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之後，郁揚坐在外環路的馬路牙子上，那些飯後散步的人從他身邊經過，走遠了還小聲議論“是不是一中的學生逃課了”。

上一次被人這樣議論的時候，內容還是“哪裏來的小混混，也不上學”。也沒過去多久，郁揚的境地翻了個掉底，終於有了“學生的模樣”，和校門關起來的那幾千人沒有區別。

這就是冉林樂希望的嗎？他扔出去隨身的吊墜，想要換的未來，就是這樣的？

那現在算是如冉林樂的意了嗎？

郁揚在臉上揉了一把，看著眼前過去的一輛破爛面包車，呢喃重覆：“未來……”

杜柒生日那天，他們三個人在這條路上擼串喝酒，幹杯許未來。不是年少輕狂放大話，其實是發狠下了賭咒，孤註一擲，哪怕丟了所有的東西，都要實現描繪中的生活。

而在冉林樂期許的未來之中，不僅僅只有他自己。他連郁揚也算進去了，以後的十年、二十年、一輩子，那麽漫長的時間，都是綁在一起的，要看著對方一路往上。

郁揚說不清心底是什麽滋味，悶悶的，又想到不久前的那一個吻，沖動重新在身體裏凝結醞釀，成了個冒泡的小水潭子。

咕嘟咕嘟……翻騰個不停，壓都壓不下去，只能看著水位逐漸升高，一點一點接近邊緣的臨界點。

就快要溢出了。

等下看到冉林樂，該怎麽辦啊……

郁揚屈起一條腿，埋頭趴在膝蓋上，手肘環住腦袋，成了個逃避的鴕鳥。

冉林樂拎著塑料袋從藥店出來，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郁揚那麽大個子，坐在幾公分高的路肩上，整個團成了個逗號。跟在寢室裏一樣，不過是拿自己的身體當被子，照舊把臉給遮起來，壓著眉骨的位置。

想什麽呢，糾結成這個樣子。

還為了那一塊破石頭？

冉林樂嘆氣，走過去在郁揚跟前蹲下。

郁揚擡頭，看見冉林樂就立馬把另一條腿也收了回來，別扭地屈在身體前。逗號沒了那一撇，成了個圓溜溜的句號，委委屈屈地縮成一團。

冉林樂在他膝蓋上抽了一巴掌，落下之後就沒再擡起手，就著那個動作往下按。

“伸出來。”

郁揚腿沒動，伸手去拿冉林樂手裏的袋子，悶聲說道：“我自己來。”

冉林樂也不爭，把消腫的按摩油遞過去，順便在旁邊的路肩上坐了下來。

等冉林樂坐定，郁揚才把鞋脫了，往掌心倒按摩油。

在樓梯上崴那一下有點懸，冉林樂盯了一會兒，看郁揚走路正常，以為沒什麽問題。結果從側門往外翻的時候，郁揚落地沒站穩，胳膊在鐵條上蹭了一下，這才讓冉林樂看出端倪。

常用來翻墻的小側門外沒有燈，冉林樂什麽也看不清。到了外環路上，冉林樂蹲下湊到近處，才發現郁揚的腳踝有些腫。

那會兒郁揚已經裝不下去了，走路開始有點坡，明顯是疼得厲害，那只傷腳使不上力。

冉林樂氣郁揚疼也不說話，一路上連哼都不哼一聲。又後悔，覺得自己這一天也是糊糊塗塗的，明知道郁揚才剛拆了固定沒幾天，還跟他打架。

鬧成這樣，也不知道有沒有二次傷到骨頭或者肌腱。

冉林樂解了郁揚的鞋帶，把運動鞋放松，讓郁揚在路邊等著，他去藥店買跌打藥。

出來的時候還看見郁揚抻著一條長腿擋路，無視周遭那些被迫繞個小圈的路人。可能是這樣坐舒服，腳踝完全放松，沒那麽疼。

結果一看見冉林樂，郁揚就把腿給收了回去。明明不敢用力，還裝模作樣地屈膝踩在身前的一小塊地方，也不知道這個人的忍耐值有多高，又跟自己有多過不去。

冉林樂側目看郁揚胡亂往腳踝上擦藥油，漫不經心的樣子，註意力根本沒在自己的腳踝上。冉林樂看不下去，沈聲說道：“要不然就好好地把淤腫揉開，下不去手的話，我給你揉。”

郁揚立馬老老實實地把藥油搓熱了，貼著腳背開始，一直按到腳踝上方。

冉林樂皺眉：“腳背也疼嗎？”

路燈昏黃，冉林樂看不仔細，伸手在郁揚腳背上按了一下。郁揚沒躲開，只好含糊應道：“有一點。”

浮腫的皮肉立馬陷下一個淺淺的坑，好半天都沒能回起來。冉林樂嗅著藥油的味道，沈默了片刻：“去醫院。”

“不去。”郁揚額角有汗，臉色很差，“我有分寸。”

“你有個屁！腳疼會不會說？還跟著翻墻，你怎麽不上天啊？能耐呢！真是……真是氣死我了！這一天什麽亂七八糟的事兒！”

郁揚閉著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我不想吵。”

倒顯得是冉林樂在無理取鬧。

冉林樂讓郁揚給堵得生笑，連連點頭：“行，不吵。那今天就說開了，有什麽說什麽，省得以後再瞎想。”

話音落，郁揚沒開口，這一方小天地陷入沈默之中。

冉林樂等了幾秒，幹脆把話遞到郁揚嘴邊了，先說道：“你想問什麽，直接問。跟老六那些也沒什麽不能講的。”

誰知郁揚張嘴就來，盯著冉林樂的眼睛：“你會騙我嗎？”

冉林樂是真氣到了，擡手揉了揉胸口，換了口氣：“你信還是不信？”

郁揚點頭點到一半，動作卡住，硬生生轉了個方向，成了搖頭。

不信。他不信。

冉林樂當即起身：“那也沒什麽好說的了，反正你也不信，說了也都是廢話。”

郁揚跟著站起來，玻璃瓶被碰翻，裏邊的藥油從小口中往外淌。

咕嘟咕嘟……

很快洇成一片小小的水漬，刺鼻的味道擴散開，在初秋的深夜肆意撞蕩，不停地叫囂起來。

情緒被打開了一個豁口，缺了片瓷磚，往上溢的水面終於漫過那個位置，再也存不住了。

需要宣洩出來，一發不可收拾。

郁揚本能地抓到冉林樂的手，手指往下，從手腕探到掌心，十指相扣。

冉林樂錯愕，低頭看看握在一起的兩只手，沒太理解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麽，卻從本能上察覺到不安。

郁揚緩慢開口，聲音幹啞：“我沒辦法相信你。你明明把我放在心上的，你想著我的一切……你說，你喜不喜歡我？不，你愛我嗎？”

冉林樂徹底懵了。

什麽？郁揚這是在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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