殼碎裂，從掌心劃過，刺破指腹。

杜柒還在啰啰嗦嗦地問“抽血有什麽問題”，他看得少，也不了解內情，自然想不到太覆雜的情節。在他看來，冉林樂生病了，需要檢查，那抽血做化驗也是正常的。

他根本沒想到，血液除了做體檢用，還可以用來查……

親子關系。

親生母親，比起郁揚跟冉林樂更親密的人，會奪走冉林樂的人，現在出現了。

之後郁揚就去了霧色，整個下午都在搜索家茵瞳的信息，找到工作事務用的郵箱，破解了很久。

冉林樂的電話打進來的時候，他剛黑進第三個郵箱，點開最近的一封郵件。

聽到冉林樂的聲音，郁揚緊繃的神經突然放松，之後才發現自己握鼠標的手指在顫抖，到了痙攣的程度。

他像是剛剛被放出來，脫離了未知的封閉空間，終於能感知到現實的存在。

窗戶緊閉，房間裏厭惡繚繞，如同剛燒了一場大火。

燎了他心底的所有希望，把那顆心變成了荒蕪的枯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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