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慶平是個非常矛盾的男人，從一頓午飯就看得出來。

他明明是怨憎陳家夫婦的，想起來冉林樂後腰上的那片燙傷，他恨不得找瓶酒潑到他們身上，一把火點了拉倒。

但另一邊還掛著陳惠紅的牽連，想想那是大兒子的舅舅，他又想給大兒子做面子，咬牙忍了下來。

飯局照舊，該吃還是得吃，理應的招待一樣不缺。卻吃得刻板冷硬，全程沒有好臉色，像顆臭石頭丟到水裏，礙眼又不能忽視，攪得所有人都不高興。

到最後，兩邊不落好處，不管是小兒子還是原配妻子都失望，不念他幾分情。

冉林樂想也知道他們那邊是什麽狀況，也預料到陳惠紅回來之後得生幾天悶氣，家裏的氣氛又要變得緊張。

不過這都跟他沒關系。

冉林樂把止咳藥挑了出來放在一邊，剩下的一小把藥丸和水吞了，梗得差點翻白眼。確定冉慶平的車走遠了，他跟著出去，步行往商業街的方向走。

他約了六爺，正好是中午飯點，看著是去蹭飯的樣子。六爺也沒說什麽，報了個飯店的地址，讓冉林樂直接去包廂找他。

到了之後，冉林樂才知道六爺中午也有飯局。冉林樂一進門先讓滿屋繚繞的煙給嗆了一下，咳嗽著跟六爺擺擺手，立馬退了出去。

六爺跟出來，扶著冉林樂的肩膀直皺眉：“病了？才幾天功夫，怎麽瘦成這樣？”

冉林樂咳得說不出話，靠著墻喘氣，臉都憋紅了。六爺幹脆帶著他出了飯店，半扶半抱地在門口的石獅子邊上停下來，從服務員手裏接過來水遞到冉林樂嘴邊。

“看醫生了沒？”

冉林樂點點頭，正好避開六爺的手，不著痕跡地把水杯捧到自己手裏。

“沒事，前幾天有點發燒，快好了。”

六爺眉心更緊，略帶抱怨地小聲訓斥：“病了就在家好好休息，還亂跑什麽？你也不說，我還想著在學校也吃不好，叫你過來改善夥食呢！”

關心倒是真的，不似作偽，比冉慶平還更貼心一點。就是這個身份讓人犯怵，光是想想六爺以前做過的事情，冉林樂就很難平靜接受這種善意。

怎麽想六爺都不算是正常人，功利心目的性太強，在他身上看不到多少來自人類的友善。

冉林樂不太清楚郁揚剛認識六爺時是什麽樣的，但現在想想，總覺得八九不離十，估計跟自己現在受到的待遇差不多。

看重一個苗子，打算好好培養，走感情牌的套路。先把人心給攏住了，紮在“自己人”的基礎上，很多事就便利太多。

那六爺現在對郁揚的態度，可能就是他將來對冉林樂的態度。這麽一想，什麽關心都不算是回事兒了，只能讓冉林樂後背發涼。

冉林樂笑笑，臉色因為咳嗽泛出點病態的紅，嘴唇卻還是幹裂蒼白：“其實是有點事情。”

六爺意外，沒想到冉林樂會有事求到他面前，心思一轉就順著往上，打算抓住這個機會：“學校遇到麻煩了？你等等，我叫他們再開個包間，慢慢說。”

冉林樂攔道：“不用那麽麻煩，那邊還等著你呢，我這兒也不是什麽大事，不著急。”

說是不著急，大中午的趕著飯點過來找人，就不能等等？明顯是抽了這麽點空當出來的，再等下去可能就晚了。六爺心裏明白，也清楚這個小孩是想長話短說，盡快講完，點點頭示意他說。

冉林樂問道：“教育局那邊，能找熟人辦點事兒嗎？或者只是一中也行。”

六爺詫異，一瞬間有點繃不住自己的臉皮，差點露了端倪。他仗著這麽多年老江湖的經驗，才勉強克制住，沒有做出太誇張的表情。

能不能找熟人這個問題完全是寒暄，當個引子用的。當時郁揚的學籍能給辦下來，就證明六爺跟那邊能搭上線。事後有摩擦又能給郁揚的入學扣下來，叫一圈人圍著冉林樂找麻煩，這何止是能或者不能？

根本就是六爺想還是不想。

六爺當郁揚的學籍出了什麽問題，冉林樂又回頭找上自己，終於要戳破那層紙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冉林樂還能有什麽事情能跟教育局扯上關系，甚至到了來求他幫忙的地步。

據他所知，能讓冉林樂用上十二分心思的，也就一個郁揚，一個八街杜家收養的小七。

最近接觸得多了些，也更深入，六爺也看得清楚。冉林樂是不願意讓身邊的人跟六爺有太多瓜葛的，之前六爺在學校裏見到個同班同學，他都要想辦法把同學支走，話都不讓同學和六爺多說幾句，可見小孩對六爺的防備。

那冉林樂更不願意那個小七跟六爺有什麽關系才對，這麽一段時間護犢子似的，六爺都很少見那個小孤兒。

只剩下郁揚。

說實話，六爺心底有根弦蠢蠢欲動，只是想想就有點興奮，把前段時間的惋惜給補了上來。

要是能借機把郁揚給弄回來……

六爺當即爽快地應了下來：“什麽事？教育局有點困難，但是學校那邊有個老關系，能說上話。”

冉林樂猶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麽開口，想了有幾秒鐘，又問道：“那省裏呢？或者幾個大學裏，能不能牽頭搞個活動？”

六爺有點懵：“什麽？”

冉林樂抿了下嘴，有點靦腆的樣子：“是這樣的，高校之間每年都會有各種各樣的比賽，比如英語聽力大賽之類的。我想著我們一中的學生能不能參加？就是，以學校選送的形式。”

多值錢的腦子在聽到這兩句話之後都開始卡殼，六爺一時半會反應不過來，耳邊只剩冉林樂說的幾個詞在轉。

跟郁揚沒關？郁揚的學籍好好的，是說大學的事情？

大學怎麽來著？什麽大賽？怎麽個選送法？

等等，這是什麽意思？

六爺作為一個地道的大老粗，沒上過學，家裏也沒有學生在上學，對高中生的認知都停留在冉林樂和郁揚身上。

可惜這兩個人誰都沒給他展示過校園風采，他也就不知道關起校門，象牙塔裏那些半大的孩子每天都幹點什麽。

六爺努力思索這件事，後知後覺地從對郁揚的惦記中醒過來，開始覺得匪夷所思。

“你是想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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